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官方的驱魔人

林风离开客栈,并未走向城门,而是反向折入古城深处更曲折狭窄的巷道。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马头墙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青石板路在屋檐的阴影下泛着湿冷的幽光。他脚步看似闲适,实则灵觉全开,细细感知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与韩罡身上相似的冰冷煞气,如同猎犬留下的无形标记,萦绕不散。镇狱司的手段,果然不止于明面上的问询。

他七拐八绕,专挑人多眼杂的集市和小巷穿行,利用嘈杂的人气和复杂的路径扰乱可能的追踪。同时,他悄然运转守简人秘传的敛息之法,将自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尽可能同化,又将一丝极细微的、源自《百鬼夜行简》的“净尘”之意散于体外,试图涤荡那可能存在的标记。

半个时辰后,那种被隐隐锁定的感觉终于淡去。林风在一处售卖香烛纸马的僻静小店前停下脚步,佯装挑选冥器,目光却扫过身后街角。确认无人尾随,他才买了几叠普通的黄表纸和线香,用油纸包了,放入藤箱,然后朝着古城东南方的侧门走去。

他没有选择官道,而是出城后,沿着一条樵夫和采药人踩出的野径上山。山路崎岖,林木渐深,很快便将山下的城池屋舍掩在葱茏之后。直到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林风才停下脚步,回望凤凰古城。

沱江如带,吊脚楼鳞次栉比,在午后的阳光下宁静如画。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已有暗流因他而涌动。

“镇狱司……”林风低语,靠着一株老松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韩罡的出现,意味着他今后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守简人的传承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尤其是“简术”的痕迹,似乎已被镇狱司察觉端倪。他们今日是警告,日后若再有牵扯,恐怕就不会这般客气了。

然而,《百鬼夜行简》的牵引不会停止。下一个执念在何处酝酿,他无从预知,只能跟随竹简的指引。这就意味着,与镇狱司的冲突,或许难以避免。

他需要更了解这个对手。

师父当年提及镇狱司时,语气颇为复杂,有忌惮,有不屑,也有一丝无奈。言及他们“以律为纲,以力为刃,镇妖狱邪,肃清寰宇”,但也说他们“手段酷烈,常伤及无辜执念,只求铲除,不问因果,有违天和”。

“官方的驱魔人……”林风咀嚼着这个词。他们代表的是朝廷的秩序与律法,看待阴魂鬼物、非常之事的角度,与民间散修、乃至自己这样秉承古老传承的守简人,天然不同。

休息片刻,林风起身,辨明方向,继续沿着山脊向南而行。他打算绕过凤凰古城周边的几个大镇,从山野间穿行,前往下一个可能的目标区域。同时,他也想借此观察,镇狱司的触角,在这苗疆之地,究竟伸得有多长。

山行不易,但人迹罕至,反而安全。日落时分,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洞歇脚,升起一小堆篝火,烤热了随身带的干粮。火光摇曳,映着洞壁嶙峋的怪影。

就在他准备闭目调息之时,怀中的竹简,忽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共鸣!

不是第五片空白简的牵引,而是……第四片「待嫁新娘」!

林风心中一凛,立刻取出竹简。只见第四片简上,那哀婉的玉色光华正在微微波动,简面上那株凋零与盛放并存的海棠树虚影,仿佛被风吹动,摇曳不止。周晚棠并未传递出痛苦或不安的情绪,反而是一种……奇特的感应,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与她同源、却又迥异的存在。

紧接着,竹简传递来一幅模糊的画面:并非绣楼,而是一处热闹的街市,似乎是某座城镇的坊间。画面焦点,落在一个蹲在街角的年轻女子身上。那女子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看不清面容,怀中紧紧抱着一块破旧的、依稀能辨出是红色的布片,正低头喃喃自语,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让林风心惊的是,那女子周身,竟隐隐缭绕着一丝极淡的、与周晚棠执念中“未嫁之哀”相似的气息!但这气息更加驳杂、混乱,充满了癫狂与绝望,仿佛是将那份“哀”扭曲、放大,并掺杂了生者的痴妄与疯癫。

与此同时,竹简对第五片空白简的牵引感也隐约增强,方向竟与这画面传递的方位大致吻合!

“生者……沾染了逝者的执念气息?还是……另有渊源?”林风眉头紧锁。这情况比单纯的亡灵执念更复杂。若是生人因接触阴物或身处极阴之地而沾染怨气,以致心神失常,倒不算罕见。但周晚棠的执念已收容安顿,其残留影响照理不该再波及生人,除非……

除非那女子接触的,是周晚棠遗留在世间的某件旧物?且那旧物因缘际会,又沾染了其他不洁之物或怨念?

无论何种情况,这都意味着麻烦。更麻烦的是,竹简对此有了反应,他便不能置之不理。守简人之责,收容渡化执念,亦需平息因此引发的“涟漪”。

他闭上眼,凝神感应那画面传递的大致方位。距离似乎不算太远,就在前方山地再往南百余里,应是另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

翌日天未亮,林风便熄灭火堆,继续赶路。他加快了脚程,翻山越岭,在午后时分,终于看到了山坳中一片密集的屋舍,以及更高处一座颇具规模的古城墙——乾州古城。

乾州亦是湘西重镇,历史比凤凰更久,民风彪悍,巫傩文化盛行。林风从北门入城,城内格局规整,街巷纵横,人流如织,市井气息比凤凰更为粗犷浓烈。随处可见售卖各种古怪药材、兽骨、符纸、傩面的摊铺,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草药和烟火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循着竹简第四片简那微弱的共鸣指引,在城中穿行。共鸣时强时弱,显示出目标可能在移动。最终,指引将他带到了城西一处相对杂乱的市场附近。这里靠近城墙根,多是售卖牲口、皮革、旧货的摊子,气味浑浊,人声嘈杂。

林风在一个卖旧家具和杂物的摊子旁停下了脚步。

摊子角落,蹲着那个他“看”见的女子。

她比画面中更加憔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衣污浊不堪,头发结成缕,沾满草屑灰尘。她怀里果然紧紧抱着一块褪色严重的暗红色布片,看质地和隐约的纹路,像极了嫁衣的残片。她低着头,对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辨,但隐约能听到“鸳鸯……眼睛……相公……回来……”之类的破碎字眼。

她周身缭绕的那股扭曲的“未嫁之哀”气息更加明显,甚至还掺杂了一丝劣质香火和野兽皮毛的腥臊味,显得愈发污浊混乱。她的神智显然已不正常,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风正欲上前仔细查看,忽然,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名穿着与韩罡相似的玄色劲装、外罩暗青比甲的汉子,推开人群,大步走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凌厉的壮汉,腰佩制式长刀,气息凶悍。他们胸前,同样绣着那狰狞的兽头徽记。

镇狱司!这么快又碰上了?还是说,他们本就是为此而来?

那黑脸壮汉径直走到疯癫女子面前,低头看了看,眉头拧成疙瘩,对旁边一个穿着皂隶服、点头哈腰的本地差人道:“就是她?连续几日在此胡言乱语,扰闹市集,还声称见到鬼嫁衣?”

“回禀秦司隶,正是此女。”差人连忙道,“名叫春娥,是个孤女,平时帮人浆洗缝补过活。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捡了块破红布,就疯魔了,逢人便说自己是待嫁新娘,等相公回来,赶也赶不走,吓跑不少客人……”

秦司隶不耐地挥挥手,目光冷峻地扫过春娥和她怀中的红布,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与厌恶。“神智错乱,身染阴秽之气,恐已滋生妄鬼,有邪祟附体之嫌。按《镇狱律》第三章第九条,当带回司内‘净室’,隔离审查,驱除阴秽,若确认无救……”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字眼,“或需‘焚邪’以绝后患。”

他身后两名镇狱司属吏立刻上前,就要去抓那春娥。

“不!不要抓我!我要等相公!我的嫁衣……我的鸳鸯……”春娥似乎感应到危险,猛地挣扎起来,死死抱住红布,发出凄厉的尖叫。

周围人群惊恐地退开,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镇狱司办事。

林风的心沉了下去。镇狱司的处理方式,果然如师父所言,简单粗暴。他们将春娥视为“污染源”和“潜在邪祟”,首要任务是“清除”和“隔离”,根本不会去深究她为何变成这样,那红布从何而来,背后又牵扯着怎样的因果与执念。带回“净室”,驱邪不成,便是“焚邪”——那几乎意味着肉体的毁灭。

眼看那两名属吏已抓住春娥的胳膊,要将她强行拖走,春娥的哭喊越发绝望。

“且慢。”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秦司隶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锁定说话之人——正是站在人群边缘的林风。

“你是何人?”秦司隶上下打量林风,见他背着藤箱,气质迥异于寻常百姓,眼神多了几分警惕,“镇狱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林风上前几步,拱手道:“在下林风,一介游方郎中,略通岐黄与安神之术。见此女症状,似是心疾缠身,辅以阴秽侵扰,未必便是邪祟附体。或许……可容在下先行诊断一番?若确系寻常失心之症,或可省去司内一番辛劳,也免此女受那‘净室’之苦。”

他话语客气,理由也看似合理,将“安魂渡厄”说成“安神之术”,试图以医者身份介入。

秦司隶却冷哼一声:“游方郎中?我看不像。此人身上阴秽之气清晰可辨,已非寻常病症。我镇狱司职责所在,辨邪驱魔,岂容外人插手?速速退开,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他手已按上刀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那两名属吏也加重了力道,春娥痛呼一声。

林风看着春娥绝望的眼神,又看向秦司隶毫无转圜余地的冷硬面孔,知道言语沟通已无可能。镇狱司的“官方”身份和行事逻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效率、控制、消除风险,至于个体背后的悲欢与因果,不在他们考量之内。

这就是“官方的驱魔人”。

理念的差异,在此刻化为一道冰冷坚硬的墙壁,横亘在他与春娥之间。

林风沉默了一瞬。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春娥被带走,那红布残片显然与周晚棠有关,此事他必须查明。但此刻与镇狱司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就在他心念急转,思索对策之时,异变陡生!

春娥怀中的那块暗红布片,似乎因她的剧烈挣扎和恐惧情绪刺激,骤然爆发出一团暗淡的血色光芒!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扭曲的哀怨阴气混合着疯癫的执念,猛地扩散开来!

离得最近的一名镇狱司属吏猝不及防,被那阴气一冲,顿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踉跄后退,眼中竟闪过一丝恍惚,仿佛看到了什么幻象。

秦司隶脸色一变,厉声道:“果然有异!结镇邪印,先封住她!”

场面瞬间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