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暴食

食堂的油腻味与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消组合起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粘膜糊在鼻腔中令人不适。

宋琛排在打饭队伍的中间，双眼盯着窗口后那个穿白制服的阿姨。

她正在给排队的人舀红烧肉。

动作很稳，一勺下去，三块肉，不多不少。舀起来，抖一抖，掉下去一块，剩两块，扣进餐盘。学生接过，嘟囔一声“又抖勺”，走了。

下一个。

宋琛观察她。

五十岁上下，圆脸，法令纹很深，眼睛里似乎透漏出一股子厌恶的感觉。

身上的白制服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油渍应该是酱油，但是总觉得看起来像是血迹

“同学，要什么？”

轮到宋琛了。

“红烧肉，青菜，米饭。”宋琛说。

阿姨舀了一勺肉，三块。舀起来，抖——

没抖。

三块肉完整地落进他的餐盘。

宋琛抬眼。

阿姨正看着他，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善意，更像是某种……确认。

像在说：你不一样。

“谢谢。”宋琛说。

“多吃点。”阿姨开口，声音沙哑，下午还有课，“费脑子。”

很平常的话。

但落入宋琛耳朵里让他不由的脊背发凉。

他端着餐盘，寻找座位。食堂人满为患，吵得像蜂巢。许瑞在不远处招手，旁边坐着陈茜和苏禾。

宋琛走过去坐下。

“怎么才来？”许瑞正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再晚点肉都该没了。”

“排队呗。”宋琛低头看餐盘。

红烧肉炖得很烂，酱色浓郁，肥肉部分晶莹剔透。青菜油亮，米饭粒粒分明，让人胃口大开。

看起来很正常。

闻起来也很正常。

但他并没有没动筷子。

“你不吃？”陈茜小声问，“不舒服么？”

“没啥胃口。”宋琛说。

苏禾抬手推了推眼镜，看了宋琛一眼，没说话，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自己那份。

许瑞已经扒完半盘，又起身去加饭。

宋琛盯着他的背影。

他吃得很香，狼吞虎咽，活像饿死鬼。

这味道太香了。

香得根本不正常！

宋琛环顾四周。

整个食堂，混成一片粘腻的交响声。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抬头。

他抬头看向打饭窗口。

那个阿姨还在舀菜，一勺，一勺，机械重复。但宋琛注意到，她每次抖勺，掉的都是肥肉——那些最油腻的部分。

宋琛低头，用筷子拨开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

三块，都是瘦肉。

一块肥的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

“我去趟厕所。”他说。

起身，穿过食堂。

经过其他餐桌时，他瞥见那些餐盘里的东西——

红烧肉泛着诡异的油光，就像是涂了层蜡。

青菜的绿色鲜艳到让人感觉像是祭拜仙人时使用的仿真道具一般。

米饭粒粒粘连在一起，好像在微微蠕动一般就…就像蛆虫在爬行。

幻觉？

还是……！

宋琛走到食堂后门，推开。

外面是条窄巷，堆着垃圾桶和泔水桶。馊臭味道扑面而来，比食堂里的味道更真实，也更加恶心。

宋琛靠在墙上，深呼吸。

冷静。

现在还不能确定。

还需要更多证据。

“同学。”

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宋琛转身。

是那个阿姨。

她站在后门里，白制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惨白。手里没拿勺，拿的是一把长柄的漏勺，勺网里还沾着肉渣。

“你怎么不吃饭？”她问，声音还是沙哑，但多了点别的——就像是那种老式录音带里面的声音。

“不饿。”宋琛说。

“不饿也得吃。”阿姨往前走了一步，“下午有体育课，费体力。”

体育课？

今天下午明明是化学。

宋琛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下午有体育课？”

阿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咧开，几乎扯到耳根，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散发出一股子腥臭味。

“我猜的。”她说，“学生嘛，天天都有体育课。”

不对。

这个笑容……太开了。

人类嘴角的肌肉结构，根本不可能裂到那种程度。

宋琛向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的把手摸向口袋——可是里面只有一支笔，并没有别的武器。

“你是新来的吧？”阿姨又往前走了一步，“以前没见过你。”

“转学生。”宋琛随口应付道。

“转学生啊……”阿姨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更得好好吃饭。来，阿姨给你重新打一份，多加点肉。”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胖，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但手腕上——

宋琛瞳孔一缩。

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不是电子表，是老式的机械表，表盘是深褐色的，就像是凝固的血。表针在走，但走得极慢，秒针几乎不动。

而且表带…不是金属，而某种暗红色的、皮革质感的带子，上面有细密的纹路。

就像人皮！

“看什么呢？”阿姨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手缩回去，用袖子盖住表，“阿姨这表老了，走得不准。”

“挺特别的。”宋琛讪笑道。

“是啊，特别。”阿姨又笑了，这次笑容正常了些，“老公送的，戴了好多年了。”

她转身，准备回食堂。

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

“对了，同学。晚上食堂有加餐，红烧排骨，限量供应。记得要早点来。”

说完，便推门走了进去。

咔哒一声

门关上。

宋琛站在原地，巷子里只剩下馊臭味和苍蝇的嗡嗡声。

他抬起左手，看向自己的手腕处。

没有表。

没有数字。

但他突然想看看时间。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穿越后一直没电的手机，现在居然有电，而且信号满格。

屏幕显示：中午12点47分。

日期：3月21日。

一切正常。

但刚才那个阿姨的表……

机械表，走得极慢。

食堂里的异常进食。

还有她说的“体育课”……

宋琛收起手机，推门回到食堂。

里面，大部分人已经吃完走了。许瑞还在吃——第三盘，米饭堆得像小山。

陈茜和苏禾在等他。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陈茜问。

“透透气。”宋琛坐下，看着自己的餐盘，“肉凉了。”

“我给你去热一下？”陈茜说着要伸手。

“不用。”宋琛按住餐盘，“我不吃了。”

“那给我。”许瑞伸手过来，把宋琛的肉倒进自己盘里，“别浪费。”

宋琛看着他吃。

看着他把那三块瘦肉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然后许瑞的表情变了。

不是满足，是……呆滞。

眼神空了一瞬，像灵魂被抽走，然后又回来。

“操，真香。”他抹抹嘴，“食堂今天发挥超常啊。”

苏禾看了许瑞一眼，又看了宋琛一眼。

“你脸色还是不好。”她对宋琛说，“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宋琛站起来，“下午什么课？”

“化学，物理，自习。”苏禾说，“放学后班会，老班说要讲高考冲刺计划。”

高考。

78天。

生存目标。

宋琛点头：“知道了。”

他们离开食堂。

走出大门时，宋琛回头看了一眼。

打饭窗口后，那个阿姨正看着他。

抬起手，手腕从袖口露出来——那块表还在走，秒针依然几乎不动。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表盘，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

什么意思？

三小时？

三天？

还是……

宋琛转回头，跟上许瑞他们。

---

下午的化学课很无聊。

老师在讲台上讲氧化还原反应，粉笔敲着黑板，哒，哒，哒。宋琛盯着黑板，但脑子里全是食堂的事。

那个阿姨的表。

她说的“体育课”。

许瑞吃完肉后的呆滞。

还有“三”的手势。

他看向许瑞。

许瑞在睡觉，头一点一点，口水又要流出来。

完全正常。

或者说，完全像一个普通高中生。

宋琛又看向陈茜。

她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快速移动，字迹工整。

苏禾在推眼镜，思考题目。

石磊在偷偷看小说，书藏在化学课本下面。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他想起张会计的话：“本层实验场完全模拟现实世界，所有规则体将以人类形态潜伏。请自行甄别。”

食堂阿姨，会是规则体吗？

如果是，她的规则是什么？

暴食？

七宗罪里的暴食？

宋琛低头，在化学课本的空白处写：

“食堂。阿姨。表。三。暴食？”

刚写完，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他转头。

同桌——一个叫李明的男生，正探头看他的字。

“你也在想食堂的事啊？”李明小声说。

宋琛心里一紧：“什么食堂的事？”

“就那个阿姨啊。”李明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她打菜抖勺，但有些人她从来不抖。比如你，比如苏禾，比如许瑞——哦，许瑞她抖得最狠，但他吃得多，总能加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在‘选人’。”李明说，“我观察好几天了。被她抖勺抖得少的，吃完后精神会变好，上课不打瞌睡。被她抖勺抖得多的，吃完就犯困，像许瑞那样。”

宋琛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观察这个？”

李明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因为我妈是食堂清洁工，我有时候放学去帮忙。见过一些……怪事。”

“什么怪事？”

李明看了看讲台，老师正背对他们在写板书。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变成气声：

“每天晚上食堂关门后，那个阿姨会一个人在厨房待很久。有一次我忘了拿东西，回去取，听见厨房里有声音……像在剁肉，但又不像剁肉，更像……剁骨头。”

“然后呢？”

“我偷偷看了一眼。”李明咽了口唾沫，“她在处理一些……肉。不是猪肉，也不是鸡肉。颜色很深，纹理很奇怪。而且她处理的时候，嘴里一直在数数。”

“数数？”

“嗯。一、二、三……数到七，就停一下，然后又从一开始数。”李明说，“最重要的是，她手腕上那块表——你注意到了吧？那不是正常表。我查过，那种表是……殡仪馆用的，用来记录尸体处理时间的。”

宋琛后背发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爷爷是殡仪馆退休的。”李明说，“我小时候见过那种表。表盘颜色是特制的，为了不反光，指针走得很慢，因为……尸体处理不需要精确到秒。”

老师突然转身。

李明立刻坐直，假装认真听课。

宋琛也低头看课本。

但脑子里已经炸了。

殡仪馆用的表。

数到七。

暴食。

七宗罪。

全连起来了。

如果食堂阿姨是“暴食”规则的化身，那她的目的就不是喂饱学生，而是……喂养某种东西。

或者，收集某种东西。

时间？

情绪？

还是……

下课铃响了。

老师宣布下课，布置作业。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

宋琛拉住李明：“放学后，你能带我去食堂看看吗？”

李明犹豫了一下。

“很危险。”他说，“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宋琛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宋琛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明。

看着这个在“真实世界”里早就死掉的李明——在加油站被黑暗吞噬，腕表被赵强偷走的李明。

但现在，他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有妈妈，有爷爷，会观察，会害怕。

他是真的李明？

还是实验场生成的“NPC”？

“你……”李明被他看得发毛，“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宋琛松开手，“如果你不想去，就算了。”

“我没说不去。”李明咬了咬牙，“但得晚点，等所有人都走了。而且……得带点防身的东西。”

“比如？”

“比如这个。”李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刀片崭新，“我平时做模型用的。”

宋琛点点头：“好。”

下午剩下的课，宋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食堂的事。

在想那个阿姨。

在想七宗罪。

如果暴食已经出现了，那其他六罪呢？

它们会以什么形态潜伏？

老师？学生？校工？

还是……更熟悉的人？

放学铃响了。

宋琛收拾书包，跟许瑞他们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陈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

苏禾点点头：“早点回家。”

许瑞揉着眼睛：“困死了……食堂的肉是不是有安眠药啊……”

宋琛心里一紧。

但他没说话，只是挥挥手，转身走向教学楼另一侧。

李明在楼梯拐角等他。

“走吧。”李明说，“食堂六点关门，现在是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我们等关门后再进去。”

“你知道怎么进去？”

“我妈有后门钥匙。”李明说，“但我不能偷，得借。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拿。”

李明跑向教职工宿舍楼。

宋琛靠在墙上，等。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笑声远远传来。

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想相信这就是现实。

但宋琛知道不是。

他抬起左手，看手腕。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应该有一串数字，在跳。

在倒数。

---

六点十分。

食堂完全熄灯，大门锁了。

李明偷偷摸摸从宿舍楼那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借到了。”他喘着气，“但我妈说必须在一小时内还回去，她八点要查房。”

“够了。”宋琛说。

两人绕到食堂后门——就是宋琛中午去的那条巷子。

李明掏出钥匙，找到对应的那把，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馊臭味涌出来，混合着清洁剂和某种……甜腻的、像腐烂水果的味道。

“进去。”李明压低声音。

两人溜进去，反手关上门。

食堂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打饭窗口像一排张开的嘴，黑洞洞的。

“厨房在那边。”李明指了个方向。

他们摸黑走过去。

厨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光，是蜡烛光。

还有声音。

剁肉的声音。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

宋琛和李明对视一眼，慢慢凑近门缝。

厨房里，蜡烛插在案台四周，一共七根，围成一圈。

中间，那个阿姨背对他们站着，正在剁什么东西。

案台上摊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肉，纹理很粗，像牛肉，但颜色更深。

阿姨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剁骨刀，举起，落下。

咚。

“一。”

她数。

咚。

“二。”

咚。

“三。”

数到七，停一下。

然后又从一开始。

“她在数什么？”李明用气声问。

宋琛摇头。

他仔细看那块肉。

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肉。

宋琛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

阿姨剁完一块，把肉块扔进旁边一个大铁桶里。桶里已经堆了小半桶，肉块在桶里微微蠕动——不是真的动，是烛光摇晃造成的错觉。

然后她转身，去冰柜里拿另一块肉。

转身的瞬间，宋琛看见了她手腕上的表。

表盘在烛光下反光，指针指向——

六点十五分。

但秒针，完全不动。

停在12的位置。

机械表秒针不动，要么是坏了，要么是……没上弦。

可中午明明在走，虽然慢，但确实在动。

现在为什么停了？

阿姨拿出第二块肉，放在案板上。

这块肉更小，颜色更浅，像猪肉。

她开始剁。

咚。咚。咚。

“一、二、三……”

数到七，停下。

然后她突然转头，看向门缝。

宋琛和李明立刻缩回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靠近。

门被拉开了。

蜡烛光涌出来，照亮了两人的脸。

阿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剁骨刀，刀尖滴着暗红色的汁液。

她看着他们，小眼睛在烛光下像两粒黑纽扣。

“同学。”她说，声音比白天更沙哑，“食堂关门了。”

“我、我们来找东西。”李明结结巴巴，“我、我妈妈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钥、钥匙……”李明举起手里的钥匙串，“她让我来拿……”

阿姨盯着他。

又看向宋琛。

“你呢？”她问，“你也来找钥匙？”

“我来找他。”宋琛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怕他一个人害怕。”

阿姨笑了。

笑容在烛光下扭曲变形。

“好孩子。”她说，“那进来吧，外面冷。”

她转身走回厨房。

宋琛和李明对视一眼。

进还是不进？

进，可能危险。

不进，可能更危险——她已经发现他们了。

宋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李明跟上。

厨房里温度很低，像冰库。蜡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案台上的肉块还在渗血。

铁桶里的肉微微颤动。

阿姨把剁骨刀放在案板上，走到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流出红色的水——不是血，是生锈的水，但颜色很像。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两张小板凳。

宋琛和李明坐下。

阿姨洗好手，用围裙擦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块表。

她放在案台上，表盘朝上。

“你们对这个感兴趣？”她问。

“没、没有。”李明说。

“有。”宋琛说。

阿姨看向他。

“为什么感兴趣？”

“因为走得不准。”宋琛说，“中午我看到秒针在动，现在停了。”

阿姨笑了。

“表嘛，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她说，“就像人，有时候饱，有时候饿。”

她走到冰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

“还没吃饭吧？”她说，“阿姨请你们吃。”

她把饭盒放在案台上，打开。

里面是红烧肉。

和中午的一模一样，但肉更多，更肥，酱汁更浓。

香气飘出来，浓郁得不正常。

“吃吧。”阿姨说，“趁热。”

李明咽了口唾沫。

他看向宋琛。

宋琛盯着饭盒里的肉。

然后抬头，看着阿姨：“这肉是什么肉？”

“猪肉啊。”阿姨说，“还能是什么？”

“为什么颜色这么深？”

“老抽放多了。”

“为什么纹理这么粗？”

“土猪，肉糙。”

“为什么……”宋琛顿了顿，“有指纹？”

厨房瞬间死寂。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阿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盯着宋琛，小眼睛里的光变得冰冷。

“你看错了。”她说。

“我没看错。”宋琛站起来，走到案台边，指着那块还没剁完的肉，“这块肉的表皮，有指纹。

李明也跟着站起来，脸色煞白：“宋、宋琛……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宋琛看向阿姨，“你在处理什么？”

阿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聪明的孩子。”她说，“但太聪明了，不好。”

她伸手，拿起那块表。

“你知道这是什么表吗？”

“殡仪馆用的。”宋琛说，“记录尸体处理时间。”

“对，也不对。”阿姨说，“它确实是处理‘时间’的，但不是尸体。”

她按了一下表冠。

表盘突然打开，像怀表一样分成两半。

里面没有机芯。

只有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漩涡，淡金色的，像液态的光。

“这是‘时间收集器’。”阿姨说，“收集那些……被浪费的时间。”

“浪费的时间？”

“比如，吃饭时狼吞虎咽，来不及品味的时间。”阿姨说，“比如，上课时走神发呆，虚度的时间。比如，睡觉时做噩梦，痛苦的时间。”

她指向饭盒里的肉。

“这些肉，就是那些时间的凝结体。吃下去，你们浪费的时间就会被回收，变成纯净的时间能量。”

她看向宋琛。

“而你，中午没吃。你的时间，没有被浪费。所以你是‘异常’。”

宋琛明白了。

暴食的规则，不是让人吃得多。

是让人“浪费”得多。

吃得越快，越急，越不经思考，浪费的时间就越多，时间能量就越容易被收集。

而那些被收集的能量，被凝结成肉，再喂给学生，形成循环。

生生不息的能量农场。

“那这块肉……”李明颤抖着指向案台上那块带指纹的肉，“也是时间凝结体？”

“不。”阿姨说，“这块肉，是‘自愿贡献者’的。”

“什么自愿贡献者？”

阿姨笑了笑，没回答。

她合上表盘，重新戴回手腕。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一，吃了这盒肉，成为循环的一部分。我会给你们安排‘轻量工作’——比如李明，你可以继续帮你妈妈打扫食堂。比如宋琛，你可以当我的助手，帮我记录数据。”

“二，拒绝。”她放下手，“那你们就会成为‘原料’。”

她指向案台上那块带指纹的肉。

“像他一样。”

李明腿一软，差点摔倒。

宋琛扶住他。

“他是谁？”宋琛问。

“一个不听话的学生。”阿姨说，“几天前，他发现了食堂的秘密，想举报。所以我请他吃了最后一顿饭，然后……他就自愿贡献了。”

自愿贡献？

宋琛盯着那块肉。

突然，他看见肉的表皮上，除了指纹，还有别的纹路——

一道浅浅的疤痕。

在虎口位置。

他见过那道疤。

在“真实世界”里，赵强手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打架留下的。

赵强。

那个偷李明腕表、私下交易时间、最后忏悔的赵强。

在这个“第二层”实验场里，他成了食堂的“原料”。

“他叫赵强。”宋琛说。

阿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宋琛说，“现在，我们选第三条路。”

“什么第三条路？”

“我们不吃肉，也不当原料。”宋琛拉着李明后退，“我们离开。”

阿姨笑了。

笑容在烛光下咧开，嘴角再次扯到耳根。

“你走不了。”

她伸手，按下墙上的一个开关。

厨房的门，突然自动关上，锁死。

窗外的防盗网，降下一层金属栅栏。

“食堂晚上八点会启动‘清洁程序’。”阿姨说，“所有没吃完的饭菜，没清理的垃圾，没处理完的原料……都会被清理。”

她看了看表。

“现在六点四十。你们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转身，走向冰柜，从里面拿出第三块肉，放在案板上。

举起剁骨刀。

咚。

“一。”

她开始数数。

不再看宋琛和李明。

像他们已经是待处理的原料。

李明抓住宋琛的胳膊，手指冰凉：“怎么办……怎么办……”

宋琛环顾厨房。

门锁死了。

窗户有防盗网。

没有别的出口。

只有一个换气扇，在墙角高处，但扇叶太小，钻不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案台上的蜡烛上。

七根蜡烛。

围成一圈。

“李明。”他低声说，“你妈妈打扫食堂，用的是什么清洁剂？”

“啊？就、就是普通的漂白水……”

“有酒精吗？”

“有……消毒用的酒精，在后仓库。”

“后仓库怎么去？”

“厨房后面有个小门……”李明指向厨房深处，“但那个门平时锁着，钥匙在我妈那儿。”

宋琛看向阿姨。

她还在剁肉，专心致志，嘴里数着数。

手腕上的表，秒针依然不动。

但分针，悄悄跳了一格。

六点四十一分。

时间在走。

虽然慢，但在走。

“李明。”宋琛说，“听我说。等下我去引开她，你趁机去后仓库，拿酒精。有多少拿多少，然后回来，把酒精泼在案台上，泼在肉上，泼在她身上。”

“然、然后呢？”

“然后点火。”宋琛说，“七根蜡烛，足够点燃酒精。”

“可是……可是她……”

“她不是人。”宋琛说，“或者说，不完全是。她是规则体，怕火，怕光，怕纯净的破坏。”

“你怎么知道？”

“猜的。”宋琛说，“但我们必须赌一把。”

李明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用力点头：“好。”

宋琛松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朝案台走去。

阿姨停下剁肉的动作，抬头看他。

“想通了？”她问，“要吃肉了？”

“我想问问。”宋琛说，“如果我自愿贡献，能提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别动李明。”宋琛说，“让他走。”

阿姨笑了。

“可以。”她说，“但前提是，你真的‘自愿’。”

“怎么证明自愿？”

“签个字。”阿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自愿贡献协议。”

宋琛接过纸。

纸张很旧，边缘发黄。标题是《时间资源自愿捐献协议》。

下面有条款：

“本人自愿将本人剩余时间之20%捐献予食堂时间循环系统，用于维持校园时间秩序。”

“捐献后，本人将获得‘优先就餐权’及‘健康状态维持’。”

“捐献不可撤销。”

最下面，签名栏空着。

宋琛看着这张纸。

然后抬头，看向阿姨。

“笔没水了。”他说。

“不可能。”阿姨皱眉，接过笔，在纸上划了划——确实没水了。

“我包里有一支。”宋琛说，“在我书包里，在门外。”

阿姨盯着他。

然后笑了。

“想骗我开门？”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拿。”宋琛说，“或者，你可以让我自己去拿，反正门锁着，我也跑不了。”

阿姨想了想。

然后她放下剁骨刀。

“好。”她说，“我跟你去拿。”

她走向厨房门，掏钥匙。

宋琛跟在她身后。

经过李明时，他使了个眼色。

李明点头，悄悄往后仓库方向挪。

阿姨打开门锁，推开门。

外面是漆黑的食堂大厅。

“书包在哪儿？”她问。

“在那边。”宋琛指了指远处一张桌子。

两人走过去。

宋琛的书包确实在那儿——他故意留下的。

他弯腰拿书包。

阿姨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一瞬间——

厨房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然后是李明的尖叫。

阿姨脸色一变，转身冲回厨房。

宋琛抓起书包，跟上。

厨房里，李明已经打开了后仓库的小门，正抱着一个塑料桶往外拖。桶上贴着标签：工业酒精，易燃。

但阿姨已经冲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

李明吓得松手，酒精桶砸在地上，盖子崩开，酒精汩汩流出。

“找死！”阿姨吼道，一把掐住李明的脖子。

宋琛冲过去，从书包里掏出那支笔——不是普通笔，是他从化学实验室顺走的酒精喷灯打火机。

他按下开关。

嗤——

一簇蓝色的火苗喷出来。

他弯腰，把火苗凑近地上的酒精。

轰！

火焰瞬间窜起，沿着酒精流淌的路径蔓延，烧向案台，烧向铁桶，烧向阿姨的脚。

阿姨尖叫一声，松开李明，后退。

火焰已经爬上她的围裙，爬上她的袖子。

她疯狂拍打，但酒精燃烧的火焰很难扑灭。

“你们……你们竟敢……”她嘶吼着，声音变得不像人，像某种野兽。

火焰中，她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

白制服被撑破，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蠕动的肉体。

手腕上的表崩开，里面的金色漩涡涌出来，在空中旋转，吸收周围的火焰和时间碎片。

“快跑！”宋琛拉起李明，冲向厨房门。

但门已经关上了——刚才阿姨冲进来时，门自动关上了。

“窗户！”李明指向换气扇。

宋琛冲过去，抓住换气扇的金属罩，用力一扯——

纹丝不动。

“让开！”李明抄起地上的一个铁锅，砸向换气扇。

咣！咣！咣！

三下，金属罩变形，扇叶停转。

宋琛和李明一起用力，把整个换气扇从墙上扯下来。

外面是夜空。

但窗户太小，钻不出去。

“踩着我！”宋琛蹲下。

李明踩上他的肩膀，宋琛站起来，把李明往上托。

李明抓住窗框，用力往外挤。

肩膀过去了，头过去了，上半身过去了——

“宋琛！抓住我的手！”李明在窗外喊。

宋琛伸手。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爆炸声。

酒精桶炸了。

火焰冲天而起，吞没了整个厨房。

热浪把宋琛往前推，他抓住李明的手，整个人被拽出窗户，摔在外面的巷子里。

两人滚作一团。

爬起来，回头看。

厨房的窗户里，火焰在跳舞。

还有影子。

一个巨大、扭曲的影子，在火焰中挣扎，嘶吼。

然后渐渐变小，变淡，消失。

火焰也慢慢熄灭。

厨房里，只剩下焦黑的残骸。

和七根烧尽的蜡烛。

---

巷子里，李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宋琛靠着墙，看着厨房窗户里冒出的黑烟。

手腕上，突然传来刺痛。

他低头。

左手腕上，浮现出一行淡淡的、荧光的数字：

77。

然后慢慢隐去。

像是某种倒计时。

但这次，不是他的寿命。

是剩余天数。

高考倒计时：77天。

生存倒计时：77天。

“宋琛……”李明颤抖着开口，“刚才……那是什么……”

“规则体。”宋琛说，“七宗罪之一的暴食。”

“七宗罪？那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宋琛站起来，“记住，今天晚上的事，跟谁都不要说。包括你妈妈。”

“为、为什么？”

“因为说了，你可能就会变成下一个‘原料’。”

李明脸色煞白，用力点头。

宋琛拉起他：“走吧，把钥匙还给你妈妈。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正常。”

“真的……会正常吗？”

宋琛没回答。

他抬头看天。

夜空晴朗，星星很亮。

没有血月。

但在他眼里，那片夜空深处，似乎有七颗星，排成诡异的形状。

像七宗罪的标记。

而其中一颗，刚刚黯淡下去。

暴食，解决了。

还有六个。

他深吸一口气。

扶着李明，走出巷子。

走向教职工宿舍楼。

走向这个看似正常、实则危机四伏的世界。

手腕上，那个“77”的数字，还在隐隐发烫。

像烙印。

像提醒。

游戏继续。

而他，还得带着所有人。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