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门后的寂静比通道里的嘶鸣更让人窒息。
程远山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听着防护服过滤系统的嗡鸣逐渐平稳,
指尖却仍在发抖——刚才通风口那只半透明生物的复眼,总在视网膜上浮动,像两片凝结的冰。
“各单位报数。”
林烬的声音打破沉默,冷静得近乎残酷,
“1号就位,2号……2号失联。”
通讯频道里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2号是小李,刚才为了掩护大家撤退,主动断后。
程远山的眼前闪过那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人,脸上总挂着腼腆的笑,说要在启明-α给妹妹带外星石头回来。
“他最后的位置在医疗舱方向。”
林烬调出全息地图,指尖在“D-07”区域敲了敲,
“我们必须过去,回收他的生物信号器。”
“回收信号器?”
程远山猛地抬头,头盔面罩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明知道那里可能全是……”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林烬打断他,战术靴在地板上碾出细微的声响,
“但特异局的条例规定,任何情况下都要回收队员的身份标识。这是规矩。”
程远山扯了扯防护服的领口,试图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
他想起程星小时候总说“爸爸的规矩比星星还多”,
那时他会板起脸说“规矩能保命”,可现在,规矩却像道冰冷的墙,隔开了生死。
医疗舱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比应急灯的红光更瘆人。
程远山最先闻到的不是血腥味,是过量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有机物腐烂的酸臭,像被暴雨浸泡过的手术室。
“注意脚下。”他低声提醒,靴底已经踩到了黏腻的液体。
那液体呈半透明的淡黄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踩上去发出“咕叽”的轻响,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黏膜上。
医疗舱的自动感应灯忽明忽暗,照亮一排排悬浮病床。
大多数床铺是空的,床单凌乱地堆着,上面沾着深色的斑痕。
程远山的目光扫过每个床位编号,突然在靠窗的位置停住——那里的床单被撕成了布条,
金属床架上有深深的抓痕,边缘还挂着几片暗红色的碎肉。
“这边。”林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程远山走过去时,脚步像灌了铅。
医疗舱的中央手术台上,躺着一具扭曲的躯体。
防护服被从胸腔位置炸开,碎片嵌在对面的器械柜上,像散落的金属花瓣。
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四肢以违背关节原理的角度蜷缩着,而胸腔部位,
裂开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的血肉外翻,沾着淡黄色的黏液,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半透明的膜。
是小李。
程远山认出了他手腕上的编织绳,那是妹妹给他编的平安结,此刻正缠绕在变形的手指上,绳结已经被血浸透。
“破胸者。”
林烬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胸腔的洞口上方,没有触碰,
“Xeno-Ω的初级形态,寄生在宿主体内发育,成熟后从胸腔破体而出。”
程远山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无数尸体,在特异局的十年里,爆炸案现场的焦尸、连环杀手的受害者、基因实验失败的残体……
但没有一具像这样,带着如此原始而残忍的生命力。
那些淡黄色的黏液在尸体周围形成了不规则的圈,像某种仪式性的标记,而洞边缘的血肉组织,
还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微微蠕动,仿佛里面还藏着活物。
“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发颤,“直接杀死不好吗?”
“因为需要宿主的基因。”
程远山的声音干涩,他想起程星实验笔记里的话:
“Xeno-Ω通过吞噬宿主的基因链完成进化,破胸时的爆发力能让它们瞬间获得宿主的运动特征。”
比如,人类的骨骼密度,或者……速度。
林烬正在检查尸体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从死者紧握的拳心里抽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灯光下闪了闪,是枚金属工牌,上面刻着“昆仑号医疗组-张诚”。
“不是小李。”
林烬的眉峰蹙起,“这是医疗舱的医生。”
程远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这不是小李,那小李在哪里?
是已经变成了另一具这样的尸体,还是……成为了新的宿主?
他不敢深想,目光落在那枚工牌上,突然注意到背面刻着细小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烬正要用扫描仪记录尸体数据,程远山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他的指尖抚过工牌背面的划痕,那些交错的线条不是混乱的,而是刻意刻成的字——“别信周教授”。
五个字刻得极深,几乎穿透了金属牌,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粉末,像是刻字时太用力,指甲都磨出了血。
程远山的呼吸骤然急促,这字迹的力度和角度,像极了程星——他女儿从小就爱用指甲在金属上刻字,说“这样能记住重要的事”。
“这不是张医生的字。”
他肯定地说,指尖在划痕上反复摩挲,
“刻字的人习惯用左手,而且食指比无名指长——是程星。”
林烬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确定?”
“我教她刻的。”
程远山的声音有些发飘,记忆突然回到程星十五岁那年。
他把这枚工牌的原型——自己的特异局身份牌送给她,教她用指甲刻应急密码,
“金属比纸靠谱,刻进去的字,除非把牌融了,否则永远都在。”
那时程星还笑他老派,说全息记忆芯片比什么都保险。
现在看来,最原始的方式,反而成了最可靠的线索。
“别信周教授……”
林烬低声重复这五个字,目光扫过尸体周围的黏液,“难道周启明和这东西有关?”
“不是有关,是他搞出来的。”
程远山的指尖捏得发白,
“三年前Xeno-Ω项目被叫停,就是因为周启明擅自加入了人类胚胎基因片段。”
“他说要创造‘完美生物’,可那些胚胎全都在培养舱里自毁了,除了……”
他突然顿住,一个可怕的念头顺着脊椎爬上来。
程星的实验笔记里提过,有一枚胚胎在自毁程序启动前消失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系统故障,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周启明偷偷带了出来?带到了“昆仑号”上?
“除了什么?”林烬追问。
“没什么。”程远山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向器械柜。
他需要证据,需要证明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器械柜的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的手术刀、缝合针散落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把手术刀上,
沾着几根银白色的毛发——不是人类的,更像是某种啮齿动物的,但根部却泛着金属光泽。
“这些黏液在发光。”一个队员突然喊道。
程远山回头,发现那圈淡黄色的黏液正在变暗,表面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像电路板上的线路,缓缓向四周扩散。
他突然想起程星房间里的星图,那些暗红色斑块边缘,也有类似的纹路。
“是生物电流。”
他蹲下身,用匕首轻轻挑起一点黏液,
“Xeno-Ω的体液能传导神经信号,它们在用这种方式标记领地,或者……传递信息。”
黏液接触到匕首的瞬间,突然剧烈收缩,像活物一样缠绕上刀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程远山迅速甩掉它,却发现刀刃上已经留下了淡蓝色的痕迹,擦不掉,像是被腐蚀了。
“它们在适应金属。”
林烬的声音带着凝重,
“刚才通道里的基础形态只能吸收能量,现在的破胸者已经能腐蚀合金了。”
程远山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的胸腔。
那个洞口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凸起,像是某种骨骼的残留。
他用匕首拨开外翻的血肉,突然僵住——那些不是人类的骨片,
而是带着锯齿的骨刺,根部还连着银白色的纤维,像金属和肌腱的混合体。
“这不是初级形态。”
他的声音发颤,“破胸者不该有骨刺,这是……融合了宿主基因后的变异。”
张医生是骨科医生,程星的笔记里写过,他的右手食指因常年握手术刀,骨密度比常人高30%。
而现在,这具尸体胸腔里的骨刺,恰好是右手食指的形状。
医疗舱的冷气越来越重,程远山却觉得浑身发烫。
他把那枚刻着“别信周教授”的工牌塞进防护服内侧,
紧贴着那本日记,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像块冰贴在皮肤上。
“我们该走了。”
林烬站起身,扫描仪已经记录完所有数据,
“生物信号器显示,小李可能在实验舱,那里……”
“我知道实验舱有什么。”
程远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周启明的秘密实验室,Xeno-Ω的母巢,还有……程星可能也在那里。”
他突然想起程星出发前的最后一个电话。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说“周教授让我做的事有点不对劲”,他当时正忙着处理特异局的旧案,
不耐烦地说“别胡思乱想,好好照顾自己”。
现在想来,那不是胡思乱想,是求救。
“程顾问,”林烬的声音放缓了些,
“我知道你担心女儿,但现在情绪化解决不了问题。”
“情绪化?”程远山猛地转身,头盔面罩差点撞上林烬的,
“那是我女儿!她可能就在那个疯子的实验室里,被那些怪物……”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视线突然模糊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队员面前失态。
在特异局的十年,他目睹过战友被炸成碎片,亲手击毙过挟持人质的罪犯,哪怕被炸弹碎片划伤动脉,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一想到程星可能像手术台上这具尸体一样,胸腔裂开一个大洞,他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抱歉。”
他别过头,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水雾——其实防护服的循环系统不会让眼泪流出来,那只是一种徒劳的本能。
林烬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
“实验舱的通风管道和医疗舱相连,我们可以从那里过去,避开主通道的集群。”
他调出全息地图,在通风管的位置画了条红线,
“但里面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我去。”程远山立刻说。
“你是顾问,不是突击队员。”
林烬摇头,“我去。”
“你不了解Xeno-Ω的习性。”
程远山按住他的肩膀,
“通风管里的湿度适合它们产卵,那些卵是透明的,像水滴,碰到空气就会孵化。三年前……”
他顿了一下,“我处理过类似的泄露事件。”
林烬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保持通讯,每30秒报一次平安。我们在实验舱入口接应你。”
程远山检查了一下匕首和脉冲枪,把那枚工牌握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程星还在等他,那个刻在工牌背面的警告,是女儿留给他的最后线索。
通风管的入口在医疗舱的天花板,程远山爬进去时,管道里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比医疗舱的酸臭更浓,像是某种花蜜,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打开头盔侧面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的管道。
管壁上布满了银白色的菌丝,和程星房间书桌上的一样,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摆动。
而在那些菌丝之间,挂着无数透明的卵,像一串串倒悬的水滴,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程远山放慢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知道这些卵的听觉异常灵敏,任何超过60分贝的声响都会让它们孵化。
探照灯光柱扫过一处卵群时,他突然停住——其中一枚卵的表面,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脖子上挂着星晶吊坠。
是程星。
他的心跳骤然失控,差点撞在管壁上。
那枚卵剧烈地晃动起来,里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女孩的双手抵着卵壁,像是在求救。
程远山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枚卵,指尖却在距离卵壳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他看到了卵壳内侧的纹路,
不是生物组织,是周启明实验室的编号:“Ω-73”。
样本73。
程星日记里写的那只,会发出“饿”的低频信号,触须上长着金属丝的样本73。
原来她不是被关在里面,她是……和它融为一体了。
程远山猛地收回手,后背撞在管道壁上,发出沉闷的响。
周围的卵群瞬间躁动起来,透明的卵壳开始变得浑浊,里面的东西在疯狂蠕动。
他转身就跑,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手心的工牌硌得越来越疼,
背面的“别信周教授”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那句警告的意思了。
周启明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生物”,而是能容纳Xeno-Ω的人类容器。
而程星,就是他选中的那个。
通风管的尽头传来林烬的声音:“程顾问?你没事吧?”
程远山冲出通风口,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掌心的工牌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看着实验舱紧闭的大门,上面的电子锁闪烁着红光,像只冰冷的眼睛。
“我没事。”
他低声说,把工牌重新塞进防护服,
“准备开门吧,我们该见见周教授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那个疯狂的科学家,还是……被寄生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