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旧戏台青衣

隔绝阵法内,空气仿佛凝滞。外界市场的喧嚣被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杂音,只有阵法光幕上偶尔流转的符文微光,映照着林风、春娥,以及静立旁观的韩罡。

林风半蹲于地,指尖那缕源自「待嫁新娘」的清冽哀伤之气,如同最细的丝线,轻柔地缠绕着春娥怀中那块暗红的布片残角。布片上,那模糊的鸳鸯翅羽纹路,在气息的浸润下,似乎褪去了一些污浊的暗色,显露出些许原本鲜亮的丝线光泽。春娥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涣散的眼神虽然未能完全清明,但那股狂乱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躁动,却如退潮般缓缓消歇。她不再尖叫挣扎,只是紧紧抱着红布,将脸埋在其中,发出断断续续、却不再凄厉的呜咽,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倚靠的孩子。

韩罡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与深思。他能感觉到,林风所用的方法,绝非寻常方士的安神术或驱邪咒,那气息精微而特殊,竟能引动秽物中混乱的执念残留产生共鸣并趋于平复。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气息隐隐给他一种……“收束”与“归拢”之感,而非单纯的“驱散”或“镇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春娥的呼吸变得绵长,竟在林风那平和气息的笼罩下,蜷缩着昏睡过去,只是手指依旧死死攥着红布边缘。红布上的暗红光芒已完全敛去,只剩下那块残片本身,静静躺在她怀中,除了陈旧破损,再无异常波动。

林风缓缓收回手指,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看似简单的安抚,实则需极其精微的心神控制,既要调动第四简的同源气息以安抚,又要隔绝其可能对春娥脆弱神智造成的二次冲击,消耗着实不小。

他站起身,转向韩罡,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暂时稳住了。秽物核心的躁动已被安抚,短时间内应无大碍。但此女神智受损颇深,这红布残片与其魂魄似有纠缠,根源未除,隐患仍在。”

韩罡点了点头,没有对林风的手段多作评价,直接问道:“依你看,这红布根源在何处?又是如何与此女纠缠至此?”

林风看向那块红布残片,略一沉吟:“此物……原本应是一件极华美嫁衣的一部分,且其主人执念极深,远超寻常。这残片上残留的哀怨与‘未嫁’之憾,纯粹而强烈,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流落污浊之地,沾染了驳杂的疯癫妄念与市井秽气,才变成这般‘秽孽’模样。至于如何到了春娥手中,又为何与她产生如此深的纠葛……”他摇了摇头,“需问她本人,或查其近日行踪。”

韩罡对身后的年轻书生示意。书生立刻上前,手中簿册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于纸上,看向林风:“林先生可能判断,这嫁衣残片大致年代?或者,其原主人可能的信息?”

林风伸手,虚虚拂过红布残片上方,闭目仔细感应了片刻。“年代……应在甲子以上。哀怨纯粹,主人生前应是大家闺秀,婚事生变,横死或自戕于婚期临近时,且……死时执念与这件嫁衣紧密相连。”他说的,自然是周晚棠的特征,只是隐去了具体人名地点。

年轻书生快速记录,韩罡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就在这时,佩短戟的司隶在光幕外低声道:“处置使,秦司隶带着人还在外围,乾州镇狱司驻点的李校尉也派人来问询情况了。”

韩罡眉头微皱,知道此事不能久拖。他看了一眼昏睡的春娥和那块红布,又看向林风,迅速做出决断:“林先生,此女与这秽物,眼下由你处置最为稳妥。你可有法子,暂时将她与秽物一同安置,待查明根源再行化解?”

这是将烫手山芋交给了林风,也是一种变相的信任或……试探。

林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在下可设法将其暂时安顿,隔绝秽气外泄,护其心神不再恶化。但需一僻静安全之处,且……”他看了一眼韩罡,“此事牵扯可能甚广,在下独力恐有不及,还需韩司隶协调,查明此物来源与春娥近日遭遇。”

韩罡干脆利落:“可。城东有一处司内闲置的旧驿馆,较为僻静,我可安排人手在外围警戒,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至于调查之事,我会命人即刻去办。”他顿了顿,直视林风,“林先生,此事既由你接手,希望你能给出一个妥善的解决。镇狱司要的是结果——隐患消除,不再生乱。过程如何,我可暂不过问,但若再生波折,或这秽物再度失控……”

未尽之言,是警告,也是底线。

“在下明白。”林风坦然应下。

事情既定,韩罡雷厉风行,立刻撤去隔绝阵法,安排人手。秦冲虽有不忿,但韩罡职权在手,命令明确,他也只能阴沉着脸,带人负责外围清场和后续调查的协助。乾州本地的镇狱司驻点人员见韩罡亲自处置,也乐得清闲,只派了两人协助。

林风在年轻书生(他自我介绍名叫文谦)的引领下,带着昏睡的春娥,来到了城东那座废弃的旧驿馆。驿馆不大,独门小院,确实僻静,院里杂草丛生,但主屋还算完整。韩罡留下了那名佩短戟的司隶(名叫赵猛)带着两名精干属吏在外院值守,文谦则陪同林风在内,既是协助,也有监视之意。

林风将春娥安置在内室床上,取出一道空白的黄符纸,以指尖灵力(混合了一丝竹简的安定气息)画了一个简易的“安魂定魄符”,轻轻贴在春娥额前。符纸微光一闪,春娥的呼吸更加平稳,脸上痛苦的神色也舒缓了些。他又在房间四角布下几枚普通的铜钱,以红绳相连,设下一个小型的“净秽阵”,防止红布残片可能散逸的秽气侵扰春娥,也避免外界干扰。

做完这些,他才在堂屋坐下,文谦已备好了粗茶。

“林先生辛苦。”文谦态度客气,好奇却并不冒失,“先生方才所用之法,似乎与寻常道佛两家迥异,可是家传秘术?”

林风喝了口茶,淡笑道:“山野之人,拾人牙慧,东拼西凑罢了,谈不上秘术。只是对魂魄执念之物,有些特别的感应罢了。”

文谦知他不愿深谈,也不追问,转而道:“韩处置使已命人去查春娥底细和近日行踪,也让人留意城中是否曾有符合先生所言的、数十年前婚事生变横死的大家闺秀旧事。相信很快会有消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秦司隶那边……怕是会对先生多有芥蒂。他是湘西道本地的老资格,行事向来……嗯,比较直接。”

林风点点头,表示知晓。镇狱司内部的倾轧,他无意卷入,但秦冲的态度,确实是个麻烦。

等待消息的时间颇为漫长。日头西斜,天色渐昏。林风闭目调息,恢复心神。文谦则在一旁整理簿册,偶尔写写画画。外院隐隐传来赵猛等人巡逻的轻微脚步声。

约莫申时末(下午五点),院外传来脚步声,赵猛引着一人进来,正是韩罡。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案卷。

“查到了些东西。”韩罡开门见山,将案卷放在桌上,“春娥,乾州城外三十里杏花村人,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后进城帮佣为生。性子孤僻,但手脚勤快,并无异常。约半月前,她最后一次帮工的那户人家,住在城西老仓巷,靠近废弃的‘荣庆班’戏园子。那之后,她便有些神思恍惚,再出现时,就成了这副模样,手里多了这块红布。”

“荣庆班戏园?”林风心中一动。

“嗯。数十年前,乾州最大的戏班,后来没落了,戏园子也荒废多年。”韩罡继续道,“至于符合你所言的旧事……乾州城中,六十余年前,倒真有一桩。南城布商周家,独女周晚棠,许配城东王家,婚前三日,王公子押货遇难,周小姐在绣楼自戕,据说死时手中还握着未绣完的嫁衣。此事当年颇为轰动,但年代久远,知情者已不多。”

林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了然。果然是周晚棠遗物的流散。那红布残片,想必是那件未完工嫁衣的一部分,不知何故流落到了荣庆班戏园附近,又沾染了那里的污秽与……或许还有其他执念?

“荣庆班戏园,如今是何情形?”林风问。

韩罡看了他一眼:“荒废已久,听说不太干净,本地人夜间都不愿靠近。怎么,林先生怀疑问题出在那里?”

“春娥最后出现在那附近,红布又可能源自数十年前的周家,而周家嫁衣残片竟流落至戏园……”林风沉吟道,“这其中关联,或许就在那戏园之中。在下想去看看。”

韩罡没有立刻答应,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在权衡。片刻后,他道:“可以。但需我的人同行。此刻天色已晚,那地方夜间更显诡异。明早再去。”

林风知道这是底线,点头应允。

是夜,林风守在春娥屋外打坐。约莫子时前后,怀中的《百鬼夜行简》,第五片空白简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不同于以往直接传递画面或声音,这次传来的,是一种……“韵律”。

是戏曲的韵律。

不是唱词,不是锣鼓,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青衣行腔转调时特有的、幽咽婉转又暗藏锋棱的韵律感。那韵律里,饱含着极深的哀怨、不甘、与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

韵律的源头,隐约指向城西。

林风睁开眼,望向西方沉沉的夜色。

荣庆班……老旧戏台……青衣的韵律……

第五道执念,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