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条
(系统彻底沉默,主角第一次真正“远游”,也是第一次发现:没了面板,他也会疼、会饿、会迷路,还会被骗。)
一、
苏见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埋在一车稻草里,只露半张脸。
左眼空洞尚在,却不再流血,反而灌满隔夜露,凉得他打哆嗦。
车外是正午,太阳白得发苦,官道尘土飞扬,前方吆喝声此起彼伏:
“入山队伍,还差三位,包吃包住,灵石日结!”
“猎妖团,缺斥候,会画图的来!”
“飞舟南下,只需三枚灵铢,全程护送,安全到家!”
安全。
这个词在尘土里滚了一圈,钻进苏见耳朵,像颗烧红的炭,烫得他笑出声。
笑声惊动赶车老汉,老汉回头,露出两颗铜牙:
“哟,小哥醒啦?昨夜你在废墟边晕厥,小的怕妖兽拖你,好心载你一程。”
苏见道谢,撑臂坐起,稻草里爬出几只金壳小虫,虫背纹路像极“夭”字,被他随手拍死,虫尸落地,化作几点冷灰。
老汉眼神闪了闪,笑得更加殷勤:
“前面就是‘雁歇集’,南北散修必停,你要往哪去?老汉可代雇护卫。”
苏见摇头,跳下车,脚踝一软,差点跪。
他才想起,自己已三天未食,未饮,未眠——
原来没有系统提示,饥饿与疲惫会这么诚实。
二、
雁歇集比夭城热闹一千倍,也危险一万倍。
入口是两尊断首石狮,狮颈被人削平,当作告示牌,上面贴满歪歪斜斜的榜:
“近日‘吞浆蚊’出没,夜宿请燃‘断息香’,否则后果自负!”
“收购‘赤羽燕’眼瞳,一枚十灵石,当场兑付,童叟无欺!”
“警告:集外三十里,有劫修假扮商队,专挖眼炼器,切勿贪便宜!”
苏见站在狮爪下,读完最后一张,伸手把告示边角掀得更开——
底下露出另一张,被人故意撕去半张,剩下墨字残缺,却仍可辨:
“……夭字……铜……重酬……”
他正欲再看,肩膀被拍,回头是个胖妇人,手挽竹篮,篮里鲜花盛放,花蕊却全是蠕动的白虫。
“小哥,住店吗?一晚只要五灵铢,送‘断息香’哟。”
苏见摸腰间——空无一物。
他如今最值钱的东西,是后脑那根铜簪,以及颈里那串“记忆珠链”,却都不能卖。
胖妇人见他窘迫,眼珠一转,压低嗓音:
“也可用工抵,夜里帮我守库房,防蚊即可。”
苏见笑:“我怕被蚊吞浆。”
妇人摆手:“放心,蚊只吸真息,你没有左眼,气息外泄,它们嫌脏。”
原来缺陷也能保命。
苏见随她走。
三、
库房在后街,原是一间义庄,停棺二十,棺木皆薄皮,用铁钉钉死,缝口流黄水。
胖妇人给他一盏灯、一炷香、一把锈剑,临走前叮嘱:
“听见任何响动,都别开棺;实在害怕,就吹灯,灯灭蚊自退。”
苏见点头,妇人走后,他先吹灯,后灭香,义庄顿时黑得完整。
黑暗里,铁钉“咯吱”自转,棺盖“咔嗒”错开,黄水落地,发出极轻“滋”,像肉贴热锅。
苏见背靠柱,坐姿,把铜簪横放膝上,手指轻敲簪身,节奏三长两短——
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主动“等”危险,而不是制造危险。
黑暗中有呼吸,呼吸带腐甜味,一点点靠近。
苏见屏息,心跳却沉稳,像老槐树下埋尸的锄声。
呼——
一阵阴风掠过,他左眼眶突然一凉,空洞里被塞进一团湿冷,像有人往里塞了一只手,欲抠他脑浆。
苏见不动,右手已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他才想起,自己已把“记忆珠链”塞进怀里,此刻不能碎。
于是他张嘴,用牙咬住舌尖,轻轻一碾——
血腥味炸开,黑暗里立刻响起一声婴儿般的啼哭,湿冷感猛地退去。
“原来怕阳血。”
苏见吐掉半舌血,抬手,用指蘸血,在虚空快速画一符号——
正是“夭”字,缺一角。
最后一笔落下,黑暗像被刀划开,露出一条灰白缝隙,缝隙里跳出一只灰白乌鸦,乌鸦喙衔铁钉,钉尖滴黄水。
乌鸦绕他飞一圈,落在棺木最高处,“当”一声,铁钉落地,其余棺盖同时合拢,义庄重归死寂。
苏并指,对乌鸦遥遥一点——
鸦散成灰,灰里落下一物,是一截“断息香”,香头已燃,却发出赤红火焰,像偷来的星。
他把香插进左眼眶,火焰“噗”地暗下,义庄彻底安静。
天亮,胖妇人推门,见二十具棺材纹丝不动,黄水收干,地面只剩一圈焦黑。
她再看苏见,左眼插一截残香,像盏永不熄的小灯,不由倒吸凉气。
“你……不是散修?”
苏见拔香,火焰已灭,只剩一缕极细红线,线头自动钻进铜簪,簪身红意更深。
“我?只是个过路人。”
妇人不敢再问,反塞给他一包灵石,五块整,又送一张地图,图上用红墨标出“安全路线”。
苏见收下,道谢,出门,把地图撕成两半,一半揣怀,一半扔进路边油锅——
油锅炸油条,油面立刻浮出一张人脸,人脸冲他笑,像夭城旧识。
他抬手,把人脸按进沸油,炸得“呲啦”作响,像提前放的鞭炮。
四、
集外三十里,商道。
苏见独行,背一只空竹篓,篓里放稻草,草上插一块木牌:
“收购旧眼瞳,不论残缺,一枚十文。”
这是他在雁歇集现学的:
劫修假扮商队,专挖眼;那他便扮收眼小贩,引蛇出洞。
日头偏西,果然有车队来,三辆青篷马车,车辕雕云纹,拉马的白额上烙七星。
领头的是个笑面胖子,拱手:
“小哥,真收眼?”
苏见点头,一拍竹篓,里面已滚出两枚干褐眼珠——
是他昨夜趁义庄无人,从两具无名尸上借的。
胖子眼底闪过贪婪,笑得更热:
“上车看货?量大,管饭。”
苏见抬脚,鞋底刚踏车辕,车厢暗格里已弹出两道乌光——
是“锁魂钩”,专钩人眼眶,钩尾系银丝,一拉,整颗眼珠子便活蹦乱跳出来。
钩到苏见面前,却扑空——
他好像提前半步踩空,人已在车厢内,左手扣住胖子后颈,铜簪抵在对方太阳穴,簪尖红得似要滴血。
“我收眼,也收命。”
车厢里还有四人,同时拔刀,刀未抬,便觉眼前一黑——
苏见左眼眶里,那截早已熄灭的“断息香”残灰,突然炸出极细火星,火星迸成五瓣,瓣瓣落在五人眉心,立刻化作“夭”字,缺一角。
字成,人定,刀落。
苏见收簪,掀开车厢底板——
下面冷藏三层铁匣,每层排满透明琉璃罐,罐里泡眼瞳,密密麻麻,像一堆泡发的黑葡萄。
最上层,有一罐格外新鲜,瞳仁还在转,映出苏见影子,却少了一颗门牙。
苏见伸手,把罐口启开,两指探入,将眼瞳拈出,瞳仁在他指腹轻跳,像受惊的雀。
他张嘴,把眼瞳放进自己左眼眶——
瞳仁一触空洞,立刻生根,血管自发对接,一道冰凉视野瞬间灌入脑海:
灰白鸦、青玉印、铜鹤、倒悬城、玄冰井、人脸、金线……
所有旧画面,倒灌而回,像把二十年岁月重新过一遍,却只用一瞬。
眼瞳安定,苏见眨了眨眼,世界重新立体。
他抬手,把其余罐子全部打翻,眼瞳滚了一地,被他一脚踩爆,爆成满地黑水,水里浮出无数“夭”字,字皆缺角,像被狗啃过。
胖子五人,被“夭”字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放火。
火起,苏见跳车,背起竹篓,头也不回。
背后,马车熊熊燃烧,火舌却呈诡异苍白色,像替谁披麻戴孝。
火光把苏见影子拉得极长,影子尽头,那只灰白乌鸦再度凝形,冲他低头,像行礼,又像告别。
五、
夜再深,商道旁有破庙。
苏见推门,佛头早已滚落,蛛网封喉。
他把竹篓倒扣,当枕头,铜簪横放胸口,侧身躺平。
左眼眶里,新眼尚在适应,偶尔跳动,把远方草叶晃动看得一清二楚。
庙外,风卷火灰,灰里偶有未燃尽的眼瞳,像点点萤火,一闪即灭。
苏见闭眼,第一次尝试“睡觉”——
真正意义上的睡觉,而非睁着眼等天亮。
睡意来得极慢,像一条瘸腿老狗,却终究抵达。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轻声说话,声音极远,又极近: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条。”
“记得系好‘名’,别叫风吹跑。”
“夭字还在,别回头。”
苏见在梦里点头,顺手把铜簪往发髻里又插紧一寸。
左眼角,那粒二十年前界碑前点下的红痣,悄悄更红。
庙外,破晓。
新一天的尘土,又要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