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渡江准备
十支小队在五天后陆续抵达老虎口。
这是鸭绿江西岸一处隐秘的河湾,因岸边的山崖形似张口的虎头而得名。河水在这里转了个急弯,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区,两岸都是茂密的柳树林,即使在白天也很难从对岸发现这里有人活动。
陈北坡的第一队是第五天傍晚到的。他们走的是最险的一条路——沿着悬崖上的采参人小道,有些路段要贴着岩壁横移,脚下就是数十丈深的河谷。小月全程被绑在陈北坡背上,孩子吓得不敢睁眼,但一声没哭。
到达老虎口时,先到的队伍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窝棚。白标的第二队最早到达,他们找到了一个天然岩洞,能容纳五十人左右。哑巴炮兵的第三队带来了最重要的东西——那批拆解的鸟铳零件,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金三顺的第四队是最后到的,迟了两天。他们在路上遭遇了一小股女真巡逻队,虽然成功摆脱,但损失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受了箭伤。
“女真人的巡逻范围扩大了,”金三顺脸色凝重,“离江边二十里就有固定哨卡,每两个时辰一队巡逻。我们得抓紧时间。”
陈北坡清点人数。十支小队出发时共一百五十八人,现在到了一百四十九人。少了九人——三人确认死亡(金三顺队的),六人失踪,可能走散了,可能被抓了,也可能……不敢细想。
“不能再等了,”他说,“明晚必须渡江。”
渡江需要船,但他们没有。只能现做木筏。
老虎口不缺木材。岸边的柳树、杨树,山上的松树、桦树,都是现成的材料。问题是:一百四十九人,加上必要的物资,需要至少十五只木筏,每只筏要能载十人左右。三天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哑巴炮兵打手势,“只要方法对。”
他设计了一种简易但坚固的木筏结构:用整根的树干做骨架,粗的在下,细的在上,用藤条和皮绳捆扎三层,中间用短木加固。这种筏子造起来快,而且稳定——只要捆扎够紧,不容易散架。
更重要的是,他设计了一种“模块化”方案:把木筏分成三部分制作——筏底、筏面、加固件,分别由不同的人同时做,最后组装。这样效率能提高三倍。
“还需要防水,”白标补充,“我们的火药虽然没了,但还有一批桐油,是准备做防潮处理的。可以用在木筏接缝处。”
“还有浮筒,”一个老兵建议,“用掏空的树干做浮筒,绑在筏子两侧,增加浮力。”
方案确定,立刻行动。
陈北坡把人分成三组:伐木组、捆扎组、后勤组。伐木组由哑巴炮兵带领,二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负责砍树、修枝、运输。捆扎组由白标带领,三十人,负责编织藤条、切割皮绳、捆扎固定。后勤组由柳嬷嬷带领,其他人全部参与,准备食物、烧水、照顾伤员、熬制桐油。
伐木在距离河岸半里外的林地进行,以免砍树声传到对岸。选的都是直径一尺左右的杨树和柳树,这些树材质轻,浮力好。砍倒后立刻修去枝杈,拖到河边。
捆扎是最关键的环节。白标设计了一套流水作业:第一人整理木材,按粗细分类;第二人排列,粗的做底,细的做面;第三人开始捆扎,用浸过水的皮绳——湿的时候捆紧,干了会收缩,更牢固。
藤条是从山上采来的野葡萄藤,柔韧性强,但不够结实,所以要和皮绳混合使用。皮绳是队伍自带的,原本用来捆扎帐篷和货物,现在全部贡献出来。
柳嬷嬷的后勤组也不轻松。要保证一百多人三天的食物,还要照顾伤员。她在河滩上支起三口大锅,一口煮野菜汤,一口熬桐油,一口烧开水。小月成了小小帮手,负责看管火堆,添柴。
第一天傍晚,第一只试验筏做好了。陈北坡让人把它推下水,载上十个人测试。筏子在回水区转了一圈,还算稳定,但有个问题:转向不灵活。
“加桨,”哑巴炮兵打手势,“每筏四支桨,前后左右各一。”
“还要有撑杆,”金三顺补充,“近岸水浅,用撑杆比用桨方便。”
第二天,制作速度加快。有了第一只筏的经验,后续的顺畅了许多。到第二天傍晚,已经完成了八只筏子,整齐地藏在岸边的芦苇丛中。
但问题也出现了:皮绳不够了。
“至少还要二十根,每根三丈长,”白标清点后报告。
没有皮绳,剩下的筏子做不成。现鞣制兽皮来不及,而且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兽皮。
“用衣服,”陈北坡说,“把多余的衣物撕成布条,编成布绳。”
这个提议让很多人犹豫。草原上的冬天刚过,大家都只有一身厚衣服,撕了,到了朝鲜穿什么?
“命重要还是衣服重要?”陈北坡第一个脱下自己的皮袄,拔出匕首,开始割裂,“到了对岸,总有办法。”
将军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皮袄、棉衣、甚至裹脚布,都被贡献出来。女人们把裙子改短,节省下来的布料编绳。柳嬷嬷把药箱里备用的纱布也拿出来了——那是最后的医疗物资。
布绳的强度不如皮绳,但多层编织后,也能用。只是费时费力。第三天,所有人都在编绳,手指磨出了血泡,但没人抱怨。
第三天傍晚,十五只木筏全部完成。整齐地排在河滩上,像一群等待起飞的巨鸟。
陈北坡进行最后检查。他一只筏一只筏地看,检查捆扎是否牢固,接缝是否涂了桐油,桨和撑杆是否齐全。还让人搬来石头,模拟载重测试。
“可以了,”他最终点头,“明晚渡江。”
渡江方案是金三顺制定的。这位朝鲜匠人对鸭绿江和义州一带非常熟悉。
“对岸是朝鲜义州府的辖区,守将是李莞,”金三顺在地上画图,“这个人我听说过,以警惕著称,尤其对从西岸过来的不明人员。去年秋天,有一伙女真奸细想渡江,被他全部射杀在江心。”
“那我们怎么过去?”
“必须选大雾之夜,”金三顺说,“鸭绿江春天多晨雾,尤其是黎明前,雾气最浓,能见度不到十步。我们要在雾起时开始渡江,雾散前全部过完。”
他继续讲解:“不能一次全过。一百四十九人,十五只筏,如果同时下水,目标太大。要分成六组,每组两三只筏,间隔半刻钟出发。这样即使前面被发现,后面的还能撤回。”
“分组怎么分?”陈北坡问。
“按队伍分。第一组,陈将军带队,二十五人;第二组,白标带队,二十五人;第三组,我带队,二十五人;第四组,哑巴炮兵带队,二十五人;第五组,周八百带队,二十五人;第六组,柳嬷嬷带队,剩下的二十四人。”
这个分组考虑了能力搭配。每组都有核心成员,都有懂水性的,都有能应对突发情况的。
“上岸点呢?”白标在地上写字问。
“在这里,”金三顺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老虎口正对岸,有一片石滩,水浅,容易上岸。而且那里离义州城的哨塔较远,相对隐蔽。”
“上岸后怎么办?”
“上岸后,立刻隐蔽,等我信号。我会用朝鲜语喊话,说明我们是明朝溃兵,请求庇护。但……”金三顺顿了顿,“李莞可能不信,可能会直接抓捕。要做好被捆、被搜、甚至被关的准备。”
这个前景不太妙,但总比在女真地盘上被追杀强。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金三顺看着所有人,“渡江时,绝对不能出声。划桨要轻,说话用耳语,咳嗽要捂嘴。江面传声很远,对岸能听见。”
“那怎么联络?”周八百问。
“用绕口令暗语,升级版,”陈北坡接话,“每组设独立的绕口令密码。比如第一组用‘黑化肥发灰’,第二组用‘灰化肥发黑’,第三组用‘粉红凤凰’……这样,即使有组被发现,其他组听到暗语,也知道该加速、该撤回、还是该改变路线。”
他让周八百立刻设计六套不同的绕口令密码,每套三句,分别代表“安全”“危险”“撤回”。
周八百用了一个时辰,设计完成:
第一组:黑化肥发灰(安全)/灰化肥发黑(危险)/黑灰化肥(撤回)
第二组:粉红凤凰(安全)/凤凰粉红(危险)/红粉凤凰(撤回)
第三组:八百标兵(安全)/标兵八百(危险)/八百八百(撤回)
第四组:炮兵并排(安全)/并排炮兵(危险)/炮兵炮兵(撤回)
第五组:北坡坡上(安全)/坡上北坡(危险)/北坡北坡(撤回)
第六组:标兵怕碰(安全)/怕碰标兵(危险)/怕碰怕碰(撤回)
每组的暗语只在本组内有效,其他组听到也听不懂具体含义,但知道是暗语信号。
“还要有总体指挥信号,”陈北坡补充,“如果我发出‘八百标兵奔北坡’,就是全体加速;‘炮兵怕碰标兵标’,就是全体撤回。”
一切安排妥当。第三天晚上,所有人提前休息,养精蓄锐。
但陈北坡睡不着。他走到江边,看着对岸。
夜色中的鸭绿江宽阔而深沉。江面泛着微光,那是月亮的倒影。对岸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山峦的轮廓。那里就是朝鲜,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可能接纳他们也可能杀死他们的地方。
乌恩其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
“紧张?”老人问。
“嗯,”陈北坡老实承认,“比上战场还紧张。战场上,至少知道敌人在哪。这里……不知道对岸是敌是友。”
“是友,”老人说,“朝鲜和明朝,两百年的宗藩关系,不是假的。李莞再警惕,也不会对明军溃兵下死手——除非他认定你们是女真奸细。”
“那我们怎么让他相信?”
“靠金三顺,靠你们带的那些东西,”老人说,“火器图纸,医术,还有你们这群人的本事。朝鲜需要这些。只要李莞不是傻子,就会看出来,你们不是奸细,是宝贝。”
这话有道理。陈北坡心里稍安。
“阿爸,过了江,您有什么打算?”
“我?”老人笑了,“我六十八了,还能有什么打算?在朝鲜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种菜,养养鸡,等死。哦,对了,我想看看海——听说义州往东走三天就能看到海,我还没见过海呢。”
“我陪您去看。”
“好,说定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江水东流。
“陈小子,”老人突然说,“你知道这条江为什么叫鸭绿江吗?”
“为什么?”
“传说啊,古时候这里有只神鸭,羽毛是绿色的,它每天在江上飞来飞去,保护两岸的百姓。后来女真人来了,神鸭飞走了,江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绿,浑黄。”
陈北坡听出了话外之音:“您是说,朝鲜也不再是以前的朝鲜了?”
“朝鲜还是朝鲜,但面对女真,也怕,”老人叹气,“小国生存,不容易。你们过去,是给他们添麻烦,也是给他们添力量。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这话深刻。陈北坡明白,他们的命运,不仅取决于自己,也取决于朝鲜人的选择。
后半夜,雾起来了。
先是江面上泛起一层薄纱,接着越来越浓,像牛奶倒进水里,迅速弥漫开来。很快,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步,连对岸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天助我也,”金三顺兴奋地说,“这么大的雾,只要不出声,对岸绝对发现不了。”
陈北坡立刻召集所有人:“准备渡江!按计划,六组顺序,我在第一组,白标第二组,金三顺第三组,哑巴炮兵第四组,周八百第五组,柳嬷嬷第六组。每组间隔半刻钟出发。记住暗语,记住纪律,绝对不要出声!”
木筏被悄悄推下水。每只筏载十人,加上必要的物资——主要是粮食、药品、和拆解的火器零件。鸟铳的枪管用油布包裹,藏在筏子底部的夹层里。
第一组的三只筏先出发。陈北坡站在最前面的筏子上,手持撑杆。二十五人,分乘三筏,呈品字形前进。划桨的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手,动作轻而有力,桨叶入水几乎无声。
雾很浓,浓到看不清前面筏子的轮廓,只能靠低声的“咻咻”声联络——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模仿水鸟叫声,短促而自然。
陈北坡的心跳得很快。他紧紧握着撑杆,眼睛盯着前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小月坐在他身边,被他用绳子系在腰上,防止落水。孩子很乖,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筏子缓缓向江心移动。水流比预想的急,尤其是在江心位置,有暗流。陈北坡感觉筏子在微微打转,他示意两侧的桨手调整方向。
“咻咻。”左侧传来安全信号。
“咻咻。”右侧回应。
还好,另外两只筏还在。
大约一刻钟后,第一组到达江心。这里水最深,流最急。陈北坡让所有人停桨,让筏子顺流漂一段——这样可以节省体力,也减少声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人声?从对岸传来的,很模糊,但确实是人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朝鲜守军?这么近?
陈北坡示意全体静止。筏子继续顺流漂,声音越来越清晰。是朝鲜语,不止一个人,似乎在巡逻。
“停下,”他低声下令,“撑杆,稳住。”
三只筏子勉强停在江心。雾依然很浓,对岸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对岸,但声音就在前方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北坡的额头渗出冷汗。如果这时候被发现了,在江心,无处可逃,只有被射杀的份。
大约过了半刻钟,声音渐渐远去。巡逻队走开了。
陈北坡松了半口气,示意继续前进。但就在他们重新划桨时,意外发生了。
右侧的那只筏子,可能因为停得太久,被暗流冲得偏离了方向,撞上了一块半隐在水中的礁石。撞击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咚——”
像是木槌敲在鼓上。
对岸立刻有了反应。人声再起,这次更急促,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陈北坡的心沉到了底。他立刻做出决定:加速!
“八百标兵奔北坡!”他用最低但清晰的声音喊出总体加速信号。
三只筏子同时发力,桨叶破水,飞快向对岸划去。现在顾不上隐蔽了,逃命要紧。
好在雾还在。对岸的守军虽然听到了声音,但看不清具体位置,只能朝大概方向放箭。箭矢破空而来,有的落在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有的钉在木筏上,“笃”的一声。
但没有一支箭射中人。雾救了他们。
三只筏子像箭一样冲向对岸。陈北坡已经能看到石滩的轮廓了——黑乎乎的一片,在雾中若隐若现。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撑杆!准备上岸!”
筏子冲上石滩,发出摩擦声。陈北坡第一个跳下水,水只到膝盖深。他解开系着小月的绳子,把孩子抱起来,冲向岸边的树林。
其他人也纷纷上岸,拖着筏子往林子里藏。
第一组,二十五人,全部安全抵达。除了惊吓,无人受伤。
陈北坡来不及庆幸,他立刻跑到江边,望向江面。雾依然很浓,看不到后面的筏子,但能听见隐约的划水声——第二组正在过来。
“发安全信号,”他对身边的人说,“黑化肥发灰,三遍。”
三声模仿布谷鸟的叫声响起,这是第一组的专属安全信号。
很快,江面上传来了回应——两声水鸟叫,是第二组的信号,表示“收到”。
陈北坡稍稍放心。他安排五个人在石滩接应,其他人全部隐蔽到树林深处。
第二组的三只筏子顺利靠岸。白标浑身湿透——他的筏子中途进水,差点沉没,好在离岸不远,所有人都游了上来。
“第三组呢?”陈北坡问。
“在后面,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江面上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不是划水声,是……唱歌声?
很轻,但确实是歌声,朝鲜语的歌声,调子古怪,像是民谣。
“是金三顺,”白标说,“他在用唱歌的方式发信号。”
陈北坡明白了。金三顺用朝鲜民谣的调子,唱的是绕口令暗语。这样即使被对岸听见,也会以为是朝鲜渔民在唱歌,不会怀疑。
聪明。
第三组的两只筏子靠岸了。金三顺跳下水,快步走到陈北坡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他低声说,“第四组可能遇到了麻烦。我出发时,看见他们的筏子被冲向下游,方向偏了。”
陈北坡心里一紧。第四组是哑巴炮兵带队,带着最重要的火器零件和密信。
“派人去找?”
“不行,雾快散了,”金三顺指向东方,“你看。”
果然,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雾正在变薄。江面的能见度在提高,已经能隐约看到对岸的轮廓了。
“第五组和第六组还没出发,”陈北坡计算时间,“如果现在发撤回信号,还来得及。”
“但第四组……”
“顾不上了,”陈北坡咬牙,“发信号,让第五、第六组撤回,明天再说。”
他正要下令,江面上突然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火药爆炸,是……筏子撞碎的声音?还有人的惊呼声,虽然压抑着,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紧接着,对岸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
朝鲜守军被惊动了。
陈北坡的脸色瞬间惨白。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