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小许的秘密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三声之后,营地彻底陷入死寂。唐从心躺在毡垫上,睁着眼睛看帐篷顶部的阴影。河谷上游第三棵枯树——谢小许的笔迹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那行字写得很快,笔画间带着急切,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她把信放在这里,说明她有能力避开陈观的监视进入他的帐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老会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深。

第二天,大军继续向云州方向行进。

朔北的荒原在车轮下延伸,地平线永远在远处,仿佛永远走不到头。唐从心坐在粮车上,手里握着那块谢氏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雄鹰的翅膀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他把玉佩翻过来,朔北文字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谢氏……”他低声念道。

粮车颠簸了一下,麻袋里的麦粒沙沙作响。唐从心把玉佩收进怀里,手碰到靴筒里的金属管。管子还是冰凉的,昨晚发射信号后就没有再亮过。他不知道信号是否成功传递,不知道朝廷那边有没有回应。一切都在未知中。

黄昏时分,大军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唐从心刚搭好帐篷,格日勒就来了。“首领让你去一趟。”

“现在?”

“对,关于粮草分配的事。”

唐从心跟着格日勒走向主帐。营地里已经升起炊烟,士兵们围着火堆烤干粮,空气里飘着烤面饼的焦香和羊肉汤的膻味。夕阳把整个营地染成暗红色,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主帐里,阿史那正在看地图。

“唐公子。”阿史那头也不抬,“粮草只够支撑十天。云州还有五天路程,攻城至少需要三天。如果三天内攻不下,我们就得撤退。”

唐从心走到地图前。

云州城标注在地图中央,周围画着城墙、护城河、瞭望塔。城池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朔北军队标注在城外,兵力大约两万。朝廷守军标注在城内,兵力不详,但根据李玄的情报,应该不超过五千。

“云州守将是张怀义。”阿史那用指尖点了点城池,“此人用兵谨慎,擅长守城。去年朔北三万大军围攻云州一个月,硬是没打下来。”

“所以我们需要内应。”唐从心说。

阿史那抬起头,眼神锐利。“你有办法?”

“长老会。”唐从心平静地说,“谢长老在云州有旧部。如果能让守军内部生乱,攻城就容易多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阿史那盯着唐从心,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帐篷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和长老会接触了?”阿史那问。

“昨晚救下谢小许后,她给了我信物。”唐从心从怀里掏出玉佩,放在地图上,“她说,只要拿着这个,朔北境内所有长老会控制的部落都会听我调遣。”

阿史那拿起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雄鹰的翅膀仿佛在微微颤动。

“谢氏……”阿史那低声说,“谢长老那个老狐狸,居然把家族信物给了你。”

“他需要盟友。”唐从心说,“长老会已经被你逼到绝境了。昨晚的冲突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谢长老知道,单靠长老会斗不过你,所以他需要外力。”

“而你,就是那个外力?”

“我是皇子。”唐从心说,“我有朝廷的背景,有改变朔北格局的能力。对谢长老来说,我是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阿史那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唐公子,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就是你永远能看清局势,永远能找到最有利的位置。昨晚你救了谢小许,今天你就拿到了谢氏信物。动作真快。”

“生存需要。”唐从心说。

“是啊,生存需要。”阿史那把玉佩扔回地图上,“去吧,去见谢长老。告诉他,我可以给他一条生路——只要他在云州之战中配合我,事成之后,长老会可以保留一半的权力。”

“他会答应的。”唐从心收起玉佩。

“但愿如此。”阿史那挥了挥手,“去吧,亥时之前回来。陈观在盯着你,别让他抓到把柄。”

唐从心走出主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他穿过帐篷间的空隙,避开巡逻的士兵,朝营地边缘走去。河谷上游在营地西北方向,需要穿过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里长满了带刺的植物。

唐从心小心地拨开枝条,尖刺刮过手臂,留下细小的血痕。夜风穿过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看到那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很宽,河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

月光洒在鹅卵石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唐从心沿着河床向上游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回响。他数着枯树——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

第三棵枯树立在河床转弯处。

树干已经完全枯死,树皮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木质。树枝像骷髅的手指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树下站着一个人。

谢小许。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皮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脸上蒙着一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唐从心走到她面前。

谢小许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跟我来。”

她沿着河床继续向上游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唐从心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奔跑。这是个习惯在危险环境中生存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走了大约半里路,河床拐进一个狭窄的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谢小许走到岩壁前,伸手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按了一下。

岩石无声地移开了。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里点着油灯,昏黄的灯光在石壁上跳动。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燃烧油脂的焦糊味。

“进来。”谢小许说。

唐从心跟着她走进通道。

岩石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积水里。他们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天然的石室。

石室大约有三丈见方,顶部有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室里坐着五个人——三个老者,两个中年人。他们都穿着朔北贵族的传统服饰,皮袍上绣着复杂的纹饰,胸前挂着骨制或玉制的饰品。

坐在正中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深褐色的皮袍,胸前挂着一串狼牙项链,每颗狼牙都有拇指大小。

“唐公子。”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我是谢长风,谢小许的父亲。”

“谢长老。”唐从心躬身行礼。

谢长风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唐从心的脸、肩膀、手,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价值。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岩壁渗水的滴答声。

“坐。”谢长风指了指石室中央的石凳。

唐从心坐下。石凳很凉,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坐过很多次。谢小许站在父亲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石室入口。

“唐公子,”谢长风在对面坐下,“小许已经把昨晚的事告诉我了。你救了她,我欠你一个人情。”

“举手之劳。”唐从心说。

“在朔北,救命之恩不是举手之劳。”谢长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放在石桌上,“这是谢氏的一点心意。”

皮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硬物。唐从心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

“阿史那让你来的?”谢长风问。

“他让我传话。”唐从心说,“他说,只要长老会在云州之战中配合他,事成之后,长老会可以保留一半的权力。”

石室里响起几声冷笑。

坐在左侧的中年人开口了,他大约四十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阿史那的话能信?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打完仗就把我们的人全撤了,换上了他的亲信。”

“所以我们需要谈判。”唐从心说。

“怎么谈?”刀疤脸问。

“用实力谈。”唐从心从怀里掏出谢氏玉佩,放在石桌上,“谢长老把信物给了我,说明长老会愿意合作。但合作需要条件——阿史那的条件不够,我们需要更好的条件。”

谢长风盯着玉佩,眼神复杂。

“你想要什么?”他问。

“第一,云州之战中,长老会的部队必须由我指挥。”唐从心说,“第二,战后朔北政权的重建,必须有长老会参与决策。第三,所有部落的利益必须得到保障,不能由阿史那一人独吞。”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岩壁渗出的水珠滴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的部队?”刀疤脸问。

“凭我是皇子。”唐从心说,“凭我能联系朝廷。凭我能给朔北带来和平,而不是永无止境的战争。”

“朝廷?”右侧的老者开口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朝廷会允许朔北独立?”

“不会。”唐从心说,“但朝廷会允许朔北自治。女帝要的是稳定,不是战争。如果朔北能建立一个亲善的政权,保证不再侵犯边境,朝廷愿意谈判。”

“你能保证?”

“我能尝试。”唐从心说,“但前提是,朔北必须先统一。一个分裂的朔北,没有谈判的资格。”

谢长风沉默了。

他盯着石桌上的玉佩,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唐从心能感觉到,这个老者在权衡——权衡利弊,权衡风险,权衡整个朔北的未来。

“唐公子,”谢长风终于开口,“你知道朔北为什么一直反叛朝廷吗?”

“请指教。”

“因为活不下去。”谢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愤怒,“朔北的土地贫瘠,种不出粮食。牛羊要靠草场,但草场一年比一年少。朝廷封锁边境,不许我们南下贸易。我们只能用抢的——不抢,就得饿死。”

唐从心没有说话。

“阿史那说,打下云州,我们就有粮食了。”谢长风继续说,“但打下云州之后呢?朝廷会派大军来报复,我们会死更多人。然后继续抢,继续死。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三十年。”

石室里的油灯燃烧着,火苗在谢长风眼中跳动。

“我老了。”他说,“我见过太多人死。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云州城下,一个死在朝廷军的箭下。现在我只剩下小许了。我不想让她也死。”

谢小许的手按在父亲肩膀上。

“所以,”谢长风抬起头,看着唐从心,“如果你真能带来和平,谢氏愿意支持你。但你要记住——朔北百姓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要的只是一口饭吃,一个安稳的冬天。”

唐从心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谢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石桌上。羊皮纸上画着朔北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个部落的位置、兵力、首领姓名。

“这是朔北所有贵族的名单。”谢长风说,“红色标注的是支持阿史那的,蓝色标注的是中立的,绿色标注的是支持长老会的。绿色的大约占三成,蓝色占四成,红色占三成。”

唐从心仔细看着地图。

朔北的部落分布很散,像一把撒在荒原上的豆子。支持阿史那的部落集中在东部,靠近边境;支持长老会的集中在西部,靠近雪山;中立的部落散落在中间。

“云州之战是关键。”谢长风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云州,“如果阿史那打赢了,他的威望会达到顶峰,中立的部落会倒向他。如果打输了,或者打成僵局,长老会就有机会拉拢中立的部落。”

“所以我们要让战争打成僵局。”唐从心说。

“怎么打?”

“里应外合。”唐从心说,“长老会的部队在攻城时佯攻,保存实力。我会想办法联系朝廷守军,让他们知道朔北内部有分裂。只要守军能坚持三天,阿史那的粮草就会耗尽,不得不撤退。”

“撤退之后呢?”

“撤退之后,阿史那的威望会受损。”唐从心说,“那时候,长老会站出来,提出和谈。我会以皇子的身份居中调停,促成朔北和朝廷的谈判。”

谢长风盯着地图,手指在云州的位置上摩挲。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怀疑,期待,恐惧,希望。这个计划太冒险,太理想化,但又是朔北三十年来唯一可能打破循环的机会。

“好。”他终于说,“谢氏同意合作。”

石室里的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刀疤脸站起来,走到唐从心面前,伸出手。“我是巴特尔,兀良哈部的首领。如果你真能带来和平,兀良哈部听你调遣。”

唐从心握住他的手。

巴特尔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的握力很大,像铁钳一样,但唐从心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回握。

“合作愉快。”唐从心说。

接下来的一刻钟,谢长风详细介绍了长老会控制的兵力——大约五千骑兵,分散在西部三个部落。这些部队会在云州之战前秘密集结,由谢小许统一指挥。

“小许会跟着你。”谢长风说,“她是谢氏的未来,也是你和长老会之间的联络人。如果有紧急情况,她会保护你撤离。”

唐从心看向谢小许。

少女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会谈结束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谢小许送唐从心走出通道,岩石在身后合拢,山谷里又只剩下月光和风声。

“等一下。”谢小许叫住他。

唐从心转身。

谢小许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递给他。“这是我父亲昨晚收到的密报。从朝廷那边传过来的。”

唐从心接过竹筒。

竹筒很轻,表面光滑,蜡封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朵花。他把竹筒凑到月光下,仔细看那个图案。

“这是什么?”他问。

“玄鸟卫的标记。”谢小许说。

唐从心的手僵住了。

玄鸟卫——贺兰娆娆掌管的秘密组织,专门负责情报和暗杀。这个竹筒是从玄鸟卫传出来的,意味着朝廷内部有人和朔北勾结,而且级别不低。

“密报里说什么?”他问。

“你自己看。”谢小许说,“但我父亲让我提醒你——密报里提到的那个人,和你的身世有关。”

唐从心感觉心脏猛地一跳。

他捏碎蜡封,从竹筒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冀王与阿史那密约,以云州为饵,换朔北支持其夺嫡。事成后,割让北境三州。”

月光照在纸条上,字迹清晰得刺眼。

唐从心盯着那行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冀王——他的“父亲”,那个把他扔在蝉鸣寺十几年的男人,居然在和朔北勾结。用云州做交易,用边境百姓的性命,换一个皇位。

而“以云州为饵”的意思很明确——阿史那攻打云州,朝廷军“意外”溃败,云州失守。然后冀王站出来,以平定叛乱为名,获取军功,争夺皇位。

至于云州城里的百姓,边境的士兵,都只是棋子。

可以牺牲的棋子。

唐从心把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纸团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夜风吹过山谷,带着荒原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你打算怎么办?”谢小许问。

唐从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营地。营地的火把还在晃动,像一片星星点点的鬼火。在那片火光里,阿史那在谋划攻城,陈观在监视他,而朝廷那边,他的“父亲”在谋划着更深的阴谋。

所有人都把他当棋子。

但这一次,他要做下棋的人。

“回营地。”唐从心说,“然后联系李玄和贺兰娆娆。这件事,必须让他们知道。”

他转身走向河谷下游,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鹅卵石上,像一把出鞘的剑。

谢小许看着他的背影,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冰冷,锋利,像冬天的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朔北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