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票

血月西斜。

光从暗红褪成铁锈色,斜斜切过荒草地,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要断裂。三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

宋琛背靠着一截倒塌的水泥柱坐着,左腿伸直,脚踝肿得像颗发紫的茄子。他低头盯着左手腕,倒计时在沉默中一下一下地跳:

00:58:41

00:58:40

五十八分钟。

他还有五十八分钟。

陈茜坐在他左边两步远的地方,记账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她的手腕上,数字显示还有六千多天,但此刻那串数字在她眼里毫无意义——她只是盯着宋琛手腕上那个刺眼的倒计时,眼眶红着,没哭,但眼神空得吓人。

许瑞坐在对面,背对着所有人。金属右臂垂在身侧,关节处的红光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青灰色的、冰冷的金属光泽。魔化蔓延到了锁骨,皮肤下能看见细微的齿轮轮廓。他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尊坏掉的雕塑。

苏禾在圈子的另一头,眼镜片上全是灰,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地图,但地图的一角已经被她捏烂了。

“所以。”她开口,声音嘶哑,打破了死寂,“银行里那个‘张会计’,是系统的人?”

宋琛点头:“算是系统的代理。负责……处理异常。”

“他说要重置你。”苏禾看着他,“重置是什么意思?”

“洗掉最近几天的记忆,恢复成纯粹的观测者。”宋琛说,“就像电脑重启,把所有情感缓存清空,重新开始记录数据。”

“你会忘记什么?”

“所有。”宋琛说,“忘记石磊透明化,忘记许瑞魔化,忘记你们每个人做的选择,忘记我自己……差点被怪物吃掉。”

他顿了顿。

“也忘记我为什么要反抗。”

陈茜的笔尖抖了一下,在纸上点出一个黑点。

“那你……现在还是观测者吗?”她问,声音很轻。

“技术上还是。”宋琛说,“但系统已经撤回了对我的保护。而且我的时间……”他抬起手腕,“快没了。”

00:57:22

00:57:21

“有没有办法……续上?”一个男生小声问,“像游戏里吃血包那样?”

“有。”宋琛说,“掠夺别人的时间,或者跟规则体交易。但前者会直接增加自私计数,后者……代价往往比死更惨。”

“那怎么办?!”另一个女生带着哭腔,“宋哥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们——”

“我死了,车还能开。”宋琛打断她,“方向盘绑定的是‘驾驶员’这个身份,不是我个人。只要有人坐上去,握住方向盘,绑定就会转移。”

他看向许瑞:“你开过车吗?”

许瑞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摸过我爸的面包车,没驾照。”

“够了。”宋琛说,“手感差不多。记住,开车的时候别想太多,车会感应你的意图。想去哪,就集中精神想那个方向。”

“那你呢?”许瑞终于转过身,左眼盯着他,“你打算干什么?坐在这儿等死?”

“我要去控制中心。”宋琛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

“控制中心在西边。”苏禾说,“但西边有记忆坟场,我们刚逃出来。”

“有别的路。”宋琛从口袋里掏出石磊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个他之前在巷子里见过的符号,“这个符号,我在银行附近的墙上见过。亚伯说过,前代实验者会在关键位置留下路标。符号的意思是……‘隐藏通道’。”

“通道在哪儿?”

“东南方向,银行往东一公里左右,有个废弃变电站。符号刻在变电站后墙上。”

“你怎么知道?”苏禾问。

“回溯的时候……看见的。”宋琛没细说,“那条通道能绕过记忆坟场,直达控制中心外围。但通道里有东西守着,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宋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时间归零者的腕表。”

死寂。

只有风刮过荒草的声音。

“什么意思……”陈茜的声音在抖,“你的意思是……你要……”

“我的时间还剩五十七分钟。”宋琛说,“归零后,腕表会脱落。那时候,腕表会变成一个‘通行证’,能打开通道的门。”

他看向所有人。

“但我一个人走不到变电站。我的脚废了,靠我自己爬,五十七分钟连一半路都走不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

“怎么帮?”许瑞问。

“轮流背我。”宋琛说,“用最快速度赶到变电站。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如果通道真的能到控制中心,我会从那边打开主入口,你们再开车过来汇合。”

“如果通道是假的呢?”苏禾问。

“那我就死在里头。”宋琛说,“你们掉头,按墙上的地图往东南走,找别的路。”

“如果通道是真的,但你走到一半时间归零了呢?”

“那腕表会掉在通道里。你们拿到表,也能开门。”

“然后呢?”苏禾盯着他,“你死了,我们进去了,然后呢?控制中心里有什么?怎么结束这个实验?怎么回家?”

宋琛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

“银行回溯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东西,但没看见终点。”宋琛说,“我只知道控制中心是唯一可能结束一切的地方。至于里面有什么……得进去才知道。”

苏禾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捏那张地图。纸边彻底烂了。

陈茜合上记账本,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膝盖。

许瑞重新转过身,背对所有人。

其他人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或者天空,或者自己手腕上跳动的数字。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00:52:18

00:52:17

宋琛撑着水泥柱站起来。左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没出声,单脚站着。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他说,“想跟我去的,站起来。不想的,留在这儿等,或者自己找路走。”

他等了三秒。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许瑞。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宋琛身边,背对他蹲下。

“上来。”

宋琛趴到他背上。许瑞站起身,金属手臂托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握紧钢管——那根钢管他从巷子里就一直拖着。

第二个是陈茜。

她站起来,把记账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背上。然后走到许瑞旁边,沉默地站着。

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三十几个人全站起来了。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宋琛。

“走吧。”苏禾最后站起来,把烂掉的地图折好,塞进口袋,“变电站,东南方向,一公里。跑着去,二十分钟应该能到。”

队伍开始移动。

许瑞背着宋琛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但宋琛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累,是金属化带来的神经性痉挛。

陈茜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宋琛的背,怕他掉下来。

苏禾在队伍中间,快速清点人数,低声指挥:“保持队形!别拉开距离!注意脚下!有东西爬过来了——”

右侧荒草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只暗红眼睛在草叶间闪烁。

是那些小看守,它们跟过来了。

“别停!”宋琛喊,“它们怕我的血!但我的血快流干了!”

许瑞加快脚步。

队伍开始小跑。

宋琛趴在许瑞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荒草深处,六眼怪物站在一个土坡上,六只眼睛全部盯着他们。但它没追,只是看着,像在等待什么。

它在等时间归零。

等宋琛死。

等那顿“提纯后的大餐”。

宋琛转回头,不再看。

队伍在荒草中穿行。月光很暗,只能勉强看清前面人的背影。不时有人绊倒,又马上被拉起来。

跑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

不是变电站。

是一座桥。

一座断裂的水泥桥,横跨一条干涸的河床。桥面从中部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边缘钢筋狰狞地刺向天空。

“要绕路吗?”许瑞停下。

“绕路至少多走半小时。”苏禾跑上来,看着桥,“但桥断了,过不去。”

宋琛盯着桥的缺口。

然后他说:“能过去。”

“怎么过?”

“跳。”

所有人都看向他。

“缺口大概三米宽。”宋琛说,“助跑,跳,能过去。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而且不能负重。”

他看向许瑞:“放我下来。”

许瑞没动。

“放我下来。”宋琛重复。

许瑞慢慢蹲下,把他放在地上。

宋琛单脚站着,看着桥面。断裂处离他们站的地方大概二十米,桥面很窄,只容两人并行。缺口两侧的水泥边缘参差不齐,但勉强能落脚。

“我第一个过。”他说,“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们就别试了,绕路。”

“你脚这样怎么跳?”陈茜急道。

“用右脚。”宋琛说,“左脚只是撑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单脚往前跳。

一跳,一跳。

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摔倒。但他就这么跳到了桥边,停在缺口前。

缺口下是干涸的河床,深至少十米,底下堆满了碎石和锈蚀的汽车骨架。

宋琛后退几步,给自己留出助跑距离。

然后他冲了出去。

单脚跳着冲出去。

在缺口边缘,他用尽全身力气,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前扑去——

时间在那一瞬间拉长了。

他看见缺口的宽度。

看见底下那些尖锐的碎石。

看见对岸粗糙的水泥断面。

看见自己左手腕上跳动的倒计时:

00:41:33

00:41:32

然后他摔在了对岸。

不是平稳落地,是整个人扑上去,胸口撞在水泥边缘,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趴在桥面上,半天喘不过气。

“宋哥!”对岸传来喊声。

宋琛撑起身体,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下一个!”他喊,“别怕!冲过来就行!”

第二个是许瑞。

他把钢管扔过来,后退,助跑,起跳——金属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宋琛身边,桥面都震了一下。

“该减肥了。”宋琛说。

“滚。”许瑞爬起来,伸手拉他。

第三个是陈茜。

她站在缺口边,腿在抖,不敢跳。

“闭眼!”宋琛喊,“闭眼冲过来!”

陈茜闭上眼睛,尖叫着冲出去。

她跳得太早,离对岸还有半米就开始下坠——

许瑞探身出去,金属手臂伸长,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了上来。

陈茜瘫在地上,脸色煞白,但还死死抱着书包。

一个接一个。

三十几个人,一个个跳过缺口。

有两个人差点掉下去,被前面的人拉住。

最后一个跳过来的是苏禾。她落地后,立刻转身看向对岸。

那些暗红眼睛已经追到了桥头。

但它们停住了。

没有上桥。

“它们怕桥?”陈茜问。

“不是怕桥。”宋琛说,“是怕桥那边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宋琛没回答。

他看向桥的另一头。

变电站就在两百米外,一座低矮的方形建筑,外墙剥落,窗户全碎了。但建筑周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

“时间乱流。”宋琛说,“变电站是旧世界的能源节点,在这个实验场里,它变成了时间能量的淤积点。进去后,时间流速会混乱,可能里面一分钟,外面一小时,也可能反过来。”

“那你还进去?!”一个男生喊道。

“正因为我快没时间了,才要进去。”宋琛说,“乱流里,我的倒计时可能会变慢——或者,至少会变得不确定。那样也许……我能多撑一会儿。”

他看向许瑞:“背我过去。”

许瑞再次背起他。

队伍穿过最后两百米荒地,停在变电站的铁丝网围栏外。

围栏有个破洞,足够人钻进去。

里面,灰白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建筑轮廓。

宋琛从许瑞背上下来,单脚站着。

“我进去后,你们在外面等。”他说,“如果三小时后我没出来,或者雾气突然散了,就说明我死了。那时候,你们自己决定下一步。”

“三小时?”苏禾看了一眼他的手腕,“你只剩四十分钟了。”

“里面时间流速不一样。”宋琛说,“外面三小时,里面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三天。说不准。”

他顿了顿。

“但不管里面过了多久,如果我活着出来了,我会打开通道。通道入口应该就在变电站里面,或者附近。到时候,你们会看见信号。”

“什么信号?”

“光。”宋琛说,“如果通道通了,控制中心那边的门会打开,会有光从通道里透出来。”

“那如果你没出来呢?”

宋琛看着苏禾,笑了笑。

“那就说明,这办法不行。你们得想别的办法。”

他没等苏禾再问,转身,单脚跳着,钻过铁丝网破洞,跳进了那片灰白雾气里。

雾气瞬间吞没了他。

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一跳,一跳,消失在变电站黑洞洞的门口。

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雾,在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

变电站里。

宋琛靠在门内的墙上,大口喘气。

雾气在室内淡了一些,但光线极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扭曲的光斑。

他抬头看。

这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原本应该摆满了变电设备,但现在全被搬空了,只剩地上一些固定的螺栓孔。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和某种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藤蔓植物。

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就是后墙。

墙上刻着那个符号——和石磊日记上一模一样的符号,但更大,更清晰。符号下方,有一扇铁门。

门是锁着的。

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门板中央一个圆形的凹陷,大小正好和腕表屏幕差不多。

宋琛单脚跳过去,伸手摸了摸凹陷。

触感冰凉,像金属,但更细腻。

他把左手腕凑过去,腕表屏幕对准凹陷。

没反应。

倒计时还在跳:

00:39:11

00:39:10

他想了想,用力把腕表按进凹陷里。

咔。

轻微的咬合声。

腕表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门上浮现出文字:

【检测到通行凭证:观测者腕表】

【剩余时间不足,无法激活通道】

【请补充时间能量】

补充时间能量。

怎么补充?

宋琛环顾四周。

大厅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些藤蔓。

他凑近墙壁,仔细看那些暗红色的藤蔓。藤蔓的叶子是心形的,叶脉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有液体在内部流动。

他伸手碰了一片叶子。

叶子突然收缩,像受惊的含羞草。

同时,他手腕上的倒计时跳快了一秒:

00:38:59

00:38:58

本来该跳到58的,直接跳到了59。

这藤蔓……在吸收他的时间?

宋琛缩回手。

但藤蔓却主动伸了过来——不是一根,是好几根,从墙壁上垂下,像触手一样探向他的手腕。

他后退,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藤蔓迅速缠上来,缠住他的左臂,缠住他的腰,把他往墙上拖。

宋琛用右手去扯,但藤蔓韧性极强,扯不断。而且越扯,缠得越紧。

他被拖到墙边,后背撞在墙上。藤蔓继续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左手腕上的倒计时开始疯狂跳动——

00:37:22

00:36:45

00:35:18

不是一秒一秒地跳,是几十秒几十秒地掉!

这些藤蔓在加速吸收他的时间!

宋琛挣扎,但没用。藤蔓太多了,像无数条蛇把他死死固定在墙上。

他看向那扇门。

门上的蓝光还在闪烁,文字已经变了:

【时间能量补充中……】

【当前进度:12%】

操。

原来“补充时间能量”的意思,是用他的时间来喂这扇门!

等他的时间被吸干,门就会开。

但他也会死。

死在通道打开的前一秒。

真他妈绝。

倒计时还在狂掉:

00:32:01

00:30:18

00:28:37

宋琛咬紧牙关,用右手去抠左手腕上的腕表——他想把表扯下来,至少不能让门就这么吃干抹净。

但腕表像长在肉里一样,根本扯不动。

藤蔓越缠越紧,有几根已经勒进了他的皮肉,血渗出来,染红了暗红色的叶子。

门上的进度跳到了23%。

宋琛的意识开始模糊。

缺氧,加上时间被加速掠夺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他看见天花板在旋转。

看见那些藤蔓在发光。

看见门上的蓝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藤蔓的声音。

是脚步声。

从大厅深处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来。

宋琛努力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和灰色T恤,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几道伤疤,但眼睛很亮。

她手里拿着一把砍刀。

刀身上沾着暗绿色的汁液。

“新来的?”女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有种奇怪的平静,“别挣扎了,越挣扎它们吸得越快。”

她走到宋琛面前,蹲下,看了看缠在他身上的藤蔓。

“时间藤。”她说,“专吃将尽者的时间。你还有多少?”

“……二十多……分钟……”宋琛艰难地说。

“够了。”女人站起来,举起砍刀,“闭眼。”

宋琛闭上眼。

耳边传来刀刃砍进肉体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缠着他的藤蔓突然松了。

倒计时停止狂跳,恢复正常的一秒一跳:

00:25:11

00:25:10

宋琛睁开眼睛。

女人已经把砍刀收回背后,正用脚把地上那些被砍断的藤蔓踢开。断口处流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但更粘稠,气味刺鼻。

“你是……”宋琛喘着气问。

“林薇。”女人说,“第72期实验者,学习委员,观测者亚伯的……队友。”

宋琛愣住了。

“你……你不是……”

“死了?”林薇扯了扯嘴角,“系统是这么记录的吧。但实际上,我被困在这里了。变电站是时间乱流的核心,我进来找出口,结果出不去了。外面过一天,里面可能过一年,也可能过一秒。我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她伸手把宋琛拉起来。

“你是第73期的观测者?”

“……你怎么知道?”

“只有观测者才会被时间藤主动攻击。”林薇说,“它们喜欢你们这种……时间纯度高的。”

她走到那扇门前,看了看门上的进度。

“23%。要开到100%,需要大概……”她心算了一下,“两百年左右的纯净时间。你刚才那二十多分钟,被加速吸收,实际上贡献了大概三年的量。”

“两百年?!”宋琛说,“我他妈到死也凑不够!”

“所以需要别的东西。”林薇转身,看着他,“你有‘时间结晶’吗?”

宋琛想起张会计给的那个布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倒出里面的白色石子。

七颗。

“七颗,每颗能顶十年。”林薇说,“七颗就是七十年。加上你剩下的时间,再加上我的——”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腕。

上面没有数字。

只有一道深深的、环形的疤痕,像是腕表被硬生生扯掉后留下的。

“我的时间早就归零了。”她说,“但我还活着,因为这里的时间乱流让我卡在了‘将死未死’的状态。不过我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些时间能量……大概够三十年。”

她看向宋琛。

“加起来,一百年左右。还差一半。”

宋琛沉默了。

差一半。

也就是说,就算把他剩下的时间全喂了,把时间结晶全用了,再加上林薇的三十年,还是打不开这扇门。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问。

“有。”林薇说,“外面不是还有三十几个人吗?他们加起来,时间总量有几万年。随便抽一点,就够了。”

“不行。”宋琛立刻说,“抽他们的时间,等于让他们减寿。而且一旦开始时间交易,自私计数就会——”

“自私计数?”林薇笑了,笑容很冷,“你还真信那套啊?”

她走近一步,盯着宋琛的眼睛。

“听我说,小朋友。什么自私计数,什么七宗罪,什么实验规则……全是狗屁。这个实验场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写规则。”

她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腕表。

不是戴在手上的,是单独的一个,屏幕已经碎了,但外壳还完整。

“这是亚伯的表。”她说,“他死之前托人带给我的。里面有一段录音,你想听吗?”

宋琛点头。

林薇按了一下腕表侧面的按钮。

嘶嘶的电流声后,亚伯的声音传出来——不是教堂里那种疲惫的声音,是更年轻的、更接近宋琛在回溯中听到的声音:

“林薇,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没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第72期实验,不是我们失败的,是系统强制终止的。”

“因为有人发现了真相。”

“实验场的真正目的,不是测试人性,是收集‘高纯度时间能量’。情绪波动越强烈,时间纯度越高。愧疚、悔恨、牺牲、背叛……这些极端情绪产生的时间,是最高级的燃料。”

“系统让我们互相折磨,互相算计,互相牺牲,都是为了生产这种燃料。”

“而观测者……是燃料的引信。你们的任务是确保情绪达到峰值,然后在最浓烈的时候,点燃一切。”

录音停了一下。

然后是亚伯更轻的声音,像在耳语:

“所以,别信规则。别信系统。如果可能……带着你的人,找到控制中心,不是去‘通过实验’,是去‘炸了它’。”

“炸了它,我们才能回家。”

录音结束。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宋琛手腕上倒计时的滴答声:

00:22:07

00:22:06

林薇收起腕表。

“现在你明白了?”她说,“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都是燃料。区别只是,你是引信,他们是柴火。”

宋琛靠墙站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亚伯的话,银行回溯里看到的画面,系统代理的威胁,还有林薇现在说的……

碎片开始拼凑。

“所以……”他慢慢说,“就算我们通过实验,也不会回家?而是被……收割?”

“对。”林薇说,“收割时间能量,用于下一期实验,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但炸了控制中心,整个实验场会崩溃,所有还活着的人会被强制弹回现实世界——这是亚伯死前算出来的唯一生路。”

她看向那扇门。

“这扇门后,就是通往控制中心核心的隐藏通道。但需要两百年时间能量才能打开。我们缺一半。”

“所以需要外面的人贡献时间。”宋琛说。

“对。”

“但他们不会同意。而且一旦开始时间交易——”

“——自私计数会增加,我知道。”林薇打断他,“但你知道自私计数的真相是什么吗?”

她走到门边,指着门板上那个圆形凹陷。

“这不是检测‘自私’的。这是检测‘时间纯度’的。情绪越强烈,时间纯度越高,这扇门吸收得越快。系统把‘纯度’包装成‘自私’,是为了让你们更痛苦——让你们以为自己做了错事,让你们愧疚,让你们悔恨,这样产生的时间……质量更高。”

宋琛盯着那个凹陷。

所以,他之前那些“自私计数”,其实是他情绪波动的记录?

许瑞的“保护疲劳”,苏禾的“理性计算”,陈茜的“情感共鸣”……全都是燃料生产的一部分?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就算我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可能自愿交出时间。而且……我也开不了口。”

“你不用开口。”林薇说,“我去说。”

“你?”

“我是第72期的幸存者。我的话,他们可能会信。”林薇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而且……你们时间不多了。你只剩二十分钟,外面那些怪物迟早会冲进来。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她转身,走向大门。

“等我信号。”她说,“如果我失败了,你就自己想办法。如果我成功了……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把时间注入这扇门。”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雾气里。

宋琛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左手腕上的倒计时,安静地跳着:

00:20:00

00:19:59

二十分钟。

他还有二十分钟。

他闭上眼睛。

等待。

等待林薇的信号。

或者,等待死亡的到来。

而外面,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