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第一块基石
长山岛比预想的还要好。
陈北坡带着孙老四和几个熟悉水性的老兵,乘两艘渔船先去探路。船在海上航行了大约两个时辰——风向顺,海浪不大。当那个青灰色的岛影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岛不算很大,东西长约五里,南北宽约三里,像一片狭长的叶子浮在海面上。船绕岛半周,发现南侧有个天然的深水海湾,像一只张开的手臂,环抱着平静的水面。海湾入口狭窄,仅容两艘船并排通过,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易守难攻。
“好地方,”孙老四赞叹,“只要在入口处设两座炮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船驶入海湾。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动的鱼群。岸上是平缓的沙滩,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树林。更远处,岛中央有隆起的山丘,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植被。
他们找了个平缓处靠岸。脚踩上沙滩时,感觉和大陆的海滩不同——更细腻,更洁白,像踩在面粉上。
“分头探查,”陈北坡下令,“孙老四,你带三个人去山顶,看全岛地形;赵铁柱,你带人找淡水;白标,你听听有没有异常的声音;其他人跟我沿海岸线走。”
两个时辰后,探查结果汇总。
好消息比预想的多:
第一,淡水充足。岛中央的山脚下有三处泉眼,水流不大,但清澈甘甜,日夜不息。泉水流成一条小溪,穿过树林,最终汇入海湾。
第二,土地可耕。海湾北侧有大片相对平坦的土地,土质是肥沃的黑色腐殖土,夹杂着细沙,排水良好。虽然面积不大,但精耕细作的话,养活几百人应该没问题。
第三,资源丰富。树林里有各种树木:松、柏、栎、槐,可以建房、造船、烧炭。林间有野果、野菜,还有野兔、山鸡等小型动物。海滩上有大量贝类,礁石区有海带、紫菜。
第四,地势险要。除了南侧的海湾入口,岛的其他方向都是陡峭的悬崖或密布的礁石,船只难以靠近。岛上的制高点——那座山丘,可以俯瞰全岛和周围海域,是绝佳的瞭望哨。
“只有一个问题,”孙老四说,“岛上没有现成的建筑,一切要从头开始。而且……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除了风声、浪声、鸟鸣声,没有别的声音。没有炊烟,没有人迹,像一片从未被踏足的土地。
“这样更好,”陈北坡说,“没有原住民,就没有冲突。我们自建家园。”
当天下午,他们返回大陆营地,带回了好消息。
“岛上有水,有地,有树,有鱼,”陈北坡对所有人说,“够我们活,也够我们建一个长久家园。”
人群激动起来。有了具体的希望,绝望就被驱散了大半。
“但是,”陈北坡话锋一转,“建家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要分批过去,分批建设。第一批,先去一百人,负责清理场地、搭建临时住所、开垦第一批土地。第二批,等第一批安顿好了,再过去。”
“谁去第一批?”有人问。
“自愿报名,”陈北坡说,“但有条件:必须身体健康,能干活;必须会一种手艺——种地、打渔、木工、石匠,什么都行;最重要的是,必须愿意教别人。”
自愿报名的,远超一百人。最后,陈北坡选了一百二十人:五十个青壮劳力,三十个有手艺的工匠,二十个妇人(负责做饭、缝补),还有二十个老人和孩子——老人可以看孩子,孩子可以帮着做些轻活。
赵铁柱、孙老四、白标都在第一批。柳嬷嬷要求留下——她要照顾伤员,等第二批再过去。
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一百二十人,带着简单的工具、有限的粮食、还有最重要的——那些从女真运输队抢来的种子,登上了七艘渔船(剩下的三艘留在岸上,供两地往来)。
船队驶向长山岛时,陈北坡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大陆的海岸。那片他们生活了两个月的地方,渐渐模糊在晨雾中。
“还会回来吗?”旁边的赵铁柱问。
“会,”陈北坡说,“回来救人,救那些还活着的汉人。”
船到长山岛,已是中午。
登上沙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跪下了——不是跪拜什么,是捧起一把沙土,感受这片即将成为家园的土地。
“开工!”陈北坡一声令下。
一百二十人,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孙老四带人勘察地形,规划区域:居住区、耕种区、工坊区、仓库区、还有防御工事的位置。
赵铁柱带工匠们进树林,砍伐树木。斧头砍在树干上的声音,咚咚咚地响起,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妇人们在海滩边架起锅灶,用带来的干粮和刚捡的贝类,煮第一顿饭。
孩子们也没闲着,在沙滩上捡拾柴火,或者跟着老人认识岛上的植物——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能当药材。
陈北坡自己带着几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最终选定了营地中央的位置——在一块稍高的平地上,背靠山丘,面朝海湾,既避风,又视野开阔。
“就在这里,”他说,“立北坡营的第一块基石。”
所谓基石,其实是一块从海边搬来的大石头,半人高,表面相对平整。陈北坡用凿子,在石头上刻下三个字:
“北坡营”
字刻得很深,在灰色的石面上留下白色的刻痕,像宣告,也像誓言。
石头立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
这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从今天起,”陈北坡站在石头前,对所有人说,“我们就是北坡营的营民了。既然是营,就要有营的规矩。我立两条规矩,所有人必须遵守。”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凡入北坡营者,每日须学一句汉语,教一句自己的母语——不管你是汉人、朝鲜人、蒙古人,甚至女真人,只要愿意遵守营规,就是营民。但你必须学汉语,也必须把你的母语教给别人。我们要让这里,成为所有语言都能说、所有文化都能传的地方。”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学汉语可以理解,但还要教自己的母语?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我们要的不只是一个汉人的营地,”陈北坡解释,“我们要的,是一个让所有愿意和平共处的人都能活下去的地方。汉人教汉语,朝鲜人教朝鲜语,蒙古人教蒙古语,女真人……如果有一天有女真人愿意和平加入,也可以教女真语。这样,我们的孩子长大,就会说多种语言,就能和更多人交流,就能明白:人不止一种活法。”
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我们放弃自己的根。汉语是北坡营的第一语言,是所有营民必须学的。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欢迎其他语言。”
众人似懂非懂,但点头。
陈北坡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营地中央,要立一块木牌。木牌上,要刻上所有我们已经确认遇难的亲人的名字——不只是我们自己的亲人,是所有我们知道的、死在女真刀下的汉人的名字。每天清晨,当太阳升起时,要有人站在木牌前,大声念出那些名字——用最清晰的发音,用汉语念。”
这一次,人群沉默了。
刻名字,念名字。
这不仅是纪念,更是铭记。
“为什么?”这次是赵铁柱问,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们要记住,”陈北坡说,“记住我们为什么来这里,记住我们失去了什么,记住我们肩上扛着什么。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段故事。记住他们,我们才不敢忘记自己的来路,才不敢懈怠自己的责任。”
他看着赵铁柱:“柱子,你愿意刻第一个名字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我愿意。”
“刻谁?”
“刻……刻我娘。她叫赵王氏。”
“好,”陈北坡说,“去砍一块最好的木头,刻上‘赵王氏’三个字。明天清晨,你第一个念。”
赵铁柱红着眼睛去了。
其他人也陆续报出亲人的名字:张三、李四、王五、刘氏、陈氏……名字一个个被记下来,准备刻上木牌。
当天下午,木牌就立起来了。
是一块一人高的松木板,经过简单打磨,表面光滑。赵铁柱用凿子,在木牌最上方,刻下了第一个名字:
“赵王氏”
字刻得很用力,木屑纷飞。刻完了,他用手指抚摸那些凹痕,像抚摸母亲的脸。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傍晚时,木牌上已经刻了二十多个名字。还有更多的名字,等着明天、后天,一天天刻上去。
木牌立在营地中央,在“北坡营”的基石旁边。一石一木,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守着这个新生的家园。
黄昏时分,第一天的劳作结束了。
临时搭起的窝棚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遮雨。晚饭是鱼汤加野菜,虽然清淡,但热气腾腾。人们围坐在火堆边,虽然疲惫,但脸上有了久违的轻松。
陈北坡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切。
这时,一个小女孩——是被周八百救下的那个小女孩,叫小英——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片树叶。
“将军,”她说,“我……我学会写一个字了。”
“什么字?”
小英把树叶递给他。树叶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人”
虽然写得不好,但笔画都对。
“谁教你的?”陈北坡问。
“赵叔叔教的,”小英说,“他说,这个字最重要。因为……因为周先生说,人活一口气。”
陈北坡看着那个字,许久,摸摸她的头:“写得好。明天,再学一个字。”
“学什么?”
“学‘家’,”陈北坡说,“因为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
小英用力点头,跑回母亲身边,兴奋地说:“娘,将军说我写得好!”
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脸。
陈北坡抬头,看着那块木牌。上面的名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在注视他们。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家国天下,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他们现在没有国了,但还有家。
这个家,叫北坡营。
这个家,要收留所有无家可归的人。
这个家,要传下所有可能失传的东西。
这个家,要从这块基石、这块木牌开始,一点一点,建起来。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
人们回到窝棚休息。
陈北坡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走到木牌前,对着上面的名字,轻声说:
“各位乡亲,今晚,我们在这里安家了。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们,把这个家建好。我们会记住你们,每天念你们的名字。你们没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
海风吹过,木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回应。
陈北坡转身,走向自己的窝棚。
身后,星空下的北坡营,安静地躺在海湾的怀抱里。
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
等待发芽,等待生长。
等待有一天,长成一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