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总是来得缠绵又执拗,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片潮湿的水汽里。
林砚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踩着青石板路上浅浅的水洼,缓步走进这条名为“青岚巷”的老巷子。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白墙黛瓦,墙根处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偶尔有几枝开得正盛的三角梅从院墙上探出头,被雨水打湿的花瓣红得格外扎眼。
他是来替外婆取药的。外婆在巷尾开了家小小的中医馆,已经有几十年的光景,如今上了年纪,腿脚不太灵便,便把看诊抓药的活儿交给了徒弟,自己只偶尔在一旁指点几句。林砚刚从国外读完研回来,暂时没找工作,便索性住回了外婆家,顺便搭把手。
走到中医馆门口,他收起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正要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冽又熟悉的嗓音。
“麻烦让一下。”
林砚的动作倏地一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这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即使隔着漫长的七年光阴,也能在他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缓缓转过身。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兜帽摘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雨丝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滴落在下巴的弧度上。他的眉眼深邃,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看着挡在门口的林砚。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承宇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那困惑便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取代,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林砚?”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的人,七年的时光在陆承宇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少年时略显青涩的轮廓变得愈发硬朗,身形也比从前高大挺拔了许多,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好久不见,陆承宇。”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陆承宇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巷子里回荡,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疏离。
“你……回来多久了?”还是陆承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林砚的脸上,像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白都一一填补回来。
“刚回来半个月。”林砚侧过身,给他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躲躲雨吧?”
陆承宇没有拒绝。他抬脚走进中医馆,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馆内的陈设很简单,正对门的是一张古朴的红木柜台,柜台上摆着几排整齐的药罐,墙上挂着泛黄的经络图。里间的躺椅上,外婆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着一本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砚回来啦?这位是……”外婆的目光落在陆承宇身上,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色,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哎呀,是小宇吧?都长这么高了!”
陆承宇对着外婆露出了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和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截然不同:“张奶奶,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外婆笑着摆摆手,“快坐快坐,阿砚,去给小宇倒杯热茶。”
林砚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茶水间。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条老巷子里,以这样的方式,和陆承宇重逢。
七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梅雨季。
那时的他们,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并肩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陆承宇会把伞往他这边倾斜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会在他被数学题难住的时候,揉乱他的头发,然后耐心地给他讲解;会在放学路上,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光,像是一幅被尘封的画卷,在重逢的这一刻,骤然在林砚的脑海里铺展开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也是在那个梅雨季,他们的关系,走到了尽头。
林砚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的时候,陆承宇正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老旧的合照。照片里,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笑得一脸灿烂。左边的林砚眉眼清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右边的陆承宇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那是他们高二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时拍的。
陆承宇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林砚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外婆收着的。”林砚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她总说,怀念我们小时候的样子。”
陆承宇转过身,拿起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却还是觉得心底一片冰凉。他看着林砚,目光沉沉:“七年,你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七年之前,他收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承宇的时候,陆承宇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祝福,只有沉默。
后来,他们大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些什么,林砚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陆承宇红着眼睛问他:“在你心里,是不是什么都比我重要?”
他没有回答。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满腔的迷茫和慌乱,登上了飞往异国的飞机,一走,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他很少回国,偶尔和外婆通电话,也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陆承宇的话题。他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念,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情愫,就会慢慢被时间冲淡。
可直到今天,再次见到陆承宇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刻进了骨子里,就再也无法抹去。
“对不起。”林砚垂下眼帘,声音低哑,“那时候……我太年轻,太不懂事了。”
陆承宇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片阴影,心底的那股憋了七年的怨气,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他苦笑了一声,摇摇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足以让青涩的少年长成挺拔的青年,足以让曾经的刻骨铭心,变得模糊不清。
可为什么,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还是会跳得那么快?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外婆似乎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放下手中的医书,笑着打圆场:“小宇啊,你这次回来,是要常住吗?”
“嗯。”陆承宇点了点头,“公司在这边开了分公司,我被调过来负责。”
“那太好了!”外婆笑得合不拢嘴,“以后你们两个,又能像小时候一样,经常聚聚了。”
林砚的心头一颤,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承宇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又迅速移开,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巷子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陆承宇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来:“张奶奶,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林砚,“林砚,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和陆承宇交换了微信。
看着陆承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砚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着微信界面上那个陌生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和陆承宇从前最喜欢的颜色一样。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不知道,这场迟来的重逢,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