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谢逢俊分手那天,没有吵架。
我们一起把行李箱搬到客厅,他帮我把化妆品一盒盒收进防震包,我在旁边提醒他那支香水是我买的,记得还我。他点头说好。
窗外雨声很大,眼前画面荒谬——三年的关系,最后一幕是两个人拉着脸分拣行李,像在整理遗物。
其实谢逢俊挺好的,我没受什么委屈。只是突然某天看到他沉睡的侧脸,又爆了好几颗痘,呼噜比以前更响了。以前还会撒娇要我给他刮鼻毛,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
如果,我是说如果继续和这个人走下去。
我们可能会结婚,可能会分手,可能会结婚前断崖式分手……我一下子想到了好多好多种可能,最后的结果都是会分开,因为我发现,我忍不了。
我发现我腻了,就是这样。
我坐起来轻轻掰开他的鼻孔,嗯,管理到位,已经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了。放手以后,他拱了下鼻子,噪音继续。
谢逢俊想出国,说那边有新的机会,还说舍不得我。
我不太相信“舍不得”能兑换出什么更好的未来。我让他去,他说你呢?
仔细考虑之后,“我也换个地方。”
退了租,处理掉不需要的东西,正好工作也有了新动向。我做新媒体视觉艺术,本来就不是非得坐班的那种,正好朋友的买手店在上海筹备,喊我去合伙做内容,我也打算投点钱进去。
我把所有事都跟我爸说了,他两个小时内就在上海给我找好了住处。
我就这么搬进了邬轶明这间80平米的房子。
“你邬叔叔刚好有套房子空着,地段不错,离你工作的地方也算近。说好必须给钱的,你先住着。“我爸电话里轻描淡写。
“邬叔叔?谁?“我正把一张和谢逢俊一起挑的沙发照片挂上闲鱼,心不在焉。
“邬轶明叔叔啊!你高三的时候见过的,你还说这个叔叔长得像电影明星。人家可记得你。”
搜了搜脑子,查无此名啊。我说没印象了。
“没事宝贝,见到就想起来了。”
然后我加了对方微信。头像是一张很冷静的建筑局部,昵称直接用本名,朋友圈挺干净,几条摄影作品。
对于这个我爸大肆夸赞而我毫无记忆的好人房东,第一印象的话,有点无聊吧。
我打字过去:【邬叔叔您好,我是米叶。非常感谢您帮忙安排房子,特别特别好。不知道您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您吃个饭。】
消息发出,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没管了,开始对付行李箱。等最后一个空箱子塞进储物间,窗外天色已经染上橙红。
邬轶明回我两小时前的消息:【好。地点你定,我六点半之后有空。】
我挑了家新开的融合菜,评价说露台视野绝佳。然后一秒没耽误,钻进浴室冲澡,吹干头发,翻出条上个月打折买的棕色无袖裙,oh,标签忘了拆了。
新裙子在腿边荡着,我没目的地从客厅踱到厨房,又踱回来。
邬轶明这房子算靠近市中心,不像我能轻易负担的样子。因此第二印象,大方——从房租就看出来了,给我打了粉碎性骨折。当然不是我的面子,是我爸的。
朝南的落地窗我可太满意了,可以想象午后光线慷慨泼洒进来的样子。在厨房又惊喜发现,岛台上摆着一株白色郁金香。
这第三印象,挺细腻。
我妈去世之后,家里就再没养过活物了,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我把它抱出来,放在能被未来阳光眷顾的位置,就像她以前常做的那样。
新家还不错,希望你看见以后,不要为我的决定惋惜。
—
餐厅露台比图片上好看。九月份晚风温和,远处城市天际线正逐一亮起灯火。我挑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点好菜,要了杯苹果汁,等人。
六点四十分,露台入口出现一个身影。
戴眼镜,很高,穿衬衫。我几乎是立刻认出了他。
记忆像蒙着雾的玻璃,只依稀有个模糊的轮廓:个子很高的男人,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和我爸喝茶聊天。我当时刚结束晚自习回家,戴着厚厚的眼镜,扎马尾。背着书包低头喊了声“叔叔好”,就逃也似的钻进自己房间。
差不多快十年了。而他好像连眼镜款式都没换。
他目光扫过露台,很快落在我身上,片刻停顿,走过来。
这下所有印象都退后了,这冲上来的深刻印象只剩下——帅。
我站起身,一句话未经思考就滑了出来:
“你怎么还是这么帅啊?”
这夸奖显然有些突兀,“谢谢,你……?”
“邬叔叔。”我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我是米叶。”
邬轶明的手干燥温暖,很快松开。“米叶。”他念我的名字,带着点笑意,“竟然真的是你,和你爸爸描述的很不一样。”
“他怎么描述我的?”我饶有兴致。
“说你还像个小女生。”
服务生适时递上菜单。他快速浏览,点了两道菜,又要了杯苏打水。
我托着下巴看他,“那现实呢?”
“现实是,你爸可能需要更新一下他对女儿的认知。”
我笑:“邬叔叔倒是没什么变化。”
不得不承认,时间在他身上做了加法而不是减法。成熟男子的沉稳和少年感之间那种独特的气质,我高三时候说不清楚,现在也还是说不清楚。
最要命的是,他身材保持得这么好。背对我的时候,衬衫下肩背轮廓的弧度,我扫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好,冷静,这是我爸的朋友,我的房东,我来吃饭是为了表示感谢的。
“那么久了,你还记得?“他映着光的眼睛看我。
“很难忘。”我实话实说,“你是我爸这么多朋友里最帅的一个。”
他笑了,眼角漾开细纹。“谢谢。“语气轻松下来,“那当时叫叔叔就算了,现在不用了吧,我们差多少?你今年……”
“二十七。”
“啧,差了十一岁。”
我们都笑了。
也许是眼角细纹的关系,他看人时总像含着笑意。
气质很复杂。形容像长辈的温柔可亲,或是熟男的沉稳?不,是远超二者的魅力。加上岁数不算大,“叔叔”这个称呼,此刻的确显得有些顽劣。
但正因如此,才有趣。
我开玩笑说:“不过真的,你怎么都没有变化,做医美了?”
他被我逗笑了,“可能因为一直戴着这副眼镜?”
“有可能。”我煞有介事地打量他,“这眼镜看起来很靠谱。”
“只是看起来?”
“不,是真的很靠谱。”我举杯,“谢谢你的房子,救了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
“举手之劳。”
我们聊的都是安全内容,比如我爸的近况,我新接的工作。他出乎意料地能理解我工作上那些抽象概念,接得上话,也不敷衍。
俗话说三年一代沟,在他这好像不太管用。
我问他做什么的,他说自己弄个小公司,做社区改造相关的事。给老小区加装智能设备,做数字化改造,让住户方便点,管理也高效点。
他解释得很简单,“……算是赶上时候了,这几年慢慢做顺了些。”
“听着就很厉害,”我由衷地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怪不得……你租我那套房子,位置可不便宜。”
“当时不贵。那片区改造前,房子旧,路也窄。我因为工作常往各个社区跑,看得多了,隐约觉得那里底子不错,区里好像也有改造的意向,就买了想着以后给爸妈养老。”
“二老怎么没来住呢?”
“住过一阵。他们住惯了老家,嫌这里太吵,节奏太快,出门也不知道去哪。最后跑云南去了。”
他说着,慢慢盛了一碗汤,递给我。这个动作自然到我愣了一秒才接过来。
“这样啊。”我笑道:“但你眼光真好啊,这不就是典型的投资成功案例吗?”
“真不是,”他摇摇头,语气诚恳,“就是工作接触多了,比一般人多知道一点实际情况。运气成分更大。”
他话说得轻淡,我却好像能看到他多年前,穿着比现在随意些的衣服,穿行在不同社区里的样子。
这顿饭吃得出乎意料的舒服。结账时说好我请,他没多客气,起身时说下次他来。
“好啊。“我爽快应下,“那下次我要吃日料。”
“你倒是会顺杆爬。”
“我爸说你人特别好。”我眨眨眼。
餐厅门口,他问我怎么回去,我说叫了车。
他很正经地叫住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朋友,有事随时找我。”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回头,特意把那两个字咬得俏皮了一点——
“我会的,晚安,邬叔叔。”
—
搬进来第三周,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买手店的工作比想象中有趣。店还没开业,我花几天设计了陈列方案,用AI辅助做了组概念大片,发出去反响不错。线上频道的更新也恢复了节奏,换了城市之后灵感倒多了些,可能陌生感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然而刺激不止这一种。邬轶明这房子,邻居也是个女孩,经常带不同的男人回来交流。
有回和一又高又帅的边互啃边上了楼梯,我假装快递太多要一个一个搬进门,就这么看了全过程。有点羡慕,怎么人家这么厉害呢。
后来再遇到她我都直接大方看男方正脸,陪笑说回来啦?人压根不care,对我微笑,随便看。
于是对比之下,我也有点寂寞了。才分的手,三年养出来的习惯,现在有点不太习惯。
有些事情早晚要提上日程,也懒得再遵循什么“慢慢来”的旧例。但真要主动出门狩猎所谓“真爱”,又觉得徒耗心神。
这个时候,交友软件就派上用场了。下载在手机里好久了,第一次打开。筛选条件我自认不算苛刻:二十七至四十岁,本科以上,身高一米七八以上(已经是降过的了),不抽烟,爱干净,审美良好。
勤勤恳恳划了三天,匹配到十七个人,聊得下去的只有一个。
这人叫周逐,三十岁,父母都是教育行业。留学回来自己开设计公司,资料里的照片是在滑雪场拍的,身材不错,谈吐也得体。
聊了几天,他就主动约见面。我还算想见他,说好周日下午,一家他推荐的咖啡馆,手冲据说很不错。
我穿了条普通的白棉布裙,配麂皮靴,头发松松挽起,豆沙色口红。这是我没怎么打扮的状态,显得重视,但没那么重视。
现实里的他和照片差别不大,就是矮了点,目测最多175cm,但看着挺精神的。我庆幸出门穿的平底鞋,这要是见面发现比我矮,啥欲望都没了。
我这人有点装,爱聊些艺术、旅行之类,从线上到线下,统共就那么些话题。他貌似也喜欢这些,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聊得还不错。
半小时后,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七分。
是因为谢逢俊太过温吞,还是空窗期让人心浮?这么短的时间,我已经要被打动了。
如果不是邬轶明突然来了。
—
那次吃饭过后,这还是第一次碰见他。
他今天穿黑色T恤,小臂上搭了件棕色的薄外套。没注意到我,径直走向吧台,和咖啡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起咖啡转身。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他扫过我和对面的周逐,对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认识?”周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一个叔叔。”我说,“也是我房东。”
回到约会,周逐继续聊他公司,聊到最近接的一个大项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对方老总亲自给我打电话,说非我不可。”
我笑着听,心里没什么波澜。
分心转头看窗外,邬轶明刚才出去了,站在行道树下,像在等人。
高高帅帅,挺拔像白杨。他这种身高才叫合格嘛!
我正想着,邬轶明忽然透过玻璃看过来,就像察觉到我心思一般。
我下意识朝他笑了一下。
他也勾了勾嘴角,抬手看表,不到两分钟便推门走回来,在我身后的吧台落座。
指针歪向三点五十分,周逐说自己还有个电话会议,提议晚餐,可惜我晚上还有工作。
他爽快说下次再约,主动去结了账。在门口坚持要送我,被我一句没过脑的”不用这么客套”挡了回去。好像说错话了。
看着他走远,我犹豫了两秒,转身再次推开咖啡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