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的手指刚触碰到程星后颈的皮肤，就感觉到一阵诡异的蠕动。
那触感不像血肉，反倒像攥着团浸了水的棉絮，温热、湿滑，
还带着规律的搏动——像颗被剥开的心脏，在他掌心里疯狂跳动。
“爸……快……”程星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挤出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程星后颈的皮肤突然像水波般起伏，一根银白色的神经束猛地冲破表皮，像受惊的蛇般弹向空中。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无数神经束从她后颈喷涌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银白色的网，
网中央渐渐鼓起一个肉球，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每一次收缩都喷薄出绿色的营养液。
“嗡——”
刺耳的低频噪音突然炸开，程远山感觉眼球像被针扎一样疼，怀里的程星突然剧烈抽搐，原本恢复深褐色的瞳孔再次翻成惨白。
她的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骨骼摩擦的脆响混杂在噪音里，让人头皮发麻。
“这才是……母巢的真面目……”林烬拄着匕首勉强站起，视线被神经束组成的网晃得模糊，
“它一直藏在程星的延髓里……利用她的神经中枢控制身体！”
肉球在神经束的托举下缓缓上升，表面的血管逐渐褪去，露出光滑的白色肌理。
当它膨胀到篮球大小时，突然裂开一道环形的口，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螺旋状的神经节，正随着低频噪音收缩、扩张。
“人类……情感……弱点……”
断断续续的意识碎片撞进程远山的脑海，不是程星的声音，
也不是单一的意志，而是无数细碎的意识流汇聚成的洪流——有被母巢吞噬的探险队员的哀嚎，
有进化体的嘶吼，还有程星残存的哭腔：“爸！别看它的核心！”
但已经晚了。
程远山的目光被那圈螺旋神经节牢牢吸住，无数画面突然砸进他的大脑：
母巢在地下深处蔓延的根须，肉囊里尚未成形的胚胎，程星被神经束缠绕的第一晚，她在睡梦中喊出的“妈妈”……最清晰的，
是十年前他带程星去向日葵花田的画面，只是画面里的程星渐渐变成了白色肉球的模样，正对着他微笑。
“控制……融合……进化……”母巢意识的低语越来越清晰，程远山感觉手臂上的神经束开始发烫，
那些原本被冷却剂冻结的细丝竟在皮肤下游走，试图钻进心脏的位置。
“程队！醒醒！”林烬突然扑过来，用匕首狠狠扎进程远山的手臂——不是刺向他，而是斩断了那些钻向心脏的神经束。
绿色的营养液溅在林烬脸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嘶吼道：“它在入侵你的意识！用疼痛保持清醒！”
剧痛让程远山猛地回神，他发现自己差点将程星的身体推向那团白色肉球。
而程星的身体已经彻底被神经束包裹，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惨白的瞳孔里映出他的挣扎，嘴角却诡异地上扬——那是母巢在笑。
“吼——”
白色肉球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螺旋神经节高速旋转起来，育婴室的金属地板像被煮沸的水般翻腾，
无数触须从裂缝中钻出，带着倒钩的吸盘吸附在墙壁上，迅速织成新的肉囊。
远处的进化体们集体仰起头，甲壳裂开，露出里面与母巢同源的白色肌理，显然已经进入完全受控状态。
“跑！”程远山一把将林烬推开，自己则死死抱住程星的身体。
神经束像潮水般涌来，他挥起战术斧劈砍，却发现这些触须被斩断后会立刻分裂成更多细小的丝，缠上他的脚踝。
“我断后！”林烬捡起地上的冰核步枪，枪口凝聚起白霜，
“你带程星走！去引擎室！那里的高温能烧毁神经束！”
程远山没有回头，他知道林烬的脾气——看似温和的技术员，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他咬着牙冲出触须的包围，怀里的程星突然轻轻动了动，意识连接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爸……左拐……有通风管道……”
是程星的意识！程远山心中一震，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猛冲，战术斧劈开最后一道触须屏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林烬被数只进化体扑倒。
冰核步枪的白霜在他身后炸开，映出他被触须刺穿肩膀的瞬间——绿色的营养液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像极了程星小时候画的抽象画。
“林烬——！”程远山嘶吼着想要回头，却被程星的意识死死按住：“别停下！他说……要我们活下去！”
通风管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程远山将程星的身体护在胸前，用后背抵挡着从管道顶部滴落的黏液。
母巢的尖啸透过金属管壁传来，震得他耳膜出血，但他不敢放慢速度——林烬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他背上。
“它在加速融合……”程星的意识带着哭腔，“我的左腿……已经变成触须了……爸，你摸……”
程远山颤抖着伸手，果然摸到一片冰凉滑腻的东西，不再是女儿温热的皮肤。
他闭上眼，泪水混合着管道里的黏液滑落：“没关系……就算你变成母巢的一部分，爸也带你回家。”
“爸……”
通风管道突然剧烈震颤，母巢似乎发现了他们的路线，管道壁开始渗出绿色的汁液，迅速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程远山能看到外面的景象：育婴室正在坍塌，白色肉球悬浮在废墟中央，无数进化体围着它跪拜，像在朝拜神祇。
“快到出口了！”程星的意识突然拔高，“右手边……有维修通道！”
程远山撞开通风口的格栅，抱着程星滚进维修通道。
这里果然如程星所说，高温让神经束的活性大大降低，那些追来的触须一碰到滚烫的金属壁就蜷缩成一团。
他靠在管道壁上喘息，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她的左腿已经完全异化，变成了根布满吸盘的触须，但脸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只是嘴角裂到了耳根——那是母巢在模仿人类的笑。
“它在笑……”程星的意识充满绝望，“它说……只要吞噬了你，就能彻底掌握人类的情感……”
程远山抚摸着女儿异化的腿，突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肩膀发抖：“它不懂……它永远不懂……”
母巢的尖啸突然变得凄厉，维修通道的入口被炸开，白色肉球竟亲自追了过来，神经束组成的触须像暴雨般砸向他们。
程远山将程星护在身下，用后背硬扛着触须的抽打，感觉骨头都在呻吟。
“爸！它的核心！”程星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在它顶部！有块黑色的晶体！那是它从太空带来的种子！”
程远山抬头，果然看到白色肉球顶端嵌着块黑曜石般的晶体，正随着尖啸闪烁红光。
他摸出最后一颗EMP装置，这是林烬塞给他的，说“关键时刻能救命”。
“星星，抱紧爸。”
程星的身体突然剧烈收缩，异化的左腿猛地缠上程远山的腰，将他牢牢固定。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惨白的瞳孔里映出EMP装置的红光：“爸……这次换我保护你……”
程远山拉开保险栓，用尽全身力气将EMP装置扔向白色肉球。
在装置炸开的瞬间，他听到了程星意识里传来的最后一句话，像小时候哄她睡觉的摇篮曲：
“爸爸的怀抱……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
蓝白色的电磁脉冲淹没了一切。
母巢的尖啸戛然而止，白色肉球表面的神经束纷纷脱落，黑色晶体迸裂成无数碎片。
程远山被冲击波掀飞，恍惚中看到程星异化的身体在脉冲中渐渐透明，最后化作点点绿光，飘向维修通道深处。
“星星——！”
他挣扎着爬过去，只抓到一把绿色的营养液。
高温管道的热浪烤得他皮肤生疼，但心脏的位置更疼，像被整个剜掉了。
维修通道的尽头传来飞船引擎的轰鸣，是“昆仑号”重启的声音。
程远山扶着滚烫的管壁站起来，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滴在地上，连成一条蜿蜒的路。
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不仅为了林烬的牺牲，更为了程星最后的意识——她用自己的彻底消失，换来了母巢的短暂瘫痪。
走出维修通道时，晨光正透过舷窗照进飞船。
程远山望着窗外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突然想起程星说过的话：
“爸爸，等我们回家，就去向日葵花田拍张合照吧，要笑得比花还灿烂。”
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在晨光里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母巢的陷阱没能吞噬他，却在他心上挖了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洞里种着片永不凋零的向日葵，花田里站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对着他挥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