我无奈地嘀咕了一句:“怪不得在我和唐彦和好后,你还是执意要杀我,问题就出在我和他太好了是吧……”
他突然暴怒起来,抡起一只塑料桶就朝我砸过来:“你懂什么!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我的世界里只有唐彦!杀了那个人渣,不是我挨不了打,是我怕唐彦瞧不起我!”
之前在和唐彦进行秘密交换时,已经听说了他和洪涛从小在同一个工人新村长大,但更详细的版本,我此时才第一次听说。
洪涛给我讲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我们的父母都是同一家厂的,我母亲早亡,几乎没有对母亲的印象,而在我8岁那年,父亲也被卷到了一个大滚轮里,活活碾死了。由于是工厂事故,厂长当然要出面安抚,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唐彦和他的爸爸。他们父子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跟我粗鲁的父亲很不一样。那个年代很少有人天天穿衬衫的,但他们父子俩,就是天天穿衬衫的那类人。”
洪涛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唐彦穿白衬衫尤其好看,我只有在学校活动的时候才偶尔穿一穿,可是他只要坐在钢琴前,就会穿白衬衫。唐彦的爸爸说,我可以随时去他家玩,可以和唐彦一块儿写作业。现在想来,这应该只是一个厂长在抚恤死者家属时的场面话,可那时候的我哪里懂啊!他叫我去,我也就去了。”
“我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简直都不敢进去。他们家分明也是和其他住户差不多的房型,可是从窗户往里看,就是和别人家都不一样!不仅整洁干净,就连家具跟摆设,都和周围人家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而最不一样的,是里面的人。我从外面看进去,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穿着白衬衫的唐彦,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钢琴前,神情严肃,认认真真地盯着手指。那个时候他大概还弹得不太好,时不时地皱一皱眉,有种想发小脾气的冲动。当时我们班里有个长相好看的小姑娘,男生都围着她转,当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幅模样。”
洪涛刚才被我泼了半桶水,现在整个人都狼狈不堪。他将黏在身上的衣服拉拉好,把头发全部向后拢去,硬是整出了一个超酷的湿发大背头。他将眼镜也甩了一把水,重新戴好,将自己又整回舞台上那个神采奕奕的洪涛。
“后来我就频繁地出入他家,他父母大概也觉得对我有照顾义务,经常留我吃饭,留我过夜,我变成了他们家的一员。他爸妈也就成了我爸妈,我们真的开始不分彼此。从那时起,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件让我害怕的事,那就是害怕唐彦嫌弃我。”
我想起了故事里说的,小白兔想要帮助小灰兔,可是小灰兔却不乐意,反而更加避着他……洪涛为了不让自己受欺负的模样被看见,怕自己被轻视,继而犯下了大罪。而唐彦为了不让他背上罪孽,又强行更改了结果,自己替代了他。最后两个人都背上了一辈子都卸不下来的枷锁。当小时候的洪涛动了杀心时,这条歧路就已经铺成了吧。
洪涛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你大概以为我做这一切,是因为唐彦为我杀了人,我心生愧疚。但其实,在我第一次见到唐彦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他有任何不如意!但是……这世上的不如意实在是太多了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碍眼的黄晓伟,还有老奸巨猾的公司高层……简直杀都杀不完。”
这时候唐彦找了过来:“十分钟已经到了。”
洪涛把我上下看了一眼,确定我不打算做什么后,就跟着唐彦走了。
我早就明白这事情报警也无用,这次的纵火没能实施,并未酿成大祸。以前做过公安的保安领班告诉过我,他们当班的时候,都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能不处理就不处理。况且,公司会允许我小题大做吗?真要闹大了,可不是洪涛一个人的事,这个团队,乃至公司上下都要跟着承担后果。
我也有想过他们小时候的事情该不该报警,但到底该揭发哪一个呢?实际上应该是洪涛杀了人,可在现实世界的认定中,无论如何都是唐彦杀了人。让本来什么都没做的唐彦去接受惩罚吗?
我叹了口气,这些事情早就无解了。
而且,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洪涛和唐彦的事情里留下的那把刀提醒了我,在改变的关键点上,是会有某个关键物品作为锚点留下来的。在他们是那把刀,而在我,则是那件变色衣。
间于我和唐彦之间的尺寸,目前团员中没有的尺寸,那些过去曲目里分配不合理的唱句,还有梦里那个经常出现的陌生人……那个救我的人,找到你了!
之后唐彦就越发频发地来找我搭话。或许是拥有了同样的诡异经历,也或许是我放过了洪涛,他现在俨然一副跟我天下第一好的架势。
不过我倒是心慌得很,每次他跟我勾勾搭搭,用夹子音说话时,洪涛总窝在某个角落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
我总是对唐彦的搭话很排斥,随便应和几句,希望他速速离开。这一天,我照例没有认真听他说的话,只是“嗯嗯啊啊”地回答了几句,一边在看着手机发自媒体。
直到他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我才痛叫一声回过神来。他满含怨气地望着我:“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无言以对,确实没在听。
“跟你说正经事呢!”
“哦,好……”我赶紧坐好了,以为他在说什么工作上的事情。
他把一本科幻小说拍到了我腿上:“这些事情总要有个解释!你说我们现在还在不在原来的世界?如果世界真的有多条故事线,我们是不是已经穿越到了别的空间?”
我赶紧看看周围,现在休息室里只有我、唐彦和坐得很远的洪涛,另外三个人都先去化妆了。怪不得他这么肆无忌惮地跟我开聊这个事情。
我看了眼腿上的书,怎么都像是陈想的,我也借过,还隐约记得讲的是平行空间的故事。
不过这里面的设定在现实中套不上,我摇了摇头:“如果是穿越到了别的空间,那理论上这个空间里本来也该有个你和我,怎么没遇见呢?”
“也对哦。”他思索了起来,“别说是平行时空了,其他时间线收束、时光逆流的故事里,也都存在着原本那个世界里的人,往往会发生人物重叠。”
这些其实不是我自己想的,都是上次薛雨务告诉我的,现在正好用来打发唐彦。不过薛雨务的思路是对的,如果我此时已经脱离了原来的世界,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那肯定无法在这里存在那么久。这个时空里原先的那个“我”,和穿越过来的“我”,如何同时并存呢?
毫无疑问,现在的世界,只有一个“我”。
看到《小白兔和小灰兔的故事》后,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他们的事情从小时候延续至今,已过了很多年,比我在这个空间存在的时间更久,早就形成了稳定的后续故事线。
这时我也来了兴趣,跟他一起猜测说:“会不会是我们的故事里,时间回溯的能力有限,回不去什么几十年、十几年的,最多只能回溯几分钟,所以也就只能更改一下当下事件。更改以后,还是原班人马接着往前走。”
“哪怕只更改几分钟,不会遇到几分钟前的自己吗?”
“你遇到了吗?”
“没有。”
“那我也没有。”
我俩都陷入了沉默,显然我们的回溯不是和几分钟前的空间并行的概念,是切切实实的原地修改。
不过这种找到伙伴的感觉真好,以往我只能一个人思考,一个人烦恼,现在居然能跟一个活人在这里讨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题。
唐彦撑着下巴问我:“那么修改以后呢?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吗?是不是和修改前的生活走向完全不一样了呢?”
“这……应该是不同了吧。”
在唐彦看来,洪涛越来越偏激,行为日渐失控,就是他生活里原本不该发生的状况。他早把这种变异看作了是修改后的“新走向”。
现在想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以前我们内部也会有各种摩擦,但吵吵也就算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出现神秘事件……等等,后来出现的那些事件,也有很多与洪涛有关呀!陈玛丽的抽屉里被留了字,黄晓伟家被莫名闯入,唐彦试镜被困露台,刘总给黄晓伟的纸条被调换……说到底,不就是这货在兴风作浪吗!
“好哇,现在想想,我生活里的这些‘不正常波折’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的变异为何要交叉到我的生活里!”
我回头对唐彦委委屈屈地说:“我的生活也不对劲了,都是他……他……都是……”
唐彦赶紧拉住我:“好了好了,他以后不会了。”
随即,唐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如果不是遇到你,如果没有和你发生交集,洪涛的过激行为还不会停止,他肯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对其他阻碍在我面前的人下手……所以和你产生交集说不定就是最好的安排了,让他戛然而止。”
我有些不乐意了,敢情我是洪涛的刹车装置?
唐彦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所有此类的科幻故事,都会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宗旨——既定事实无法改变,祖父悖论不可破解。就像平行空间里的人,终究无法改变原有空间里的走向,收束的故事线也终将走向那个既定结局……”
接着,唐彦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我们虽然只在一个空间里发生变化,但会不会也有某种修正措施,让事情不至于太过离谱?比方说,我做的改变让原本的直线往左拐了,可左边的你身上也发生了这样的改变,让你的故事线往右拐了。两股力量互相冲撞后,原本偏离的线又逐渐被打回到原来的轨道……当然,这个比方太过简单粗暴,实际在相互作用的故事线远不止我们两条。在很多很多这样的改变下,多条偏走的线互相作用,就能将它们各自打回原来的轨道。”
这个说法很新奇,是我自己一个人想破脑门也想不出来的。两个人互相商量,果然就会迸出些有趣的点子。
我朝向远处角落里的洪涛:“喂,你说呢?你可是关键人物,你觉得自己回到小时候该有的样子了吗?”
洪涛白了我一眼,径自走出了休息室。
“嘿!你现在还这么拽!”
我在他背后骂了几句,也认真思考起了唐彦的假想。如果因为和我的碰撞,洪涛真的就此收手了,那我和唐彦的生活都会回归正轨吗?
这么说来,第一次洪涛的纵火,是我这边“偏离”的起始,却是唐彦那边“修正”的起始。那这第二次试图纵火,能不能成为我这边“修正”的开始呢?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那个穿着天使服的人。这次我不再迷惘了,我坚定地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没有表情,但是身体却在往后退,好像很急于避开我。我连忙叫住了他:“先别走!我虽然知道你是谁了,可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救我?你自己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似笑非笑,白色的天使服渐渐变了颜色,还没等我看清那个颜色,电话铃声就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