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县西街，“老地方茶馆”。
暴雨刚歇，屋檐还在滴水。街对面的全息广告牌故障了，投射出的虚拟偶像在雨中扭曲成诡异的光影。
王天豪坐在临窗的位置，第三次看智能手环上的时间。
“三小时零七分钟。”他对面的壮汉低声说，“王哥，那小子跑了。”
金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王天豪没说话，只是用金属叉子戳着桌上那碟花生米——已经戳烂了七颗。
窗外，一辆黑色的公务悬浮车无声滑过。
“天网局的车。”壮汉警觉起来。
不止一辆。
三辆喷涂着天网局徽章的公务车，以标准护卫队形驶过街道，朝县城中心的政府大楼方向开去。最后一辆车的后窗半开着，王天豪瞥见里面坐着秦武——大雨县天网局行动队长，他见过一次，在某个他老板需要“打点关系”的饭局上。
“出大事了。”王天豪喃喃。
茶馆的老式挂钟敲响晚上九点整。
门被推开了。
铃铛叮当。进来的人浑身湿透，病号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他径直走向王天豪这桌，拉出椅子坐下。
“超时七分钟。”王天豪没抬头。
“抱歉。”周铭——或者说零——平静地说，“路上遇到了些意外。”
“五十万呢？”
零从湿透的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数据卡，放在桌上。卡面反射着茶馆昏黄的灯光。
王天豪拿起卡，插进自己的手环读取口。全息投影跳出：天网局官方悬赏兑付凭证，金额五十万华元，持有人周铭，兑付时间2050年7月16日21:03。
“真搞到了……”壮汉难以置信。
“刘振涛案的凶手是两名职业者，【影贼】和【清洁工】的组合。”零说，“他们从7814厂地下取走了某件东西，但被天网局和龙虎山的人阻止。目前两人在逃，天网局已发布全国通缉。”
王天豪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因为我在现场。”
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滴声。
“周铭。”王天豪终于开口，“你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儿子哪天突然变了，变得不像他了，别怕，那是他该有的样子。’”王天豪身体前倾，“你到底是谁？”
零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水。
“我是周铭。”他说，“也是别的什么。但这对你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手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一划。
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桌面上出现了一个立体的全息投影：一份新的合同草案。
“——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债务问题了。”
草案内容：
1.五十万悬赏金直接抵扣债务。
2.剩余七百三十二万债务转为股份投资：王天豪以债转股，获得铭鑫科技15%股权。
3.零（周铭）承诺在六个月内，让铭鑫科技的估值提升至原值的三倍以上。
4.如果失败，王天豪获得7814厂土地使用权和铭鑫科技100%股权。
“你疯了？”壮汉脱口而出，“铭鑫科技现在就是个空壳，设备老化，订单为零，还欠着供应商的钱！”
“正因为是空壳，才有改造空间。”零说，“我有技术，你有……嗯，你有人脉和催收经验，可以转化为业务拓展能力。”
王天豪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周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技术？你大学都没读完，在自家厂里干了三年，最拿手的是操作那台老掉牙的数控机床。”
“那台机床的加工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只是控制程序落后了。”零说，“我昨晚重写了它的控制算法。现在它的重复定位精度是0.5微米，达到军用标准。”
“证据。”
零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块金属零件——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王天豪接过零件。他是个外行，但做了这么多年催收，见过不少工厂。这零件的质感、光泽、那种冰冷的精密感……
“这真是你那台破机床做的？”
“改造后的机床。”零纠正，“我可以接高精度零件订单。医疗器械、科研仪器、甚至……某些特殊设备。”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背后的老板不止做催收。他需要可靠的、不留下数字痕迹的加工渠道。”
王天豪的眼神变了。
“小子。”他慢慢说，“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零指向窗外，“大雨县有二十三家小加工厂，其中八家偶尔会接‘特殊订单’。铭鑫科技可以成为第九家，而且是最可靠的一家——因为厂主欠你们钱，跑不掉。”
茶馆里安静得可怕。
挂钟指向九点十五分。
“我需要请示。”王天豪终于说。
“给你五分钟。”零端起茶杯，“另外，我需要预支十万现金。现在就要。”
“凭什么？”
“凭我三小时搞到了五十万。”零喝了口凉茶，“也凭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县城里至少有另外三拨人会抢着给我钱。天网局、龙虎山，还有……某些对7814厂感兴趣的人。”
王天豪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掏出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推到零面前。
“这里面有十五万。密码六个零。”他说，“合同草案我带走。明天给你答复。”
零收起卡片，站起来。
“最后两个问题。”王天豪叫住他，“第一，你爹的死，你到底知道多少？”
零停在门口，背对着他。
“我知道凶手是谁派来的。”他说，“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足够强大，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一起灭口的时候。”
王天豪沉默。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现在要去哪？”
零回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去买身干衣服。”他说，“然后去找个朋友。一个能帮我写代码的朋友。”
门关上，铃铛再次响起。
壮汉凑过来：“王哥，真信他？”
王天豪看着桌上那块精密的金属零件，用指尖轻轻转动它。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低声说，“重要的是，老板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而且……”
他望向窗外雨夜。
“这小子身上，有股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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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县东区，“蜗居”程序员公寓。
这是一栋建于2040年的青年公寓楼，外墙的智能变色涂层已经失灵，斑驳得像皮肤病患者的皮肤。三楼307室的门缝里透出RGB键盘的光污染。
零敲门前，先读取了门内的信息流。
热源：一个。生物电特征：疲劳、亢奋、咖啡因过量。设备：三台显示器，一台量子计算终端（民用低配版），能量读数显示正在进行大规模数据运算。
还有……披萨盒，四个，其中两个已经空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敲门。
五秒后，门内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查水表的。”
“智能水表，远程抄表，不需要人工。”门内的人更警惕了。
“那我走错了。”零说，“本来想找陈昊，那个传说中能黑进县教育局系统改自己成绩的天才。”
门锁咔嗒打开。
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黑眼圈浓重，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陈昊，二十四岁，自由程序员，兼业余黑客，兼游戏代练，兼三个开源项目的维护者。
“你他妈谁啊？”他说，手里还攥着半个冷掉的披萨。
“周铭。”
陈昊眯起眼，上下打量零的病号服：“你……是那个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撞树的周铭？”
“嗯。”
“卧槽，你居然还活着？群里都说你植物人了！”
“恢复了。”零顿了顿，“我能进去吗？外面冷。”
陈昊犹豫了三秒，让开了门。
房间像被信息爆炸席卷过：墙上贴满了代码便签，地上散落着数据线，三块显示器分别显示着不同的界面——左边是股票行情，中间是游戏《赛博长安》的登录界面，右边是某个数据挖掘项目的进度。
“坐……呃，你自己清块地方。”陈昊踢开地上的空饮料罐，“找我干嘛？先说好，我不借钱。”
“我想雇你。”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金属卡，“写一个程序。”
陈昊瞥了眼卡片：“什么程序？外挂？挖矿脚本？还是——”
“一个能实时解析异能能量波动，并预测其行为模式的程序。”
房间突然安静。
显示器上的股票行情还在滚动，游戏角色在挂机打怪，但陈昊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你……说什么？”他声音压低。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零走到中间的显示器前，看着游戏界面，“《赛博长安》，最新资料片‘异能觉醒’，玩家可以选择十二种职业，每种职业有相生相克的技能体系。游戏论坛里有个叫‘数据幽灵’的玩家，上周发了篇三万字的攻略，详细拆解了所有技能的数学模型和最优克制策略。”
陈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篇攻略，是你写的。”零转过头，“你用爬虫抓取了游戏服务器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战斗记录，建立了马尔可夫决策模型，准确率达到了92.7%。但你在最后一段说：‘如果现实中的异能者也遵循类似规则，那么我们就可以——’然后你删掉了后半句。”
“你黑了我电脑？”陈昊猛地站起来。
“不用黑。你在本地编译时留下了调试日志，日志自动上传到了你的私人云盘。而你云盘的密码是你家猫的名字加上生日，加密方式还是五年前的老算法。”
陈昊脸色发白。
“别紧张。”零把金属卡放在键盘旁边，“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给你机会，把游戏里的模型……搬到现实里来试试。”
“你疯了？现实哪有异能——”
“刘振涛死了。”零打断他，“死在自己的密室。天网局现在还在7814厂调查能量异常。今晚县城上空的雷暴是人为的。这些，你都没注意到吗？”
陈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没注意到——因为他已经七十二小时没离开这个房间了。
“我这里有……”零调出自己的手环，投影出几段模糊的能量读数，“从7814厂附近采集的实时数据。我要你帮我建立一个分析模型，识别不同职业者的能量特征，预测他们的行动逻辑。”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会有更多异能者出现在大雨县。因为7814厂底下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因为……”零看着陈昊，“如果你不想被卷进去却毫无准备，最好现在就开始了解你的对手。”
陈昊盯着那些数据。程序员的直觉在尖叫：这些波形图太规整了，不像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结构化的信息表达。
“这是……编程语言？”他喃喃。
“更底层的东西。”零说，“规则的语言。”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显示器上的游戏角色被怪物击杀，屏幕变灰。但陈昊已经不在乎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第一步，建立一个基础识别库。我会给你更多数据样本。第二步，设计一个预测算法。第三步……”零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实时监控全城异能能量波动的系统。”
“那需要接入城市监控网络、通讯基站、甚至卫星数据！这是违法的！”
“所以需要你这样的天才。”零说，“十五万预付款。事成之后，再给三十万。另外，铭鑫科技的技术顾问职位，月薪两万起。”
陈昊看着那张黑色金属卡。
看着显示器上自己写的、那篇被删掉后半句的攻略。
看着窗外大雨中若隐若现的城市灯火。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拒绝吗？”零反问。
沉默。
陈昊突然笑了，那种熬夜过度、有点神经质的笑。
“妈的。”他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大学时为了改成绩自学了黑客技术。最错误的决定，大概就是现在答应你。”
他抓起那张金属卡。
“账户密码？”
“六个零。建议你马上转走，换加密账户。”
“废话。”陈昊已经开始操作了，“还有，我要先买台新的量子计算终端。现在这台跑不动你要的模型。”
“批准。”
“还要三个助理——不是真人，是AI助手，但要顶级的那种。”
“批准。”
“还要……”陈昊想了想，“算了，先这样。模型架构给我三天。但数据样本你明天就得给我更多。”
零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带来第一批样本。包括【影贼】、【清洁工】，可能还有……龙虎山的道士。”
陈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道士？”他表情古怪，“你在写仙侠小说？”
“比那复杂。”零走向门口，“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你可能要忙很长一段时间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器的光芒，和陈昊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着自己刚搭建好的新项目文件夹，命名为：“Project Zero”。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加密的私人日记文件，输入：
【2050年7月16日，23:47】
今晚遇到了疯子，或者天才，或者要带我走向毁灭的恶魔。
他给了我十五万，和一堆我看不懂但知道很危险的数据。
我答应了。
因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异能、道士、和来自星海的秘密——
那我他妈的绝对不能错过。
就算死，也要死在最酷的剧情里。
保存，加密。
窗外，夜雨滂沱。
而7814厂的方向，又一道微弱的能量脉冲划过天际，像某个沉睡巨物的心跳。
陈昊没看见。
他已经在写第一行代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