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海岸游击队(下)

第三节·周八百之死

周八百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在营地里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那个总是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说书、会在清晨用绕口令叫醒所有人、会在篝火边记录一天见闻的周先生,突然就没了。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体,裹在干净的布单里,等着下葬。

柳嬷嬷给他整理了遗容。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梳理好头发,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是从女真运输队抢来的,虽然是粗布,但至少完整。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但眼泪不停地掉,砸在周八百已经失去温度的脸上。

“嬷嬷,别哭了,”陈北坡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八百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知道,”柳嬷嬷抹了把眼泪,“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这一路走来,死了那么多人,每个都舍不得。”

是啊,每个都舍不得。从萨尔浒开始,一路死过来,名字刻在石头上的已经有九十七个。现在,周八百是第九十八个。

陈北坡让人在营地旁边的山坡上挖了个墓穴。位置选得很好,面朝大海,能看见日出。周八百生前喜欢看日出,说“太阳升起来,就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故事可讲”。

下葬那天,所有人都来了。

三百多人,加上新救回来的五十三人,总共四百二十三人,黑压压站满了山坡。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

陈北坡站在墓穴前,看着周八百被白布包裹的遗体,许久,开口:

“周八百,辽东辽阳人,原明军说书人。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败,随军北逃,历草原、渡冰河、至朝鲜。在朝鲜义州办学堂,教汉文,传文化。天花大疫,助柳嬷嬷救治百姓,活人三十余。今岁五月,返辽东,于黑石岭伏击战中,为救一孩童,中箭负伤,不治而亡。享年三十八岁。”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周先生一生,前半为逃兵,后半为说书人。逃兵者,非其愿也;说书人者,乃其志也。在朝鲜两年,教孩童念‘八百标兵奔北坡’,编《三百二十七夜奔记》,记录我等流亡之路。其临终言:‘人活一口气’。此气,乃人之为人之气,乃汉人之为汉人之气。今周先生虽死,此气长存。”

说完,他弯腰,捧起第一捧土,撒在棺木上。

接着是柳嬷嬷,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人。每个人走过墓穴前,都捧一捧土,撒下去。土落在白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轮到那个被救的小女孩时,她母亲抱着她,教她说:“谢谢周先生。”

小女孩还不太明白死亡的意义,只是怯生生地说:“谢谢……周先生。”

最后,土填平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坟丘。陈北坡让人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坟前。哑巴炮兵用凿子在石头上刻字:

“说书人周八百之墓

人活一口气”

字刻得很深,在石头上留下白色的痕迹,像刻在所有人的心里。

葬礼结束后,陈北坡没有立刻让大家散去。他站在坟前,面对着所有人:

“周先生走了,但他的故事还在。他那本记录我们一路走来的册子,我会继续写下去。但光写不够,我们还要活出他说的那‘一口气’。”

他看向新救回来的那五十三人:

“你们,刚加入我们。可能还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在占山为王,不是在当土匪。我们是在这片被女真占了的土地上,让汉人还能活得像个人。”

“怎么活得像个人?”他自问自答,“第一,说汉话,念汉文。第二,守规矩,不害自己人。第三,有气节,宁可饿死,不投降女真。”

“从今天起,每天清晨、黄昏,我们还是要念绕口令。不仅要念,还要念得更大声,念得更清楚。因为每念一遍,就是在告诉周先生: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有那口气。”

人群沉默着,但眼神在变化。

“现在,”陈北坡说,“跟我念——八百标兵奔北坡!”

“八百标兵奔北坡——!”四百多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山坡上,在海边,在周八百的坟前,回荡。

“炮兵并排北边跑——!”

“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一遍,两遍,三遍。

声音响彻云霄。

念完了,陈北坡宣布另一件事:“从女真运输队抢来的粮食,清点出来了:总共十二车,有大米、小米、高粱,还有腌肉和咸菜。省着吃,够我们所有人吃半个月。”

人群发出低低的欢呼。

“但光靠抢不是长久之计,”陈北坡继续说,“我们要自己种地,自己打渔,自己造工具。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重新分组。”

新的分组更细致:

第一组,耕种组。在海滩后面的平缓地带开垦荒地,种些速生的蔬菜——虽然季节有点晚,但总得试试。

第二组,渔业组。扩大规模,不只捡贝类,还要造船、织网,到深一点的海域打渔。

第三组,工匠组。赵铁柱任组长,把抢来的铁器农具重新熔炼、打造,做成更实用的工具和武器。

第四组,训练组。所有青壮年,每天必须训练两个时辰。不止是军事训练,还有协作训练——怎么一起推车,怎么一起拉网,怎么在危险时互相掩护。

第五组,医疗组。柳嬷嬷负责,培养几个助手,学习基本的伤口处理和草药知识。

第六组,教育组。陈北坡亲自抓。每天傍晚,教所有人识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到“汉”“明”“家”。教材就是周八百留下的那本《三百二十七夜奔记》,还有他们自己编的绕口令集。

分组完成,各司其职。

营地的生活,开始走上一种奇特的轨道。

清晨,天还没亮,绕口令的声音就响起了。四百多人站在海滩上,对着大海念那些古怪的音节。刚开始,新来的人念得磕磕绊绊,但几天后,就顺溜了很多。

念完绕口令,各组开始一天的工作。

耕种组在开垦荒地。土质贫瘠,沙石多,但赵铁柱带人把抢来的铁器重新打造成了锄头和犁,勉强能用。种子是从女真运输队的粮食里挑出来的——有些是没脱壳的谷子,可以当种子。种下去,浇上海水淡化后储存的雨水,期待能发芽。

渔业组造了两条简易的木筏,用从朝鲜带来的渔网(虽然破了好几个洞,但补补还能用)下海打渔。收获不稳定,有时多有时少,但至少每天都有鱼汤喝。

工匠组最忙碌。赵铁柱发现,抢来的那些铁器里,有些是完好的农具,但更多是破损的刀剑、盔甲碎片。他把这些全部熔了,重新打造成实用的东西:锄头、镰刀、斧头,还有——鸟铳的零件。

“将军,你看,”他兴奋地拿着一个新打造的枪机给陈北坡看,“比原来的更结实,燧石卡得更紧,不容易哑火。”

陈北坡仔细检查,点头:“好手艺。能造多少?”

“材料有限,最多再装十支。但可以把现有的三十支都改造一下,提高可靠性。”

“那就先改造。”

训练组由孙老四负责。他把青壮年分成小队,教他们最简单的战术:怎么埋伏,怎么撤退,怎么用鸟铳和长矛配合。训练很苦,但没人抱怨——黑石岭那一仗,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训练的重要性。

医疗组那边,柳嬷嬷收了三个徒弟:两个妇人,一个原来在药铺当过伙计的年轻人。她教他们辨认草药,处理伤口,熬制药汤。营地旁边专门辟出了一块地,种些常用的草药:薄荷、艾草、金银花。

教育组是陈北坡最看重的。每天傍晚,营地里会点起几堆篝火,所有人围坐在一起。陈北坡拿着周八百留下的册子,从第一页开始讲: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萨尔浒……”

他讲得很慢,很细。讲到那些死去的人,会念出他们的名字;讲到艰难的时刻,会描述当时的细节;讲到希望的时候,会强调那些微小的光亮。

新来的人听着,渐渐明白了这群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明白了为什么非要念绕口令,为什么非要识字,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还坚持那些“没用”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讲完一段故事后,那个被周八百救下的小女孩的母亲站起来,怯生生地问:“将军……我……我能学写字吗?”

“当然能,”陈北坡说,“所有人都能学。”

“我想……想学会写我女儿的名字,还有……周先生的名字。”

陈北坡看着她,点头:“好,明天开始,我教你。”

从那天起,学写字的人更多了。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没有墨,就用炭条。海滩上的沙地,成了最大的习字板。每天傍晚,都能看到许多人蹲在沙滩上,一笔一画地写:

“人”“口”“手”

“汉”“明”“家”

“周”“八”“百”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营地渐渐有了模样。窝棚变成了简陋的木屋,开垦的荒地长出了嫩绿的苗,渔网的收获越来越多。甚至,赵铁柱带人造出了一门新的小炮——虽然只有原来“北坡炮”一半大,但至少能用。

更重要的是,人变了。

那些刚来时眼神麻木、只为一口吃的活着的难民,现在眼睛里有了光。他们会大声念绕口令,会认真学写字,会在训练时拼命。他们开始把自己当作这个集体的一部分,开始关心除了吃饭以外的事情。

有一天,陈北坡在巡视营地时,听见两个妇人在闲聊。

一个说:“昨天我儿子学会写‘汉’字了,写得可端正了。”

另一个说:“我家的也是。还说以后要当兵,打女真。”

“当兵多危险。”

“危险也得有人去啊。不然,永远被人欺负。”

陈北坡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沉重。欣慰的是,这些人终于活得像人了;沉重的是,他们又要走上战场,又要面对死亡。

但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在这个乱世,想活得像人,就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保护自己,往往意味着战斗。

黑石岭之战后,女真那边没有立刻报复。可能是损失不大,没放在心上;也可能是正在调集兵力,准备一次彻底的清剿。

陈北坡不敢掉以轻心。他让孙老四加派哨探,监视方圆三十里内的动静。同时,加快训练和装备的准备工作。

又过了半个月。

耕种组的第一茬蔬菜收获了——是些萝卜和白菜,虽然长得不大,但至少是新鲜的蔬菜。渔业组打到了一条大鱼,够所有人喝一顿鲜鱼汤。工匠组改造完了所有的鸟铳,还新造了五支。

营地举行了第一次庆祝。虽然没有酒,但有鱼汤,有新鲜的蔬菜,有烤鱼。人们围坐在篝火边,说笑,唱歌,甚至有人跳起了舞——是辽东民间的舞蹈,虽然生疏,但很快乐。

陈北坡坐在周八百的坟边,看着下面的热闹。

哑巴炮兵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鱼汤。

陈北坡接过,喝了一口。汤很鲜,带着海的味道。

“八百要是还在,该多好,”他轻声说,“他最喜欢热闹。”

哑巴炮兵在地上写字:

“他在听。”

陈北坡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是啊,他在听。”

他对着坟说:“八百,你听见了吗?我们在喝酒——哦不,喝鱼汤。我们在唱歌,在跳舞。我们还活着,还念着绕口令,还写着汉字。你放心吧。”

风吹过,坟边的草丛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那天晚上,陈北坡在周八百的册子上,写下了新的一页:

“六月十五,营地第一次收获。有菜,有鱼,众皆欢。新来者渐融,晨诵绕口令,暮学汉字,气已振。赵铁柱造新铳五支,炮一门。孙老四报,女真或有异动,备战。周先生若在,当欣然而笑。今记于此,告慰在天之灵。”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

窗外,篝火还在燃烧,歌声还在继续。

这片海岸,这个营地,这群人。

他们从逃亡者,变成了抵抗者。

从只为活命,变成了要为“一口气”而活。

而这一切,是从一句绕口令开始的。

“八百标兵奔北坡”。

现在,他们就是那些“标兵”。

而“北坡”,还在前方。

还要继续奔。

一直奔。

奔到那口气,传下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