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饥饿的尊严(中)

第二节·食人谣言

口腔测试进行到第十五天时,粮食彻底断绝了。

最后一撮炒面在昨天傍晚分完,装粮食的皮袋被翻过来抖了又抖,连一点粉末都不剩。马料三天前就没了,马匹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在打晃,有几匹已经站不起来了。

队伍停在一条早已冻僵的小河边。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是死寂的黑暗。周围是茫茫雪原,连一只鸟、一只野兔的影子都看不见。巴特尔的地图显示,这里叫“无水原”,是草原上最贫瘠的地带之一,常年干旱,冬季更是连草都不长。

“必须找到食物,”陈北坡召集所有人,声音嘶哑,“否则我们撑不过三天。”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饥饿已经不是胃里的空洞感,而是一种全身性的衰竭:头晕、眼花、耳鸣、手脚冰凉、心跳不规则。再这样下去,不用追兵,不用风雪,自己就会倒下。

“怎么找?”赵百户的声音有气无力,“这鬼地方,连根草都没有。”

“挖,”陈北坡说,“挖雪下的草根,挖冻土里的虫子,挖一切能进嘴的东西。白标,你带几个人去河边,试试能不能砸开冰捕鱼。柳嬷嬷,你带人找找有没有能吃的植物,哪怕是有毒的,先找回来,我们再想办法处理。”

命令下达,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大多数人都虚弱得连铲子都拿不动,挖几下就喘不上气。白标带人在冰面上砸了半天,只砸出一个白点——冰太厚了,至少有三尺。至于植物,柳嬷嬷找了半天,只找到几种干枯的苔藓,能不能吃还不知道。

第一天,一无所获。

夜里,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人们挤在一起取暖,但身体的温度早已不够互相温暖,只能延缓冻僵的速度。没人说话,因为说话消耗体力。营地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在呼啸,像死神在磨刀。

第二天,有人开始出现幻觉。

一个年轻士兵,叫钱小五,突然指着天空大喊:“鸟!好大的鸟!在飞!”

所有人抬头,天空只有铅灰色的云,什么都没有。

“小五,你看错了。”旁边的人拉他。

“没有!真的有!它在往下掉!掉下来了!”钱小五兴奋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远处跑,好像真的要去捡什么猎物。

两个士兵赶紧追上去,把他拉回来。钱小五挣扎着,哭喊着:“让我去!那是吃的!是吃的!”

柳嬷嬷检查后,摇头:“饿出幻觉了。给他喝点热水——如果还有热水的话。”

热水早就没了。最后一点柴火在昨天烧完,现在连化雪的水都喝不上,只能抓一把雪塞进嘴里,用体温慢慢融化。那过程极其痛苦,雪吸走口腔的热量,冻得牙龈发麻,但为了补充水分,只能忍受。

第二天下午,终于有了一点“收获”。

李顺风——那个箭法很好的士兵——在挖草根时,挖到了一窝冬眠的土拨鼠。一共四只,肥嘟嘟的,蜷缩在深深的洞穴里,睡得正香。如果是平时,这种小动物根本不够塞牙缝,但现在,它们是救命的肉。

“怎么吃?”有人问。

“生吃,”陈北坡毫不犹豫,“不能生火,没有柴,而且烟会暴露位置。”

生吃土拨鼠。光是想想就让人恶心。但在饥饿面前,恶心是奢侈品。

四只土拨鼠被当场处理。皮剥下来留着——也许能做点什么;内脏掏出来,有人提议吃掉,被柳嬷嬷制止:“可能有寄生虫,不能吃。”肉被切成小块,每人分到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钱小五分到肉时,手都在抖。他把那块生肉塞进嘴里,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然后,他哭了:“我……我吃到肉了……我真的吃到肉了……”

那点肉根本不够填饱肚子,甚至不够缓解饥饿感。但至少,它证明还有希望——草原上还有活物,他们还有机会。

然而,希望很快被打破。

第三天清晨,人们在营地边缘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赵耳报。那个听力受损的老兵,昨晚睡觉时还好好的,今早就没了气息。他蜷缩在雪地里,脸色青紫,显然是夜里冻死的——或者饿死的,或者两者兼有。

死亡在这支队伍里不是新鲜事。从萨尔浒一路走来,他们已经埋了太多人。但这一次,不同。

因为有人在赵耳报的尸体上,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

他的左手臂,从手腕到手肘,有一片皮肤被剥掉了。不是自然脱落,而是明显的切割痕迹——边缘整齐,像是用刀割的。伤口很新鲜,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

“这是……”柳嬷嬷检查后,脸色煞白。

所有人都明白了。有人割了赵耳报手臂上的肉。

食人。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每个人的脑海。虽然没人说出来,但眼神都在交流同一个信息:我们中间,有人开始吃人肉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挤在一起取暖的人,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互相警惕地看着。原本信任的眼神,变成了猜忌和恐惧。

“是谁干的?”赵百户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每个人都在看别人,每个人都在怀疑别人。

陈北坡走到赵耳报的尸体旁,蹲下来仔细查看。伤口确实是用刀割的,而且手法很熟练,一刀到底,干净利落。不是慌乱中的行为,而是冷静的、有预谋的。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十八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裁决。

“把刀都交出来,”陈北坡说,“所有人。”

这个命令很危险——在草原上,没有武器意味着失去自卫能力。但此刻,比外敌更可怕的,是内鬼。

士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一把把刀、匕首、短剑被放在雪地上,堆成一小堆。陈北坡让白标检查每一把刀——看刀刃上有没有新鲜的血迹,有没有清洗过的痕迹。

检查完毕,白标摇头:“没有。要么处理得很干净,要么用的不是自己的刀。”

或者是用的别的工具。但这句话白标没说。

陈北坡知道,这样查不出来。在饥饿和死亡面前,人的智慧会被用于最黑暗的目的。如果真有人开始吃人肉,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隐藏。

“从现在起,”陈北坡宣布,“睡觉时,两人一组,互相监督。如果发现同伴有异常行为,立即报告。隐瞒者同罪。”

“同罪是什么意思?”有人问。

陈北坡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我们中间真的有人吃了人肉,他就不能再和我们在一起。草原上的规矩:吃人者,不配为人。”

这话说得极重。但没人反对。因为大家都明白,一旦这条底线被突破,这支队伍就完了。他们会从一群求生的军人,变成一群互相猎食的野兽。

那天一整天,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人们分组活动,但彼此之间几乎不说话,只用眼神交流。分发食物(其实已经没有食物了)时,每个人都紧紧盯着自己的那一份,生怕被别人偷走。

傍晚,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钱小五——那个出现幻觉的年轻士兵——失踪了。

他原本和王三一组,两人负责在营地外围警戒。但王三打了个盹的工夫,钱小五就不见了。雪地上有脚印,歪歪扭扭地往远处延伸。

“他肯定是去找吃的了,”王三急道,“他昨天就一直念叨着有鸟……”

陈北坡立刻带人去追。沿着脚印追了大约一里,脚印突然断了——不是消失,而是被新的雪覆盖了。暴风雪要来了。

“分头找!”陈北坡下令,“但不要走远,以能看到彼此为准!”

十八个人散开,在暮色苍茫的雪原上呼喊:“钱小五——钱小五——”

没有回应。只有风在呼啸。

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天快黑了,暴风雪的前兆越来越明显,陈北坡只能下令撤回营地。

回到营地,所有人都沉默了。钱小五的失踪,加上赵耳报尸体上的痕迹,让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每个人心中滋生:也许,不是有人割了死人的肉,而是有人为了肉,杀了活人。

这个猜想没人敢说出口,但它的阴影笼罩着整个营地。

夜里,暴风雪如期而至。人们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谁也无法入睡。黑暗中,能听见紧张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突然,窝棚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所有人立刻弹起来,抓起武器(刀已经发还了,但规定睡觉时必须放在伸手可及处),冲出窝棚。

雪地里,一个人影在挣扎。是李顺风。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滴着血。而他面前,另一个人倒在地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涌出——是周八百。

“怎么回事?!”陈北坡冲过去。

李顺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他想杀我!他想吃我的肉!”

周八百疼得龇牙咧嘴,但听到这话,怒道:“放屁!我是起来撒尿,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就跟上去看看。结果你突然转身就是一刀!”

“你撒谎!我明明看到你拿着刀对着我!”

两人各执一词。陈北坡检查周八百的伤口——确实是被刀划伤的,但不算深,只是皮肉伤。他又检查李顺风的刀,刀上有血,但无法证明是谁的血。

“都冷静,”陈北坡说,“白标,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白标摇头:“风太大,掩盖了所有声音。”

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这是一桩罗生门。

陈北坡看着两人,又看看周围其他人警惕的眼神,知道必须立刻处理,否则猜忌会毁掉这支队伍。

“我相信你们都没说谎,”他缓缓道,“但事实是,周八百受伤了,李顺风动了刀。在真相大白之前,你们两个必须分开。李顺风跟赵百户一组,周八百跟我一组。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包括上厕所,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这个处理不算完美,但至少暂时避免了冲突。周八百的伤口被柳嬷嬷简单包扎,李顺风被带到另一个窝棚。

但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再也无法弥合。

后半夜,风更大了。窝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雪从缝隙钻进来,积了厚厚一层。人们挤在一起,但身体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再是互相取暖,而是互相防备。

陈北坡坐在周八百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低声问:“老周,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八百苦笑:“将军,我真的只是起来撒尿。看到李顺风偷偷往外走,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了上去。结果跟到营地边缘,他突然转身,我以为他要动手,就往旁边躲,但还是被划了一刀。”

“他为什么往外走?”

“不知道。但我看到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看不清。”

陈北坡心中一沉。用布包着的东西?食物?工具?还是……肉?

他没再问下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更痛苦。

天快亮时,暴风雪终于小了。人们从窝棚里钻出来,发现营地几乎被雪埋了一半。更糟糕的是,马又死了两匹——是冻死的,也可能是饿死的。

清点人数时,又发现少了一个人。

是王三。那个曾经因为口腔测试不过关而哭鼻子的年轻士兵,不见了。

雪地上有脚印,但被风雪掩盖了大半,只能看出是往西边去了。和钱小五一样,他选择了独自离开——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带走了。

十八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十六个。一天之内,两人失踪,一人受伤,一具尸体上有被割肉的痕迹。

绝望,像这无边的雪原,吞没了所有人。

那天上午,没人说话。人们默默地挖雪,试图找到一点能充饥的东西,但一无所获。连草根都挖不到了——这片土地真的死了。

中午,陈北坡召集所有人。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饿死冻死,内部就会崩溃。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站在雪地里,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们在猜,谁是那个吃人的人。你们在怕,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没人否认。

“我也在猜,我也在怕,”陈北坡坦然道,“但猜忌解决不了问题,恐惧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声音:“所以,我提议:我们公开投票,选出三个最可疑的人。这三个人,包括我在内,可以被监视,可以被搜身,可以接受任何检查。但条件是:一旦检查证明无辜,其他人必须无条件信任他。”

这个提议很大胆,也很危险。但在这个绝境中,也许只有极端的方法,才能打破极端的猜忌。

“怎么选?”赵百户问。

“匿名投票。每人写三个名字,也可以不写。得票最多的三个人,接受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身上有没有藏食物,有没有藏刀以外的工具,有没有……人肉的痕迹。”

最后几个字,陈北坡说得很艰难,但他必须说。

短暂的沉默后,投票开始了。每人分到一小块炭和一张小纸(从周八百的说书稿上撕下来的),写下三个名字,或者不写。

投票很快结束。陈北坡让白标和柳嬷嬷唱票——他们被认为是相对中立的。

结果出人意料。

得票最多的是李顺风——因为昨晚的冲突,很多人都怀疑他。

第二名是陈北坡自己——有人怀疑他作为指挥官,可能私藏了食物。

第三名是……周八百。虽然他是受害者,但有人认为他可能在演戏。

这个结果,让三个人都脸色难看,但他们都接受了。

检查在众目睽睽下进行。三人脱掉外衣,只留贴身衣物,让柳嬷嬷检查身上有没有藏东西,有没有可疑的伤口或血迹。同时,他们的行囊也被彻底搜查。

结果:李顺风身上除了刀和火折子,什么都没有;陈北坡的行囊里只有那封密信和一些个人物品;周八百则更干净,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三个人都是清白的。

检查结束后,现场一片沉默。猜忌没有找到目标,反而证明了大多数人的清白。但这并没有带来轻松,反而让人更加困惑:如果不是他们,那是谁?难道真的有鬼?

就在这时,白标突然开口:“我想起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昨天傍晚,我去河边看能不能砸冰时,听到了一些声音。”白标回忆道,“很轻,像是……咀嚼声。我以为是小动物,没在意。但现在想想,那个位置……离赵耳报的尸体不远。”

“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天快黑了,而且风大,看不清楚。”

但这个信息足够了。如果白标听到的咀嚼声是真的,那么吃人肉的人,可能不是队伍里的人,而是……外面的东西。

“狼?”赵百户立刻想到。

“或者是别的野兽,”柳嬷嬷说,“草原上饿急了的动物,什么都吃。”

这个解释比“内鬼”更合理,也更容易接受。但问题又来了:如果是野兽,为什么只割了手臂上的一小块肉?为什么不把整个尸体拖走?

“也许它被我们吓跑了,”陈北坡说,“也许它只是想尝尝味道。”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此刻,人们愿意相信。因为相信有野兽,比相信同伴是吃人魔,要容易得多。

那天下午,陈北坡做出了一个决定:为赵耳报举行正式的葬礼,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他说,“往东走,也许还有机会。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没人反对。实际上,所有人都想立刻离开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猜忌的地方。

赵耳报的尸体被仔细包裹,用最后一点布料裹好,准备带着走——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喂野兽。钱小五和王三的失踪,也被默认为死亡,但他们的遗体找不到,只能立两个简单的木牌,写上名字。

准备出发时,周八百突然说:“将军,今晚我能说段书吗?”

陈北坡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听说书?

但他看到周八百眼中的恳求,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队伍在一个背风处扎营。没有食物,没有热水,只有冰冷的雪和更冷的绝望。

周八百坐在人群中央,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因为受伤有些虚弱,但很清晰。

“今晚,我不说《三国》,不说《水浒》,我说一段《山海经》。”

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麻木。

“《山海经》里啊,有很多神仙,有很多怪物。但有一个神仙,我特别喜欢,叫‘不食五谷’。”周八百缓缓道来,“这位神仙啊,不吃粮食,不喝水,只吸风饮露,就能活。他住在高高的山上,看云卷云舒,看日出日落,逍遥自在。”

有人低声嘟囔:“那是神仙,我们是凡人……”

“是啊,我们是凡人,”周八百点头,“凡人要吃饭,要喝水,会饿,会渴。但我们和神仙,有一点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都有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吃什么,不吃什么;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周八百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山海经》里还有一个故事,叫‘精卫填海’。精卫是炎帝的女儿,淹死在海里,化为小鸟,每天叼着树枝和石头,想把海填平。有人笑她傻,海那么大,她那么小,怎么可能填平?”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但精卫还在填。一天,两天,一年,十年,一百年……她还在填。为什么?因为那是她的选择。她可以选择忘记,可以选择放弃,但她选择了填海。”

夜风中,周八百的声音有些哽咽:“精卫饿不饿?她饿。她一只小鸟,每天飞来飞去,肯定饿。但她只叼石头,不叼人肉。为什么?因为那是她的底线。她可以饿死,可以累死,但不能变成吃人的怪物。”

说到这里,他看向赵耳报被包裹的尸体,又看向钱小五和王三的木牌,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们是人,不是野兽。我们可以饿死,可以冻死,可以战死,但不能吃人,不能杀同伴。这是我们的底线,是我们和野兽的区别。”

他擦掉眼泪,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周八百,今天在这里发誓:就算饿死,我也只吃草根树皮,绝不动人肉一指头!谁要是动了,谁就不再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敌人!”

这番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冰封的夜晚。

一个士兵站起来:“我也发誓!饿死不吃人!”

第二个:“我发誓!”

第三个:“我发誓!”

很快,十六个人都站起来了,都在发誓。声音参差不齐,但无比坚定。

陈北坡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但眼神燃烧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说,“我们一起发誓:饿死不吃人,冻死不杀伴。我们是‘三百二十七’,就算只剩一个人,也是‘三百二十七’!”

十六个声音,在雪原上响起,盖过了风声:

“饿死不吃人!冻死不杀伴!”

誓言在夜空中回荡,然后消散。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猜忌的阴影还在,饥饿的折磨还在,死亡的威胁还在。

但底线,守住了。

尊严,还在。

那一夜,没有人再提吃人的事。人们挤在一起取暖,虽然还是保持着距离,但眼神里的恐惧,少了一些。

周八百的故事,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们从野兽的边缘,又拉回来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足够了。

因为这一点点距离,就是人和野兽的区别。

就是文明和野蛮的区别。

就是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东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