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江腐肉

大雍元和十四年,冬。

临安府的风是湿的,像蘸了冰水的鞭子,一鞭一鞭往人骨头缝里抽。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码头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了热锅。白茫茫的蒸汽混着葱花油渣的香气,在灰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有人味儿。

沈安抄着手,缩着脖子,正蹲在摊子边上,盯着锅里翻滚的羊杂汤。他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皂吏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腰间挂着的雁翎刀倒是擦得锃亮,只是刀鞘磨损得厉害,怎么看怎么寒酸。

“沈头儿,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在醉红楼过夜啊?”摊主老张笑呵呵地舀了一大勺羊杂,特意多给了两块肺片,满满当当一大碗递了过来。

沈安也不客气,接过来先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那股子惯有的市侩笑意:“老张你这嘴是越来越损了。爷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就那点俸禄,去醉红楼喝洗脚水都不够。”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极其精准地排在桌角,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得了吧,谁不知道咱们临安府沈捕头眼毒手黑,过手的案子哪次没点油水?”

“嘘——”沈安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兴乱说。爷我赚的是卖命钱,那是为了给我家小鱼买药。这年头,命比纸薄,药比金贵。”

提到沈小鱼,沈安眼底那股子不正经的笑意淡了淡。他埋头喝了一口热汤,辛辣的胡椒味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驾!让开!都让开!”

一匹快马冲破雾气,直奔码头而来。马上的人还没停稳,就滚鞍下马,踉跄着朝这边喊:“沈头儿!出事了!城北十里铺的河道,破冰的时候捞上来个大家伙!”

来人是快班的新手赵二,一脸的惊慌失措,棉帽都跑歪了。

沈安手里刚夹起的一块羊肝“吧唧”掉回了碗里。他叹了口气,一脸肉痛地看着那碗还没吃几口的汤:“赵二,你就不能等爷吃完这口热乎的?什么大家伙?水怪啊?”

“不是水怪,是死人!死绝了!”赵二喘着粗气,“那尸体……那尸体怪得很,穿着官靴,可脸上……脸上没皮!”

沈安的手顿了一下。穿官靴,脸被剥皮。这不仅是命案,还是个麻烦的大案。

他迅速将最后一口汤灌进嘴里,甚至没来得及嚼碎那块羊肝,抓起桌上的雁翎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哪还有刚才那副市侩模样。

“走,带路。另外,通知仵作老陈,让他别带徒弟,自己带上全套家伙事儿过来。记住,别声张。”

……

十里铺河段是运河的支流,水流缓慢,入冬后结了厚厚一层冰。

此时,河岸边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冰面上的一具尸体指指点点。几个衙役正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驱赶着试图凑近的闲汉。

沈安跳下马,眉头紧锁。这地方选得真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芦苇荡子一人多高,往里面一钻,鬼都找不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冻硬的烂泥走到河边,衙役们见了他,纷纷让开一条道:“沈头儿来了。”

沈安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后。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

尸体已经被捞上来了,浑身湿透,结着冰渣。死者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袍,料子极好,是苏杭织造局出的上品“雨丝锦”,一尺就要五两银子。但这衣服此时被河水泡得发胀,紧紧裹在身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脸。正如赵二所说,整张脸皮被利刃完整地剥了下来,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肌理,在寒风中冻成了紫黑色,狰狞可怖。

“沈头儿,这……这也太惨了。”赵二站在身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沈安没理他,带上了鹿皮手套,开始查验。他先是按了按尸体的胸腹,硬邦邦的,全是尸僵。接着,他抓起死者的右手。

“食指中指有厚茧,虎口也有,是个练家子,使双刀或者判官笔的。”沈安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这茧子又不全是兵器磨的,指腹细腻,像是在……数钱?还是摸纸?”

他又去翻看死者的官靴。靴底纳得密密麻麻,那是千层底,但靴尖磨损严重。

“从京城来的?”沈安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样式的“登云履”,只有京城顺天府那边的官爷才爱穿,而且不是普通衙役,至少是六品以上的武官或者……大内的人。

“沈头儿,老陈来了!”

身后传来动静,一个背着巨大木箱的驼背老头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老陈是临安府的老仵作,跟尸体打了一辈子交道,据说鼻子比狗还灵。

“这味儿不对。”老陈还没走到跟前,就抽了抽鼻子,那是酒糟鼻,红通通的,“不是河泥味,有股子……甜腥味。”

沈安站起身,让出位置:“老陈,验仔细点。这人身份不一般。”

老陈点点头,打开木箱,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开始剖验。沈安退到一边,环视四周。这里是运河支流,若是在上游抛尸,尸体会被冲到这里被芦苇荡拦住。但昨晚并没有大风,水流也缓,尸体怎么会卡得这么死?除非,他是活着的时候自己跳下来的,或者是被人按在水里……

“沈头儿,你看这个。”老陈突然叫了一声。

沈安凑过去。老陈已经剖开了尸体的胃部。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赵二直接转过身去吐了。

沈安面不改色,盯着老陈手里夹着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油脂,虽然在胃酸里泡了许久,但依然密封完好。

“吞蜡传书?”沈安眯起了眼睛。这是江湖上或者谍报探子常用的手段。把重要情报封在蜡丸里吞入腹中,只要人不被开膛破肚,情报就是安全的。

“打开看看?”老陈问。

沈安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他,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一个穿着大内官靴、被人剥了脸皮的死人,肚子里藏的东西,绝对能把整个临安府炸翻天。他现在应该立刻把这东西交给知府大人,然后回家抱紧妹妹,关好门窗。

但是,妹妹的药……

上个月大夫说了,小鱼体内的寒毒已经压不住了,必须用南诏产的“龙血竭”做药引,否则熬不过这个冬天。那药,一钱就要纹银三百两。他这个捕头一年的俸禄加上灰色收入,也不过五十两。如果这蜡丸里是什么藏宝图,或者是什么贪官的把柄……

贪婪像一条毒蛇,在他心里吐着信子。

“给我。”沈安伸出手,声音有些沙哑。

老陈浑浊的老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将蜡丸放在了沈安铺着手帕的掌心。沈安用大拇指轻轻一捏,蜡丸应声而碎。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银票。只有一小卷被卷得极紧的丝绸。

沈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锦缎,云纹繁复,光泽流转,即使沾了些许污秽,依然能看出其名贵不凡。这是“流云锦”,大内贡品。

锦缎上,用暗红色的血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或痛苦的情况下写下的:

【神机营叛,北境无防。】

【运河图……在……】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血浸透了,又像是写字的人断了气。

沈安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那块锦缎扔出去。神机营?北境?这哪里是什么贪官把柄,这是通敌叛国的惊天大案!涉及军权,涉及边关,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头儿?”赵二吐完回来,看见沈安脸色煞白,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发现什么宝贝了?”

沈安猛地攥紧手掌,将那块锦缎死死捏在手心,心脏狂跳如擂鼓。他转过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宝贝个屁。就是个没消化的果核。老陈,这人是淹死的吧?”

老陈正在缝合尸体,闻言手里的针线没停,头也不抬地说道:“肺里积水不多,指甲里有淤泥,但脖颈骨头有裂痕。先被人勒断了脖子,再扔下水的。死后剥皮,是为了掩盖身份。”

“行,那就按仇杀报上去。”沈安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只是声音还有些发紧,“赵二,找几个弟兄把尸体抬回义庄。这身衣服扒下来洗洗还能卖几个钱……算了,晦气,烧了吧。”

“好嘞。”

沈安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脚步有些虚浮。他必须把这东西扔了。或者交给知府。可是,知府若是和这事儿有关呢?这人死在临安地界,剥皮毁容,显然是怕人认出来。如果是知府干的,他上交就是送死。如果不交……

沈安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那块烫手的云锦。他想起了妹妹苍白的小脸,想起了大夫摇头叹息的样子。

“三百两……”他喃喃自语。

这块流云锦本身就价值连城,再加上这上面的消息……若是卖给京城来的那些“大人物”,或者是急于立功的御史……或许,这是一条死路。但也可能,是一条通天的富贵路。

此时的沈安还不知道,当他把这块染血的云锦塞进怀里的那一刻,大雍朝的一角天幕,已经悄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