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岛上的规矩(下)

第三节·腌鱼经济

长山岛的渔获,多到让人发愁。

不是愁不够吃,是愁吃不完。

海湾里的鱼群似乎永远捞不尽。清晨下网,中午收网,总能拉上来沉甸甸的一网:黄花鱼、带鱼、鲅鱼、鲳鱼,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鱼,银光闪闪地在网里跳跃。海滩上的贝类更是不用费心去捞,退潮时走到礁石区,随手就能捡满一筐蛤蜊、海蛎子、扇贝。

头一个月,全营上下吃得欢天喜地。顿顿有鱼,餐餐有汤,连最瘦弱的孩子脸上都见了肉。但很快,问题来了:没有盐。

从大陆带来的盐早就用完了。没有盐,鱼就无法长期保存。吃不完的鱼,只能晒成鱼干——但即使是鱼干,在潮湿的海岛上也会很快发霉。看着辛辛苦苦打上来的鱼烂掉,负责渔获的赵铁柱急得嘴角起泡。

“必须弄到盐,”他在头目会上说,“没有盐,这些鱼就是一堆臭肉。”

“去哪弄盐?”孙老四问,“女真控制着辽东的盐场,山东的盐过不来,朝鲜的盐……我们没东西跟人家换。”

一直沉默的柳嬷嬷开口:“其实,不一定非要盐。”

众人看向她。

“我在朝鲜时,跟当地的渔民学过一种法子,”柳嬷嬷说,“用海带和草木灰,也能腌鱼。虽然味道不如盐腌的好,但能保存。”

“怎么做?”

“把海带煮烂,滤出汁液,加草木灰水,做成卤汁。鱼洗净,泡在卤汁里,密封起来,能放一两个月。”

“能好吃吗?”

“肯定不如盐腌的,但至少不坏。”

死马当活马医。赵铁柱立刻带人试验。

他们捞来海带,砍来木柴烧灰,按柳嬷嬷说的方法制成卤汁。第一批试验腌了五十斤鱼,密封在陶罐里。半个月后打开,鱼确实没坏,但有股怪味——草木灰的涩味混着海带的腥味,吃起来像嚼木头。

“这……这玩意儿谁吃啊?”一个尝过的年轻人直咧嘴。

赵铁柱也愁。能保存,但不能吃,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转机来了。

那天下午,一艘小船靠近长山岛。不是女真的船,也不是海盗船,而是一艘破旧的商船,船身上写着“登州王记”四个字。

船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半个月前来过、又被声墙吓跑的那个王老板。

这次他态度恭敬了很多,一见面就拱手:“陈将军,上次仓促离开,实在失礼。这次王某专程来赔罪,顺便……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王老板指了指船上:“盐。上等的淮盐,五百斤。”

陈北坡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王老板想换什么?”

“换鱼,”王老板说,“腌鱼。我听说你们这里渔获多,但缺盐。我有盐,你们有鱼,正好各取所需。”

“你怎么知道我们缺盐?”

王老板笑了:“陈将军,王某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上次来,我就看到你们晒的鱼干有发霉的痕迹。这季节,海岛潮湿,没有盐,鱼干存不住。”

陈北坡不得不承认,这个商人眼光毒辣。

“你要多少鱼?”

“一斤盐,换三斤腌鱼,”王老板说,“五百斤盐,换一千五百斤腌鱼。公平吧?”

听起来公平。但陈北坡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他召集头目开会。

“这个王老板,来历不明,”孙老四说,“上次来了就跑,这次又主动送盐,我总觉得不对劲。”

“但盐确实是我们急需的,”赵铁柱说,“有了盐,那些鱼就能变成实实在在的粮食,能存过冬。”

柳嬷嬷沉吟:“他只要腌鱼,不要别的?我们还有皮毛、草药,他都不问?”

陈北坡思考片刻,说:“这样,先答应他,但交易分两次。第一次,换二百斤盐,给他六百斤腌鱼。看看他拿去做什么用。如果没问题,再换剩下的。”

众人同意。

陈北坡回到岸边,对王老板说:“可以交易。但我们要先看看盐的质量。”

王老板爽快地让人抬下一袋盐。打开,确实是上好的淮盐,颗粒均匀,雪白干净。

“好盐,”陈北坡点头,“但我们一次拿不出那么多腌鱼。先换二百斤盐,六百斤鱼。剩下的,等我们腌好了再换。”

王老板略一犹豫,答应了:“行。不过陈将军,王某有个建议。”

“请讲。”

“你们这样小打小闹,可惜了,”王老板说,“长山岛的位置好,渔产丰富。如果能把腌鱼的生意做大,不只跟我做,跟山东的、朝鲜的商人都做,那你们就不缺粮食、布匹、铁器了。”

“怎么做大?”

“首先,要统一标准,”王老板说,“腌鱼的味道、咸度、大小,都要一致。这样,别人才愿意长期要。”

“其次,要有个名号。比如就叫‘北坡咸鱼’,打出名气。”

“最后,要安全。海上不太平,女真的船、海盗的船,都可能抢。我可以帮你们介绍可靠的商路,但你们得保证供货稳定。”

陈北坡听明白了。这个王老板,不只是来做一次生意,是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你为什么帮我们?”

王老板笑了:“陈将军,说实话,第一次来,我是想探探虚实。但看到你们能把一个荒岛建成这样,能把这么多人管得井井有条,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一般人。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强。更何况,你们有鱼,我有路,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这话说得实在。

“好,”陈北坡说,“我们试试。”

第一次交易顺利完成。北坡营得到了二百斤宝贵的盐,王老板带着六百斤腌鱼离开。临走前,他留下话:“半个月后我再来。如果你们的腌鱼质量好,我会介绍更多的商人来。”

有了盐,腌鱼工作立刻全面展开。

赵铁柱负责渔获组,每天组织渔船出海,保证原料供应;

柳嬷嬷负责腌制组,带着妇人们按统一的标准处理鱼:去鳞、去内脏、抹盐、装罐;

陈北坡则制定了严格的质量标准:每条腌鱼必须长度超过一尺,盐度控制在“入口咸但不苦涩”,腌制时间不少于七天。

他们还专门建了一个“腌鱼工坊”——几间通风良好的木屋,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木桶。

第一批标准化腌鱼出炉时,全营人都来尝鲜。虽然咸,但肉质紧实,咸香适口,就着稀饭吃,能省不少菜。

“这玩意儿,能卖钱?”一个老人咂着嘴问。

“能,”陈北坡说,“而且能换回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

半个月后,王老板如约而至。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另外两个商人:一个来自朝鲜义州,一个来自山东蓬莱。三个人看了北坡营的腌鱼,尝了味道,都很满意。

“这个质量,比辽东其他地方的腌鱼好,”朝鲜商人说,“我们朝鲜人喜欢吃腌鱼,尤其是冬天,就着泡饭吃。如果你们能稳定供货,我可以长期要。”

“我们山东也缺鱼,”蓬莱商人说,“特别是沿海的驻军,腌鱼能存,是很好的军粮。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

但陈北坡知道,光有生意不够,还得有保障。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成立“渔获司”。专门负责打渔、腌制、储存、交易的所有环节。赵铁柱任司长,下面分捕捞队、腌制队、仓储队、交易队。每队有明确的责任和报酬——不是钱,是“工分”,凭工分可以兑换粮食、布匹、工具等物资。

第二,建立“绕口令密语”。这是从北坡网的经验移植过来的。每个合作的商人,都会被分配一个独特的绕口令片段作为身份识别码。交易时,双方先对暗号,确认身份,再谈价格。价格也用绕口令编码表示,比如“八百标兵”代表“每斤三钱”,“奔北坡”代表“每斤五钱”。这样,即使有外人偷听,也听不懂。

第三,发展“腌鱼经济链”。腌鱼不只是用来换盐和粮食,还换来了更多东西:从朝鲜换来布匹和药材,从山东换来铁器和种子,甚至通过王老板的关系,换来了几本宝贵的书籍——农书、医书、还有一本《海道针经》。

经济活了,营地的一切都跟着活起来。

工匠们用换来的铁器,打造了更多的工具:渔网加了铁坠,捕鱼效率更高;锄头、镰刀更新换代,开荒速度加快;甚至还造了几台简易的织布机,妇人们开始学着纺线织布。

学堂也正式成立了。老师由营地里几个读过书的人轮流担任,教材除了《三字经》《千字文》,还有柳嬷嬷编的《海岛草木识》、赵铁柱编的《渔具制作法》、以及那本《海道针经》。每天下午,孩子们聚在最大的木屋里,跟着老师识字、算数、学手艺。

最让人感慨的是日常作息的变化。

以前在陆地上东躲西藏,朝不保夕;后来刚上岛,忙着建屋开荒,疲于奔命。现在,营地有了稳定的节奏:

清晨,绕口令和三大律的晨诵;

上午,各组按计划劳作:打渔的出海,种地的下田,工匠的开工,学堂上课;

中午,统一开饭,饭后休息半个时辰;

下午,继续劳作,但增加了“技能交换”时间——会打渔的教种地的认潮汐,会木工的教妇人们修家具,会识字的教所有人认字;

傍晚,训练和防御演练;

夜晚,除了守夜的人,大部分人可以休息,在火堆边聊天、唱歌、甚至听老人讲故事。

陈北坡依然每晨操练,但内容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训练,而是综合性的“生存技能操练”:如何协同撒网,如何协作建房,如何一起把沉重的木料从山上运下来,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快速疏散妇孺。

他常说:“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兵,但不止是兵。我们是渔民、农民、工匠、老师、医生……我们要学会在需要的时候拿起武器,但更多的时候,要拿起工具。”

这种转变,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营地的气质。

以前,人们脸上写满警惕和不安;现在,多了些从容和希望。以前,说话都压着声音,像怕惊动什么;现在,海滩上能听到笑声,甚至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戏声。

当然,问题依然存在。

腌鱼生意做大了,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两个月内,有三批海盗试图靠近,都被声墙防御系统吓退。有一次,一艘女真的巡逻船出现在远海,虽然没靠近,但让全营紧张了好几天。

交易也有风险。有一次,王老板介绍来的一个商人,在暗号对答时结结巴巴,被孙老四识破是假冒的。审问后得知,是附近一股海盗派来的探子,想摸清北坡营的虚实。

但这些,都在可控范围内。

陈北坡在木牌上又加了一行字,刻在三大律下面:

“勤则不匮,慎则不危。”

勤劳就不会匮乏,谨慎就不会危险。

这八个字,成了北坡营的生存哲学。

秋天来临时,营地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清点。

人口:五百八十七人(期间又救回了一些海上遇难的难民);

粮食储备:腌鱼三千斤,鱼干两千斤,新收的杂粮五百斤,各类野菜干、蘑菇干若干;

物资:铁器工具一百二十件,布匹五十匹,药材三箱,书籍十二本,盐八百斤(其中五百斤是储备);

防御:鸟铳四十支(新造了十支),火药一百五十斤,声墙系统完善,瞭望哨全天值守。

更重要的是,营地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腌鱼贸易。每个月,通过王老板的商路,能换回至少三百斤盐、一百斤铁料、五十匹布,以及其他急需物资。

那天晚上,营地举行了第一次“丰收宴”。

没有酒,但有鱼汤、烤鱼、新蒸的杂粮饭,还有孩子们从林子里采来的野果。人们围坐在大火堆边,唱歌,说笑,几个老人甚至跳起了多年未跳的民间舞蹈。

陈北坡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柳嬷嬷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想什么呢?”

“想周八百,”陈北坡说,“要是他在,该多高兴。他会把今晚的事编成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他会说,”柳嬷嬷望着星空,“看,这就是人活的那口气。”

是啊,那口气。

从萨尔浒一路憋着的那口气,在朝鲜撑着的那口气,渡海时差点散掉的那口气,现在,在这座岛上,终于缓缓地、稳稳地吐了出来。

化成了炊烟,化成了读书声,化成了腌鱼的咸香,化成了五百八十七个人,在星空下安然入睡的呼吸声。

陈北坡起身,走到木牌前。

月光下,“北坡营”三个字泛着清冷的光。下面的三大律,和那行“勤则不匮,慎则不危”,像沉默的誓言。

他伸手,抚摸那些刻痕。

木头已经有些温润了——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过,被无数个清晨的念诵浸润过。

这块木牌,立起来不过三个月。

但好像已经在这里立了一百年。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实会立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

只要岛上还有人,还有人说汉语,还念这三大律,这块木牌就会一直立下去。

像一座灯塔。

照亮这片海,也照亮那些还在黑暗中漂泊的人。

告诉他们:这里,有光。

这里,是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