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去秋来 二十载岁月

第三章春去秋来二十载岁月

一、

夭城没有四季。

只有“画皮季”与“休皮季”。

画皮季一到,白雾从门缝里爬出,像老猫回家,带着潮腥与纸灰味;休皮季则长而钝,雾退进墙,墙皮剥落,露出内里的青砖,青得像被岁月咬出的瘀伤。

苏见第一次记得“春”的概念,是入城第三年的某个清晨。

那天,老道破天荒没喊他去描皮,而是扔给他一把竹帚,一支铜簪,一块磨刀石。

“把门口那棵死树扫扫,把簪子磨尖,再去井边照照自己——看看你还认不认得。”

树是枯槐,树干裂口处流黄褐汁液,像陈年的脓。

苏见扫落一地黑荚,荚里爬出细小金蛇,与他当年心口那条同模同样,只是更小,更弱,被他一脚踩爆,发出轻微“啵”,像灯花炸。

磨刀声在巷子里拖得很长,石与铜互相啃噬,啃得他指尖发麻。

磨到第三遍,簪尖能悬起一根汗毛,轻轻一吹,毛断成两截。

他抬手,用断毛去触簪尖——

毛断,指尖也断,血珠滚圆,落在磨刀石,被石面“嗞”一声吸干。

老道在屋檐下看着,不吭声,只把烟锅在门槛磕了磕,磕出一粒火星,火星落地,长成一株细小红花,花谢结籽,籽炸成灰,灰里浮出极淡的“春”字,转瞬被风吹散。

“记住这个味,”老道说,“以后你走出去,别人问你夭城什么模样,你就说——春是血磨出来的。”

二、

第五年,苏见开始独自描皮。

画皮坊在城西,原是一座废弃祠堂,堂前石兽只剩半截身子,却年年渗黑泪,泪落处生苔藓,苔色如锈。

坊内无窗,四壁挂满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皮色被雾气浸得发白,像陈米。

苏见每天寅时入坊,酉时出,中间不歇,描完一张皮,得三文钱、一碗冷粥、一块发糕。

钱攒着,粥与糕当场下肚——皮坊里不能留味,留味会招“馋鸦”,鸦啄眼皮,啄完还啄眼球。

描皮用的笔,是死人头发与活猫尾尖捆成;墨,则是金蛇骨粉兑井水,井水从玄冰井汲来,自带寒意,研墨时,墨汁里常浮起细小冰屑,像碎牙。

最难描的是眼。

眼要对称,要亮,要“含情”,却不能“有情”,有情则皮易生泪,泪多则皮烂。

苏见用猫尾笔,先勾眼尾,再点瞳仁,瞳仁里留一小白,谓之“光”。

光的位置决定皮相的“命”——光偏上,主早夭;偏下,主孤寡;居中,主平庸;居侧,主横祸。

他从不按规矩,光永远点在瞳仁最深处,像往井里扔一粒石子,石子沉底,无声,于是整张皮便“看不出命”。

看不出命,买主便不敢挑,只能原价带走。

画皮坊主是个独眼女人,姓槐,别人背后叫她“槐鬼”,她听见了也笑,笑得眼角裂到发鬓,露出第二只眼——藏在皮下的眼,没有瞳仁,只剩眼白。

槐鬼常站在苏见身后,看他点睛,看久了,鼻尖贴他后颈,呼吸像蛇信。

“你给皮看不出的命,那你的命呢?”

苏见不答,只把笔在清水里搅,水立刻变黑,黑水里浮起一张模糊脸,像极了他自己,却少了一颗门牙。

他把脏水泼到门外,水落地,渗进石缝,石缝里立刻长出细小红花,花谢结籽,籽炸成灰——

与老道门槛下那朵,一模一样。

三、

第十年,苏见第一次“出城”。

并非真正离开,而是随运皮队,去“外市”。

外市在夭城脚底,须从玄冰井旁暗道下旋三千台阶,再乘无底船,漂一条黑河,河面漂满灯笼皮,皮里裹着未燃尽的烛芯,像点点鬼火。

船行三昼夜,靠岸,岸名“归墟口”,实则一片荒凉石滩,滩上插无数木桩,桩顶晾人皮,海风吹得啪啪作响,像远天闷雷。

买主来自“上洲”,乘飞舟而来,舟腹刻七星,正是当年在夭城上空斩命的那批修仙者,只是换了一茬新脸。

他们不看皮,只看“命”。

命由“光”定位,光偏上偏下,价格天差地别。

苏见交出去的皮,光全沉底,买主皱眉,说他“晦气”,压价到三成。

苏见不辩,收钱,转身时,顺手在飞舟锚链上抹了一把——

掌心藏半截猫尾笔,笔锋蘸墨,墨里掺了他自己的血。

血墨渗入锚链,链节间立刻长出细小红花,花谢结籽,籽炸成灰,灰被海风吹散,无人看见。

回城路上,无底船经过黑河最窄处,河面漂来一具新尸,尸面朝天,竟是槐鬼。

她唯一的眼被挖去,只剩黑洞,却嘴角含笑,像终于看见什么美景。

苏见俯身,把她翻过来,后颈处有一道细缝,缝内被金蛇骨粉填满,粉已凝固,像一条白线。

他伸手,沿线一捏——

咔。

槐鬼整张皮裂开,内里空空,骨、血、脏器,全被抽走,只剩一副壳,轻得像蜕下的蝉衣。

他把空壳折成四叠,塞进包袱,带回画皮坊,挂在最角落,与自己描过的第一张皮并排。

夜里,他点灯,重新为槐鬼点睛——

光,依旧沉底。

灯芯炸了个极轻的花,像谁在遥远处笑了一声。

四、

第十五年,老道死了。

死得并不隆重,只是某夜酒后,坐在门槛上,头一歪,便没再醒。

苏见把他背到玄冰井旁,按规矩,死人须剥皮,骨沉井,皮挂城,以示“归还”。

他却没有下手,只掘一浅坑,埋了老道,连同那杆烟锅,一并陪葬。

填土时,土里爬出细小金蛇,围尸体绕成一圈,头尾相衔,像一枚指环。

苏见抬脚,把指环踩碎,碎鳞渗进土,土里立刻长出细小红花,花谢结籽,籽炸成灰——

依旧那朵。

他在坟前坐到天亮,第一次认真抬头,看夭城的天。

天仍是暗红,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锈铜,却于铜缝深处,漏下一缕极淡的金,金得几乎透明,像极细极细的线。

他伸手,去捻那线——

线断,却在他指腹留下一道极浅伤口,血珠渗出,没落地,便化作一只灰白乌鸦,拍拍翅膀,飞向倒悬城深处。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春”字,想起血磨成的花,想起老道说:

“记住这个味。”

于是,他低头,在坟头插下一支铜簪——簪尖磨得极锐,锐得能悬起风。

簪入土,风穿过簪眼,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哨,像谁在遥远处喊一个名字,却喊不破铜锈般的天。

五、

第二十年,画皮坊关门。

原因是“无皮可描”——夭城人口逐年减少,死人越来越少,活人越来越沉默,像被谁悄悄拧紧了喉咙。

苏见最后一次离开坊,背一只空箱,箱里只放两样东西:

槐鬼的空壳,老道的烟锅。

他沿长街往南,走到尽头,那里原本该有一座城墙,却于十年前塌成废墟,废墟外长出一棵新槐,树干笔直,无裂口,无脓液,青枝绿叶,像把旧夭城从地里翻了个面。

他在树下掘坑,埋了箱,填平,上压一块青砖,砖面用簪尖刻四字——

“春去秋来”。

刻完,他起身,拍掉衣上土,抬头看天。

暗红天幕依旧,却于极高极远处,裂开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缝,缝里漏下的光,比二十年前那缕更淡,也更锋利。

他伸手,去捻——

指断,血出,血里却再没乌鸦,只剩一粒细小种子,种子落进土里,立刻生根,发芽,抽枝,却在长到三寸高时,自行枯死,像被谁掐断脖子。

苏见弯腰,掐断枯茎,放进口中,慢慢嚼。

味道像冷粥,像发糕,像酸山楂,像纸灰,像血磨出来的春。

他咽下,转身,往城中心走。

那里,玄冰井仍敞着口,井壁冰层里,那张与他三分相似的脸,二十年过去,一分未老。

他立于井边,低头,与自己对视。

冰面映出他如今模样——

眼角有细纹,发鬓添霜,唇边一道旧疤,是某次描皮时被猫尾笔划伤,其余,与二十年前并无二致。

只是,瞳仁深处,那粒“光”依旧沉底,像石子,像钉子,像斩不断的命。

他抬手,指腹按在冰面,沿那道裂缝,轻轻一抹——

冰层“咔啦”一声,裂到井底,却未碎,只把人脸一分为二,一半仍冻在冰里,一半却浮出冰面,贴到他指尖,像一层极薄极薄的皮。

他缩手,皮落于井,无声,无影,无踪。

井口合拢,冰面复原,人脸不见,只剩他一人倒影,孤零零,像被岁月磨亮的刀。

身后,传来极轻脚步。

有人咳了一声,像笑,又像哭。

苏见回头——

长街空空,只有风卷起一张空白灯笼皮,飘飘荡荡,落在他脚前。

他弯腰,拾起,对折,再对折,塞进怀里,转身,往城门走。

城门依旧大敞,铜棺材依旧悬梁,却再没血珠滴落,只剩棺盖严丝合缝,像从未开过。

他抬脚,跨过门槛——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尚未落下,身后夭城忽然变得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心跳却不再是一声,而是两声,三声,千万声,像二十年来所有描过的皮,所有点过的眼,所有沉底的光,一起跳动。

他停步,回头——

夭城仍在,却于极远极远处,升起一朵细小红花,花谢结籽,籽炸成灰,灰被风吹来,落在他掌心,像一粒滚烫的星。

他握拳,转身,再不回头。

城外,荒野尽头,天色将明未明,一抹鱼肚白,像被刀划开的铜,露出底下崭新的铁。

苏见抬步,往那抹白走去。

背影被晨光拉得极长,长到足以把二十年岁月,一寸寸拖在身后,像一条无声的长河。

河面上,漂满空白灯笼,漂尽春去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