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冰河测试(中)

第二节·冰上的狼与声

渡过白狼河的第二天,队伍在一条干涸的古河道里扎营。这里地势低洼,能稍微挡风,而且有一些枯死的灌木丛,可以生火——虽然冒烟很危险,但他们必须烤干湿透的衣服,否则一夜过去,至少会冻死一半人。

火生起来后,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烘烤衣物。湿皮袄在火上冒着蒸汽,发出难闻的气味,但没人嫌弃——这是救命的温暖。

陈北坡检查了剩下的物资。火药果然受潮严重,八十斤火药,能用的不到二十斤,而且威力大打折扣。鸟铳倒是保住了一些——枪管用油布裹得严实,只有几支进了水,但枪机大多锈蚀,能打响的不超过十支。

“这点火力,连一群狼都对付不了,”赵百户忧心忡忡,“如果追兵渡河追来……”

“他们不会轻易渡河,”陈北坡说,“冰面破裂后,至少需要两三天才能重新冻实。而且女真人不熟悉这片区域,不敢贸然追击。”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女真人肯定会渡河,只是早晚的事。

更紧迫的问题是食物。马肉已经吃完,剩下的三匹马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在打晃,显然不能再杀了——杀了马,他们就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而这片区域,比白狼河以西更加荒凉,连草根都很难挖到。

“明天必须找到食物,”柳嬷嬷说,“否则……”

否则什么,她没说,但大家都懂。

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虽然烤干了衣服,但寒冷依然刺骨。人们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但效果有限——每个人都太瘦了,身体产生的热量少得可怜。

陈北坡值夜。他靠在一棵枯树下,看着东方的夜空。启明星还没升起,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火堆的余烬闪着暗红的光。

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父亲是边军的小军官,在他十岁那年战死在辽东。临行前,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北坡啊,记住:军人最重要的不是杀敌,是活着。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活着,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但代价太大了。

后半夜,白标来换班。他的听力更差了,现在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别人说话。但他坚持要值夜——“我还有眼睛,还能看,”他说。

陈北坡把位置让给他,自己去休息。刚躺下,就听见白标急促的呼喊:“将军!有情况!”

所有人都惊醒了,抓起武器。

白标指着北方:“狼嚎。很多。”

陈北坡侧耳倾听,果然,风中传来隐约的嚎叫声,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声音还很远,但正在靠近。

“狼群怎么会来这边?”柳嬷嬷不解,“这片区域没有猎物啊。”

“也许……它们闻到了我们的味道,”周八百说,“人肉的味道。”

这话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在草原上,饿极了的狼群什么都吃,包括人。

“准备战斗,”陈北坡下令,“把所有能用的火器都拿出来,子弹上膛。没有火器的,用刀,用长矛,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队伍迅速进入战斗状态。能用的鸟铳只有九支,分配给枪法最好的九个人。其他人用刀、用弓箭、用削尖的木棍。伤员被围在中间,火堆被加大——狼怕火。

狼嚎声越来越近。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第一头狼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只巨大的灰狼,肩高几乎到人的胸口,毛色杂乱,但眼神凶狠,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它站在五十步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昂首发出长长的嚎叫。

接着,第二头,第三头……很快,三十多头狼出现在古河道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像经验丰富的猎手。

“它们在等什么?”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抖。

“等我们露出破绽,”陈北坡说,“等我们害怕,等我们逃跑。一旦我们乱了阵型,它们就会冲上来,各个击破。”

狼群开始缓慢移动,沿着包围圈游走,寻找薄弱点。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盏盏绿色的灯,冰冷而残忍。

对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突然,狼群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像是命令。紧接着,三头狼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营地。

“开火!”陈北坡下令。

九支鸟铳同时开火——但只有六支打响了,另外三支哑火。六发铅弹射向狼群,命中三头,其中一头当场倒地,另外两头受伤,惨叫着后退。

但狼群没有退却。更多的狼扑了上来,这次是五头,从正面冲击。

“放箭!”赵百户吼道。

弓箭手射出箭矢,但黑暗中准头很差,只有一支箭射中了狼的腿部,阻碍了它的冲锋。另外四头狼已经冲到眼前,士兵们只能用刀和长矛迎战。

混战开始了。狼的撕咬声,人的怒吼声,武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头狼扑倒了一个士兵,咬向他的喉咙,旁边的同伴赶紧挥刀砍去,狼敏捷地躲开,又扑向另一个人。

陈北坡挥舞着刀,砍伤了一头狼的前腿,但那狼凶性大发,不顾伤痛,继续扑咬。他躲闪不及,手臂被狼爪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

柳嬷嬷在营地中央照顾伤员,小丫紧紧抱着她的腿,吓得不敢出声。突然,一头狼突破了防线,直扑柳嬷嬷而去。

“嬷嬷小心!”周八百大喊,但他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标冲了过来。他没有武器,直接扑向那头狼,双手死死掐住狼的脖子。狼挣扎着,爪子在他身上乱抓,衣服被撕破,血痕道道。但白标不松手,用尽全身力气,把狼按在地上。

陈北坡冲过来,一刀刺进狼的胸口。狼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白标爬起来,浑身是血,但眼神异常明亮:“将军,我有个想法。”

“什么?”

“狼怕巨响,”白标说,“我们还有火药,虽然受潮了,但还能点燃。把火药集中起来,制造一次大爆炸,也许能把狼群吓退。”

陈北坡立刻明白了。他们确实还有火药——二十斤能用的,加上那些受潮但还能点燃的,总共大概三十斤。如果集中引爆,威力足以震撼这片区域。

“但爆炸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赵百户担心,“万一追兵……”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北坡打断他,“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准备火药!”

命令下达,士兵们一边战斗,一边收集所有火药。受潮的火药用油布重新包裹,干燥的用羊皮袋装好,集中到营地中央。

狼群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又有一个士兵被咬死,两个重伤。防线开始松动,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准备好了!”柳嬷嬷喊道,“三十斤火药,全部在这里!”

陈北坡看了一眼狼群,又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里已经泛起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所有人,捂住耳朵,趴下!”他下令。

士兵们迅速后撤,围成一圈,面朝外,趴在地上。陈北坡点燃一根浸了油脂的长木棍,这是临时做的导火索。

他看了一眼火药堆——三十斤黑火药,堆成一个小丘,用油布和羊皮盖着,以防受潮。一旦点燃,威力足以掀翻整个营地。

“白标,”陈北坡突然说,“你觉得,我们能活下去吗?”

白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陈北坡也笑了。他点燃导火索,然后迅速后撤,趴在地上。

导火索“嗤嗤”地燃烧,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条火蛇,爬向火药堆。

狼群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进攻的势头稍缓。领头的灰狼发出不安的低吼,开始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导火索烧到了尽头。

一瞬间,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光,是声音——一种无法形容的巨响,像一千个雷霆同时在耳边炸开。陈北坡感觉耳膜要被震破了,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紧接着是冲击波。地面剧烈震动,雪沫和泥土被掀上半空,然后像雨点般落下。火堆被吹散,火星四溅。距离最近的几头狼直接被掀飞,摔在十几步外,抽搐着爬不起来。

爆炸的闪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次短暂的白昼。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不是真的寂静,而是耳朵被震聋后产生的错觉。

陈北坡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视力逐渐恢复。他看向火药堆原来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个浅坑,周围的雪被炸飞,露出黑色的冻土。火药已经全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狼群……不见了。

不是全死了,而是逃了。在巨响和闪光的惊吓下,幸存的狼四散奔逃,消失在晨雾中。地上躺着七具狼尸,有的被炸死,有的被冲击波震死,有的受了重伤,还在挣扎。

寂静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呻吟,有人试着站起来。

“清点人数!”陈北坡喊道,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暂时失聪了。

赵百户显然也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陈北坡的手势,开始清点。最后的结果:四十八人,现在还剩四十五人。损失三人,都是被狼咬死的。

但更大的损失在后面。

“将军,”柳嬷嬷走过来,她的嘴唇在动,但陈北坡听不见。她指了指几个士兵——他们捂着耳朵,表情痛苦,显然耳膜被震伤了。

白标的情况最糟。他本来听力就在衰退,这次爆炸离他最近,现在完全听不见了。柳嬷嬷检查后,摇头:“可能永久性损伤。”

白标看着柳嬷嬷的嘴唇,大概猜到了意思。他笑了笑,用手语表示:“没关系,我本来就在变聋。”

但陈北坡看到,他的笑容很勉强,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对于一个以听力为天赋的人来说,失去听力,等于失去了半条命。

然而,危机还没有结束。

爆炸不仅吓退了狼群,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冰层。

他们所在的古河道,其实是一条季节性河流的河床,冬天干涸,但河床下面还有暗流。爆炸的震动,加上之前渡河时冰层已经不稳定,现在……

“咔嚓——咔嚓——”

冰层开裂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陈北坡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冻土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不是冰面破裂,而是冻土层在震动下松动。

“快离开这里!”他大喊,但依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拼命挥手。

队伍立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抓起武器,扶起伤员,迅速向古河道的高处移动。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刻钟,古河道的中央位置,冻土层大面积塌陷,露出下面黑色的泥浆。如果不是及时撤离,至少有十几个人会陷进去。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爆炸的巨响和闪光,在黎明前的草原上能传多远?十里有女真追兵,他们肯定听到了。现在,追兵知道了他们的确切位置。

“必须立刻转移,”陈北坡对赵百户打手势,“往东,找能隐蔽的地方。”

队伍再次出发。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耳朵还在嗡嗡响,身上带伤,但没人敢停。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被追兵追上,或者被新的狼群包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完全亮了。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把雪原染成一片金黄。很美,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陈北坡走在队伍最前面,挂着一根木棍,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铁链。他的手臂还在流血,柳嬷嬷简单包扎过,但伤口很深,需要缝合,可现在没有条件。

他突然想起了老吴,想起了孙二狗,想起了那些掉进白狼河的兄弟。他们死了,为了什么?为了活下去?可活着,真的比死亡更好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压下去了。不能这么想。如果连指挥官都动摇了,这支队伍就真的完了。

“将军,”周八百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他的耳朵也被震得不轻,说话很大声,“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说。”

“爆炸的巨响,可能不只是惊动了追兵,”周八百说,“也可能惊动了……其他东西。”

“什么意思?”

“这片区域,按巴特尔的地图,应该靠近一个蒙古部落的冬季牧场。虽然现在看不到人,但牧民可能就在附近。他们听到爆炸,可能会过来查看。”

陈北坡心中一动。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如果来的蒙古人友好,他们也许能获得帮助;如果不友好……

“让白标留意,”陈北坡说,“虽然他听不见了,但视力还行,让他注意地平线上的动静。”

命令传达下去。白标现在完全依靠视力,他爬到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从狼尸上剥下的皮做成简易的望远镜,仔细观察四周。

一个时辰后,他发出了信号:北边有烟。

不是狼烟,是炊烟。细长的一缕,在无风的早晨笔直上升。距离大概三里。

“过去看看,”陈北坡决定,“但要做好战斗准备。”

队伍转向北边,小心翼翼地靠近。走了大约二里,他们看到了炊烟的来源:不是蒙古包,而是一个山洞。洞口用树枝和兽皮遮挡,炊烟从缝隙中飘出。洞外有几匹马,瘦弱,但还活着。还有几只羊,挤在一起取暖。

“有人,”赵百户低声说,“怎么办?直接过去?”

陈北坡观察了一会儿。山洞很隐蔽,如果不是炊烟,很难发现。洞口的布置显示主人很谨慎,但不算专业——树枝的摆放很随意,兽皮也没有完全遮住洞口。

“我去探探,”他说,“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一炷香内我没出来,或者听到打斗声,立刻撤离,不要管我。”

“将军,太危险了!”

“总得有人去,”陈北坡说,“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过去,万一有诈,就全军覆没了。”

他把刀插在腰间,手无寸铁地走向山洞。距离洞口还有二十步时,他停了下来,用蒙古语喊道:“有人吗?我们是迷路的旅人,想要点热水。”

这是他跟巴特尔学的几句蒙古语之一,发音很生硬,但应该能听懂。

洞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用蒙古语回答:“几个人?”

“一个,”陈北坡说,“只有我一个。”

又沉默了一会儿。洞口的兽皮被掀开一角,一个老人探出头来。他大约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他打量了陈北坡一番,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队伍,最终点了点头:“进来吧,外面冷。”

陈北坡走进山洞。洞里很狭窄,但很温暖,中间有一个小火塘,上面架着一个陶罐,煮着什么东西,香气扑鼻——是肉汤。

除了老人,洞里还有一个老妇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三人看起来都很瘦弱,衣服破旧,但眼神清澈,没有敌意。

“坐,”老人指了指火塘边的一块石头,“喝点汤吧。”

陈北坡没有立刻坐下。他观察着洞里的情况:除了生活必需品,几乎没有别的东西。角落里堆着一些皮毛,墙上挂着几把简陋的工具,没有武器。

“你们是……”他试探着问。

“牧民,”老人说,“我们的部落被女真人打散了,我们逃到这里,躲了一个月了。”他叹了口气,“你们呢?汉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北坡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说实话:“我们是明军的残兵,从萨尔浒逃出来的,想去朝鲜。”

老人眼睛亮了:“明军?你们会打火器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陈北坡点点头:“会一些。”

“太好了,”老人激动地说,“我们有个东西,需要会火器的人看看。”

他从角落的皮毛堆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炮弹。不是实心弹,而是开花弹——外壳是铸铁,上面有预制的裂痕,里面填充火药和小铁片,爆炸后能产生大量破片。这种炮弹,明军也只有精锐部队才装备。

但更让陈北坡震惊的是,炮弹的外壳上,刻着一个标记。

三峰旗帜。中间最高,峰顶有旗。

和密信上的水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