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K.O.”字样闪烁着刺目的红光,伴随着一声漫长的嗡鸣。楚风松开被汗渍浸得发亮的摇杆,向后靠在网吧破旧的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窗外,Z市的霓虹已经亮起,映在他没什么焦距的瞳孔里。
今天游戏厅里的手感稀烂,最后两个币喂了老虎机,连个响都没听见。柜台大叔那句“记得常来啊”还在耳边,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对熟客败兴而归的怜悯。楚风挠挠头,余额的数目让他那点“天天如此”的奢望显得有点可笑。
他关掉浏览器里那条关于“六星连珠”和“超级红月”的猎奇新闻,觉得那记者语气夸张得让人尴尬。天象异变?设备异常?不如想想明天厂里那条流水线会不会又卡壳来得实在。
晚上八点,他咬着便利店买的饭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确实是红的,大得有点突兀,悬在楼宇之间,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烙铁。邪魅?他咂咂嘴,只觉得这红色让熟悉的城市夜景添了点廉价的滤镜效果,看久了,眼皮有点发沉。
“……不过如此嘛。”
他嘟囔着,爬上出租屋吱呀作响的铁架床。疲倦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将他淹没。
然后,他便“醒”在了那片海里。
血色的海,淹没到膝盖,粘稠而温热。天空是凝固的绯色烟霞,六轮红月排成诡异的弧线,静静俯视。他想走,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沉了下去。没有窒息,只有无尽的下坠,被粘稠的红色包裹、拉扯。最初的慌乱过去,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攫住了他——反正是在梦里。他干脆闭上了眼。
不知下坠了多久,后脑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钝器狠狠砸中。
“呃啊!”
他猛地睁开“眼”。
喧嚣声如同实质的巨浪,劈头盖脸砸来。不再是寂静的血海,而是金铁交鸣、战马嘶吼、人类濒死哀嚎混合成的震耳欲聋的声场。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布满车辙和血迹的泥泞土地上,周围是黑压压涌动的人群,穿着破烂的皮甲或扎着发髻,挥舞着青铜或铁制的武器,疯狂地砍杀。
古战场。真正的、血肉横飞的古战场。
楚风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想要撞碎肋骨。一柄锈迹斑斑的长戈穿透一个年轻士卒的胸膛,带着一蓬温热的血,径直从楚风“身体”的中央穿过。没有触感,只有视觉上无比清晰的、令人作呕的穿透过程。另一个举着环首刀的彪形大汉咆哮着向他冲来,然后毫无阻滞地“穿过”了他,扑向后面的敌人。
他是透明的。一个幽灵,一道影子,一缕误入此地的游魂。
最初的震撼和恐惧,在确认了自身这种诡异的“绝对安全”状态后,慢慢转化成一种茫然的荒谬。他就像被强行按在IMAX影院最前排,观看一场无比血腥的3D实景历史战争片,环绕立体声开到最大,而且无法离场。
他看见一个从腰部断腿的士兵,因为过于疼痛,失去平衡已经躺在泥地里,却面容坚毅,在泥地里撕嚎,战意不减;看见一个少年兵吓得丢掉武器,却被身后督战的人一刀砍倒;看见骑兵冲锋踩踏出的血泥,看见远处土台上模糊的、挥舞旗帜的将领身影。
一切都那么真实。血腥味、泥土味、汗水与恐惧弥漫的空气,甚至兵器碰撞溅起的火星子似乎都能感受到热度。唯有他,与这一切隔绝。
这就是……那个红月带来的?那个新闻里说的引力波残留?楚风混乱的脑子里,勉强拼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联想。他试图移动,发现可以,但轻飘飘的,脚不沾地。他飘到一场小型混战的边缘,仔细观察那些士兵的面孔。他们脸上的狰狞、绝望、疯狂,如此鲜活,绝非梦境中模糊的面容。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无意识地喃喃,尽管无人能听。
就在这时,战场东北角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同于之前的剧烈骚动。楚风下意识地“望”去。只见那片区域的士兵,无论是哪一方的,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惊恐万状地向后退避,甚至互相踩踏。一片混乱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微弱的金属反光掠过楚风的“眼”。
那光芒很奇特,不像青铜或铁的色泽,更冷冽,更精密,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看”到,那个引发混乱的中心点,几个穿着与周围士兵截然不同、仿佛某种贴身黑色甲胄的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闪过,他们手中似乎握着短促的、流线型的器物,指向哪里,哪里就爆开一团无声的、却能让空气扭曲的冲击,中者无不惨叫着倒地,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却迅速失去了生机。
超自然?还是……高科技?
楚风的呼吸(如果幽灵也需要呼吸的话)为之一窒。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与他过去在游戏、在乱七八糟的科幻碎片里看到的设定荒谬地重叠。
没等他细想,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引感突然从那个方向传来。不像物理的拉扯,更像是一种磁极间的吸引,作用于他这片“虚无”的意识本身。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与他这个误入的“异常存在”,产生了共鸣。
同时,后脑之前刺痛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热。
楚风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网吧的灯光、游戏厅的喧嚣、出租屋的冰冷……属于Z市楚风的一切,正在飞速褪色,变得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眼前这个地狱般的战场,带着它血腥的细节、震耳的喧嚣,以及那不合时宜的金属反光和神秘牵引力,正无比蛮横地宣告着自身的“真实”。
他,一个26岁的制衣厂工人,游戏厅常客,在这个诡异的红月之夜后,被困在了一个不知何年何月、杀戮正酣的古代战场上。
而且,他似乎……并不完全是旁观者了。
那诡异的牵引力在增强,像一根无形的线,拴住了他的意识,要将他拉向那混乱战场的核心,拉向那未知的金属反光和黑色甲胄身影。
楚风“站”在原地,望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感受着脑后越来越明显的灼热与牵引。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至少,在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