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破晓,薄雾未散。**
望海镇东市已是人声鼎沸。青石板街两侧支起数百摊位,白布为棚,竹竿为架。各色草药铺陈其上,有的还沾着晨露,有的已晒得干瘪。空气里混杂着苦香、辛香、奇香,还有药炉炭火的气味。
这便是十年一度的“百草会”。
九霄各族医者汇聚于此,有悬壶济世的人族郎中,有炼丹求道的仙门药师,有以毒攻毒的魔域巫医,甚至还有几位草木化形的灵族——他们本身便是活药材,所过之处,枯木逢春。
龙灵跟在青芷身侧,目眩神迷。
“那是‘龙骨藤’,只长在龙族埋骨之地,接骨续筋有奇效。”
“那是‘凤凰泪’,实为凤凰族涅槃时洒落的火晶,可祛心魔。”
“那摊主是妖族‘药猿’一脉,最擅辨别药性,但脾气古怪,莫要轻易搭话……”
青芷轻声介绍,如数家珍。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襦裙,发髻只用木簪绾住,朴素得与周遭华服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雅气质。
星衍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尝尝,北地山楂裹蜜糖,能开胃健脾——虽然对修行无用,但好吃啊!”
龙灵接过,咬下一颗,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一亮:“好吃!”
陆镇站在三步外,警惕地观察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张面孔,脑海中自动浮现相关信息——这是镇狱塔百万年镇压积累的知识,如今正一点点解封。
“陆镇,”龙灵递过糖葫芦,“你也尝尝?”
陆镇摇头:“不必。”
“尝一颗嘛。”龙灵坚持,“龙爹说过,修行不只是苦修,也要体会红尘百味。”
陆镇迟疑片刻,终是接过。他动作生硬,咬糖葫芦时眉头微蹙,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肃仪式。星衍看得哈哈大笑,被青芷嗔了一眼。
正笑闹间,前方忽起骚动。
人群如潮水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八名银甲卫士开道,后跟四名白袍药师,簇拥着一架软轿。轿帘垂落,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个人,气息微弱如残烛。
“是城主府的仪仗!”有人低呼。
软轿停在会场中央的高台下。那里已搭好凉棚,数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其中,俱是钧天大陆有名的医道宗师。为首者身穿紫金道袍,胸前绣太极图,正是仙盟派驻望海镇的“医圣”华清子。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匆匆上台,对华清子深施一礼:“华老,我家公子三日前突染怪疾,浑身浮现黑纹,灵力逆流。府中药师束手无策,恳请您老出手!”
华清子捋须道:“抬上来。”
软轿抬至台下,帘幕掀开。
龙灵踮脚望去,只见轿中躺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惨白如纸。更可怖的是,他裸露的脖颈、手臂上,爬满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纹路似活物般微微蠕动,所过之处,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鼓胀。
“这是……”青芷面色骤变。
陆镇瞳孔收缩,低声道:“天魔侵蚀的早期症状。”
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在龙灵耳畔。她想起昨夜天书记忆碎片中的画面——深海裂隙,狰狞黑影。
台上,华清子已搭上青年腕脉。灵力探入不过三息,他猛地缩手,指尖竟沾染上一丝黑气。
“秽气侵髓!”华清子霍然起身,“且非寻常秽气,而是……天魔残息!”
全场哗然。
天魔二字,在九霄是禁忌。封魔大战虽已过去百万年,但各族的史书典籍中,无不记载着那场浩劫的惨烈。如今天魔残息再现,意味着什么?
玉衡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下,他跃上高台,对华清子抱拳:“华老,此事关系重大,可否让晚辈一观?”
华清子面色凝重,点头应允。
玉衡并指按在青年眉心,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眼中寒光闪烁:“确是魔气。而且……这魔气中,掺杂着人为炼化的痕迹。”
他环视全场,声音冷冽:“有人,在私下培育天魔残息!”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培育天魔残息,在九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仙盟律法明文:凡涉此者,不论身份,立斩不赦。
“查!”华清子怒拍桌案,“从今日起,望海镇封城三日。所有参会者,一律接受检查!”
卫士们应声而动,开始封锁会场出入口。人群中顿时骚乱,有抗议者,有想趁机溜走的,场面一度混乱。
龙灵被挤得踉跄,陆镇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剑茧,温度却比常人低些。
“别怕。”他说。
“我没怕。”龙灵站稳,目光落回轿中青年,“只是……我想救他。”
陆镇皱眉:“你可知沾染天魔残息有多危险?稍有不慎,连施救者都会被侵蚀。”
“我知道。”龙灵握紧腰间残玉,“但龙爹教过我,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天道。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我好像……能净化它。”
陆镇一怔。
台上,玉衡已开始排查可疑人员。他目光如鹰隼,扫过一个个医者,最终停在青芷身上。
“你,”他指向青芷,“昨日与那两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同行。现在,他们人在何处?”
青芷不卑不亢:“玉衡仙师,凌姑娘和凌公子只是游历之人,与此事无关。”
“无关?”玉衡冷笑,“那腐海狼体内秽气,与他们净化的手法如出一辙。说!你们是不是早知道秽气来源?”
气氛剑拔弩张。
星衍上前一步,将青芷护在身后:“玉衡师兄,办案要讲证据。无凭无据便污人清白,可不是仙盟做派。”
“证据?”玉衡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此为‘照魔镜’,可照出体内魔气残留。你敢让他们照一照么?”
镜面转向龙灵。
陆镇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让开。”玉衡冷声道,“若心中无鬼,何必惧怕?”
龙灵深吸一口气,从陆镇身后走出:“照便照。”
她挺直脊背,迎向镜面。铜镜泛起青光,扫过她全身,镜中映出的少女身影纯净无暇,周身萦绕淡淡灵力光晕。
玉衡脸色微变。
镜光转向陆镇。陆镇闭目,任由青光笼罩。镜中,他的身影开始模糊,继而浮现重重虚影——有青衫少年,有玄黑高塔,有万丈龙影……最终定格为一尊镇压黑暗的巨塔,塔身金光灿灿,无半分魔气。
“这……”玉衡惊疑不定。照魔镜从未有过这般异象。
华清子却是瞳孔骤缩,失声道:“镇狱塔虚影?!你是……!”
话音未落,轿中青年突然剧烈抽搐,口中溢出黑血。那黑色纹路如活蛇般游走,竟要破体而出!
“不好!秽气爆发了!”有药师惊呼。
黑气从青年七窍涌出,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狰狞面孔,发出无声嘶吼。离得近的几个卫士被黑气沾染,立刻倒地翻滚,皮肤也开始浮现黑纹。
恐慌如瘟疫蔓延。
“退后!全部退后!”华清子厉喝,双手结印布下结界,将黑气困在方圆三丈内。但黑气腐蚀性极强,结界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玉衡咬牙,拔剑欲斩。
“不可!”青芷突然冲出,“强斩会让他神魂俱灭!”
她不顾阻拦,冲入结界。黑气如嗅到血腥的鲨鱼,朝她扑来。
“青芷姐姐!”龙灵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青芷额间忽然浮现一朵奇异花印——花瓣九片,色如彼岸,花心处有轮回纹路缓缓旋转。
花印亮起的刹那,扑来的黑气如遇天敌,尖啸着后退。
“轮回花印?!”台下,一位灵族老者失声,“这是冥界孟婆一脉的传承!她难道是……”
青芷对此浑若未觉。她跪在青年身侧,双手按在他心口,口中念诵古老咒文。那咒文非九霄任何一族语言,音节古怪,却带着洗涤灵魂的力量。
黑气在咒文中挣扎,青年身上的纹路开始褪色。
但秽气太盛,青芷额间花印忽明忽暗,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龙灵再也按捺不住。她挣脱陆镇的手,纵身跃入结界。
“灵儿!”陆镇急追而上。
结界内,黑气狂乱如暴风雨。龙灵闭目凝神,运转星脉导引术。这一次,她不再压制体内那股与世界同源的力量。
腰间的阴阳佩残片骤然放光。
月华般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荡开,所过之处,黑气如雪遇阳,滋滋消融。那不是简单的净化,而是更高层面的“回归”——将天魔残息打散,复归为最原始的天地灵气。
青年身上的黑纹迅速消退。
青芷压力大减,咒文声愈发清晰。她额间花印彻底绽放,身后竟浮现一道虚幻的曼珠沙华花海。花海中,有个模糊的女子身影,正缓缓舀起一勺汤。
“忘川之水,洗尔前尘……”青芷的声音变了,带着历经沧桑的温柔。
最后一缕黑气消散。
青年嘤咛一声,悠悠转醒。他茫然四顾,看到青芷时,眼中映出那朵彼岸花印。
青芷身子一颤,花印敛去,恢复常态。
结界撤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两名少女——一个身怀净化天魔之力,一个身负冥界传承。这两人的出现,打破了九霄数百年来的平静。
华清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对龙灵深施一礼:“姑娘身怀天地正气,老朽佩服。敢问师承?”
龙灵还礼:“晚辈凌九,山野散修,不敢言师。”
“散修?”华清子苦笑,“若散修皆有这般手段,我仙盟医堂该关门了。”
他转向青芷,眼神复杂:“青芷姑娘,你额间那花印……”
“晚辈也不知从何而来。”青芷低头,“自幼便有,只是今日第一次显化。”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不知花印来历,只知每当见到将死之人,花印便会发烫。而今日这秽气,引动了花印最深层的记忆。
玉衡脸色变幻不定。他盯着龙灵,又看看陆镇,最终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一场风波暂平。
但暗流,已开始汹涌。
**午后,归来居。**
孟婆婆破天荒煮了一壶“安神茶”,请四人到后院石桌坐下。茶汤碧绿,浮着几片银色茶叶,饮之通体舒泰,连神魂都安宁几分。
“婆婆这茶,不是凡品吧?”星衍咂咂嘴。
孟婆婆空洞的眼眶“望”向青芷:“丫头,今日累着了?”
青芷点头:“有些乏力。”
“正常。”孟婆婆摸索着给她添茶,“轮回花印一旦觉醒,会消耗本源魂力。你修为尚浅,需好生调养。”
“婆婆知道这花印的来历?”龙灵问。
孟婆婆沉默良久,方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简单说,这花印属于冥界‘孟婆’一脉。每一代孟婆,都是自愿放弃轮回、永镇奈何桥的痴人。她们以忘川水熬汤,洗去亡魂记忆,送其往生。”
她顿了顿:“而青芷丫头这花印,与寻常孟婆传承不同。老身若没看错,这应是初代孟婆‘冥月’的本命印记。”
“冥月?”陆镇忽然开口,“可是地尊身边那位?”
孟婆婆“看”向他:“你知道地尊?”
“记忆里有。”陆镇按着太阳穴,“地尊开辟冥界时,有个女子一直陪着他。后来那女子自愿成为第一任孟婆,永镇奈何桥,每千年记忆重置一次……她叫冥月。”
“不错。”孟婆婆声音悠远,“冥月与地尊,是九霄最苦的一对。一个永镇轮回井,一个永忘所爱人。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忘川。”
青芷听得怔然。她抚上额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花印的余温。
“所以我是……冥月转世?”
“不。”孟婆婆摇头,“孟婆一脉从无转世。你应是冥月某次记忆重置时,分离出的一缕执念所化。这执念历经轮回,最终投生为人。所以你虽有她的印记,却并非她本人。”
星衍插话:“也就是说,青芷妹子是冥月‘想成为凡人’这个愿望的化身?”
“可以这么理解。”孟婆婆叹息,“只可惜,执念终究是执念。你继承了冥月的责任,却未必能享有她的力量。今日强行催动花印,已伤及本源。”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丹药:“这是‘定魂丹’,以忘川河底的‘安魂泥’炼制。每月服一粒,可固你神魂。”
青芷接过丹药,郑重一礼:“谢婆婆指点。”
“不必谢我。”孟婆婆转向龙灵,“丫头,你那净化之力,从何而来?”
龙灵如实道:“晚辈也不知。只是感觉那些秽气……很讨厌,就想把它们变回原来的样子。”
“变回原来……”孟婆婆喃喃,“这倒是像‘返本归源’的大神通。老身活了三百年,只在古籍中见过描述。传说唯有开天辟地时的‘灵源’,才具备此能。”
她顿了顿:“但你显然不是灵源化身。真是神奇呀。”
陆镇忽然开口:“婆婆,今日那青年所染秽气,您可看出端倪?”
话题被巧妙转移。
孟婆婆也不深究,顺着道:“那秽气确实有人为痕迹。而且,老身在其中嗅到了‘归墟’的味道。”
“归墟?”星衍神色一凛,“那个传说中要牺牲九成生灵、保留文明火种的疯子组织?”
“是他们。”孟婆婆点头,“归墟首领玄微子,曾是白泽族最天才的推演者。三万年前,他推演出九霄必亡的未来,从此走上极端。他认为,与其让整个九霄被天魔吞噬,不如主动牺牲大部分生灵,以他们的魂力开辟新世界,保留文明火种。”
“荒谬!”龙灵脱口而出,“生命岂能如此计算?”
“但在玄微子看来,这是最优解。”孟婆婆道,“这些年,归墟一直在各地进行‘秽气试验’,想找出将生灵转化为纯净魂力的方法。望海镇这次,恐怕就是他们的试验场之一。”
陆镇握紧剑柄:“所以他们培育天魔残息,是想模拟天魔吞噬的过程?”
“正是。”孟婆婆叹息,“老身本不愿管这些闲事。但既然你们卷进来了……小心些。归墟的人,为了所谓‘大义’,什么都做得出来。”
谈话间,天色渐晚。
孟婆婆回房歇息前,递给龙灵一枚玉符:“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可挡圣者以下一击。但记住,只能用一次。”
龙灵郑重收下。
四人各自回房。
龙灵躺在床上,却无睡意。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秽气、花印、归墟、世界树生机……这些碎片,正拼凑出一张巨大的网。
而自己,似乎就在网的中心。
忽有叩窗声。
她起身开窗,见陆镇立在窗外屋檐上,衣袂随风。
“陆镇?你怎么……”
“来。”陆镇伸出手。
龙灵迟疑一瞬,握住。陆镇一带,她便轻飘飘落在屋顶。两人并肩坐下,仰望星空。
今夜无月,星河璀璨如银沙倾泻。
“你看那里。”陆镇指向东方天际,“那颗暗红色的星,名为‘血煞’。按星象,它本不该这么亮。”
龙灵顺他手指望去,果然见一颗暗红星子,光芒忽明忽暗,似在呼吸。
“血煞主兵灾、瘟疫、死亡。”陆镇声音低沉,“它如此异象,意味着望海镇……将有大劫。”
“又是归墟?”
“不止。”陆镇闭目,似乎在感应什么,“海底的裂隙,在扩大。我甚至能听到……深渊里的心跳声。”
龙灵心头一紧。
沉默许久,陆镇忽然道:“灵儿,若有一天,我必须做回镇狱塔灵,永镇黑暗,你会……记得我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
龙灵转头看他。夜色中,陆镇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沉重。
“为什么要做回塔灵?”她问。
“因为那是我的使命。”陆镇苦笑,“镇狱塔灵的存在意义,就是镇压天魔。若封印彻底崩溃,唯有我回归本体,才能争取一线生机。”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龙灵认真道,“龙爹说过,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死局。既然当年龙主能封印天魔皇,我们也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陆镇喃喃。
“嗯。”龙灵展颜一笑,“比如,把天魔残息净化干净;比如,修复所有裂隙;比如,让归墟的人明白,牺牲不是唯一的出路。”
她说得轻巧,眼中却闪着光。那光不是天真,而是历经黑暗仍相信黎明的坚韧。
陆镇看着她的眼睛,心中的某个结,悄然松动。
“好。”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海底三十里深处,那道裂隙已扩张至三丈宽。裂隙边缘,十几名黑袍人正在布阵,阵眼处,一枚漆黑的晶石正吞吐着墨绿光芒。
晶石内部,隐约可见一张狰狞面孔,正缓缓睁开眼。
**望海镇的平静,只剩最后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