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婴室入口的金属闸门像块被啃过的骨头，边缘布满参差不齐的齿痕。
程远山用战术斧劈开最后一根缠绕的触须时，斧刃上的绿色血液突然溅起——不是他砍中的，是从闸门另一侧喷溅过来的。
紧接着，林烬的声音混着枪声炸响：“程队？是你吗？”
“不然还有谁？”程远山用斧柄顶住闸门，借力往后一拽，沉重的合金板发出“吱呀”的呻吟，终于露出半米宽的缝隙。
他侧身挤进去，正撞见林烬背对着他，举着脉冲枪扫射一群扑来的异形工蜂。
蓝白色的电流在黑暗中炸开，将工蜂的甲壳击得粉碎，绿色的汁液溅在林烬的作战服上，蒸腾起细小的白烟。
“小心背后！”程远山的战术斧脱手飞出，精准地钉穿了一只从天花板俯冲下来的工蜂。
那东西的口器在他脚边抽搐了两下，绿色的体液顺着斧柄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林烬转身时，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看到程远山的瞬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松：“你没死？”
“托你的福，还喘气。”
程远山拔回战术斧，皱眉盯着他渗血的左臂，“这伤怎么回事？”
“被工蜂的尾刺划了下，没事。”
林烬用绷带胡乱缠了两圈，目光突然落在程远山掌心，“你碰了那黏液？”
程远山这才发现，掌心的黏液已经凝固成淡金色的薄膜，像贴了层诡异的纹身。
他刚要说话，林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用力按在薄膜上：“有反应！这东西还在传递生物电信号！”
果然，薄膜下的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有细小的电流在游走。
程远山想起幻象里程星被触手缠绕的画面，心脏猛地一缩：
“这黏液能连接意识，我看到星星了，她在育婴室最上层的肉囊里。”
“我知道。”林烬突然松开手，转身走向闸门内侧的控制台，
“你在通道里发的信号我收到了——EMP装置我带了三个，但是……”
他的手指在布满黏液的按钮上顿了顿，声音沉得像灌了铅，“飞船的引擎核心出问题了。”
控制台的屏幕突然亮起，程远山凑过去，看到上面跳动的红色警告：
“引擎核心冷却系统失效，预计剩余运行时间：4小时27分。”
屏幕下方的三维模型里，
“昆仑号”的引擎区正冒着红色的烟，代表船体结构的蓝色线条正在快速消退。
“什么意思？”程远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意思是，如果四小时内修不好冷却系统，引擎就会爆炸。”
林烬调出星系图，将“昆仑号”的航线标红，
“我们现在在启明-α的近地轨道，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让飞船失去动力，直接坠入大气层。”
“到时候别说育婴室里的异形，就算是胚胎，都会随着残骸散落到这颗星球的每个角落——启明-α有氧气，有液态水，正好是异形最理想的繁殖地。”
程远山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着屏幕上那颗被绿色海洋覆盖的星球，突然想起程星小时候画的画——她总说要找一颗长满向日葵的星球，退休后就搬去那里住。
而现在，这颗可能孕育无数生命的星球，即将成为异形的殖民地。
“修复冷却系统需要多久？”
“最快两小时，前提是能拿到备用冷却剂。”
林烬敲了敲屏幕上的储藏室标记，
“但那地方在引擎区的核心，现在已经被异形皇后占了。而且……”
他抬眼看向程远山，目光复杂，
“就算拿到冷却剂，也得有人留在引擎室手动操作——那里的自动控制系统早就坏了。”
程远山沉默了。
手动操作意味着要留在高温高压的引擎室，等飞船稳定后才能撤离，而那时，育婴室的救援行动早就结束了。
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台旁的通道，那里通往育婴室的上层，隐约能听到肉囊搏动的闷响。
“我去救星星，你去修引擎。”
程远山突然开口，将战术斧别在腰间，
“四小时够了，我找到她就带她去引擎室找你。”
“你疯了？”
林烬猛地站起来，作战服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育婴室里至少有上百只异形，还有进化体！你单枪匹马进去就是送死！而且程星被那么多触手缠着，就算找到她，你怎么带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
程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掌心的金色薄膜因为情绪激动泛起红光，
“看着星星被母巢同化？还是等飞船坠入星球，让所有异形把那里变成第二个‘昆仑号’？”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烬也提高了音量，指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现在优先保住星球！程星……程星她可能已经……”
“她没死！”程远山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屏幕的裂纹蔓延开，红色的警告灯闪得更凶了，
“我看到她了！她还在抵抗！你让我怎么放弃她？”
林烬被他吼得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程远山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掌心那层还在跳动的金色薄膜，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程星的样子——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举着基因测序仪追着周启明问问题，眼睛亮得像星星。
“程队，这不是意气用事。”
林烬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的沙哑，
“我们是救援队，任务是阻止灾难扩散。如果启明-α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那星星呢？”程远山的声音也低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也是‘后果’的一部分吗？”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控制台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肉囊搏动的闷响，像在为这场沉默的对峙倒计时。
程远山突然解开战术背带，将所有EMP装置放在地上：
“你拿着这些去引擎室，冷却系统的图纸我记得，手动操作的步骤星星教过我。”
林烬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我去育婴室。”
程远山的声音异常平静，“四小时后，如果你修好了引擎，就在对接舱等我们。如果没等到……”
他顿了顿，拿起地上的战术斧，“就启动自毁程序，别让异形离开飞船。”
“你他妈在说什么胡话！”林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节泛白，
“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程星要是知道你为了救她把命搭进去，她会……”
“她不会知道的。”程远山打断他，轻轻挣开他的手，
“我是她爸，在她出生那天，我就对着医生保证过，要护她一辈子。现在兑现承诺，没什么不对。”
他转身走向通往上层的通道，背影在应急灯的红光里显得格外孤绝。
林烬看着他的脚步踏过异形的尸体，看着他用战术斧劈开挡路的触须，突然想起自己妹妹失踪那天，
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救援车开走，因为队长说“优先救有生命体征的”。
“等等！”林烬突然抓起地上的EMP装置，快步追上去，
“你知道育婴室的防御系统怎么关吗？知道进化体的移动轨迹吗？知道……”
他冲到程远山面前，把一半的EMP装置塞进他手里，“妈的，我跟你一起去。”
程远山愣住了：“引擎怎么办？”
“先救程星。”
林烬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调出控制台的地图，在育婴室的结构上画了个圈，
“两小时，我们用两小时突袭育婴室，找到程星就立刻去引擎室。剩下的时间够不够修冷却系统，看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里标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
“这是维修通道，能通到肉囊区的正上方，防御系统的线路从这里过。你用EMP炸掉线路，我去引开进化体，动作要快。”
程远山看着他胳膊上渗血的绷带，突然想起刚才林烬背对着他扫射工蜂的样子。
这小子总说自己是“理性派”，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最冒险的路。
“谢了。”程远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废话了。”
林烬推了他一把，
“再磨蹭半小时，别说救程星，我们俩都得变成异形的养料。”
通道入口的阴影里，一只异形工蜂悄悄探出头，复眼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
它的口器动了动，发出无声的信号——母巢意识已经捕捉到“目标”的位置，进化体正在肉囊区的第三层集结，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通风管道比想象中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
程远山在前，林烬在后，战术灯的光柱在布满黏液的管壁上晃动，照亮了无数细小的抓痕——显然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经过。
“还有五十米到防御系统的线路接口。”
林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管道里特有的嗡鸣，
“EMP装置调到最大功率，能让整个区域的电磁屏蔽失效三分钟。”
程远山点点头，掌心的金色薄膜突然发烫。
他停下动作，侧耳细听——除了两人的呼吸声，管道外还传来规律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金属。
那频率很熟悉，是他教程星的求救信号：三短两长，代表“安全，但需要帮助”。
“是星星。”程远山的心脏猛地一跳，加快了匍匐的速度，“她在上面！”
管道尽头的金属网已经被腐蚀出个大洞，程远山推开网罩钻出去，落在一片柔软的“地面”上——这里是肉囊区的夹层，
脚下的黏膜踩上去像踩在活物的皮肤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
战术灯的光柱扫过前方，程远山倒吸一口冷气。
无数个肉囊悬挂在头顶，像巨大的葡萄串。
有的已经成熟，囊壁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里面蜷缩的异形胚胎；
有的还在发育，泛着粉嫩的光泽，隐约能辨认出人类的轮廓。
而在这些肉囊之间，银白色的触须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绿色的营养液顺着触须缓缓流动，在灯光下像一条条发光的蛇。
“防御系统的接口在左前方的立柱里。”林烬也钻了出来，指着不远处一根包裹着触须的金属柱，
“我去引开巡逻的进化体，你抓紧时间。”
他检查了一下脉冲枪的能量，突然拍了拍程远山的肩膀，
“记住，三分钟，超时就会触发母巢的备用防御。”
程远山看着他消失在触须网后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朝着金属柱摸去。
黏膜下的血管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搏动，像在为他倒计时。
他能听到上方传来的“咚咚”声越来越清晰，那是程星在肉囊里敲击囊壁，声音里带着焦急的节奏。
金属柱上的触须比别处更密集，程远山用战术斧小心翼翼地劈开一条通路，露出里面缠绕的线路。
那些线路的绝缘层已经被黏液腐蚀，裸露的铜线泛着诡异的绿光，正随着母巢的搏动微微颤抖。
“星星，再等我一分钟。”程远山将EMP装置贴在线路上，按下了定时开关——倒计时：180秒。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林烬的喊声：“这边！来抓我啊！”
紧接着是脉冲枪的爆鸣声和异形进化体的嘶吼。
程远山抬头，看到触须网剧烈晃动起来，几只体型庞大的进化体正朝着林烬的方向狂奔，
它们的甲壳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尾部的骨刺闪烁着寒光。
“快走！”程远山对着那个方向低吼，转身抓住一根垂落的触须，借力往上攀爬。
触须的黏液沾了他一手，却意外地带着向上的牵引力，像是在“引导”他靠近某个目标。
越往上，肉囊的搏动越清晰。
程远山能感觉到掌心的金色薄膜在发烫，与某种频率产生了共振。
他抬头望去，最顶端的那个肉囊果然在发光，淡绿色的光芒透过半透明的囊壁，映出里面蜷缩的人影——是程星！
她的姿势和幻象里一模一样，无数触须缠绕着她的身体，只有右手还能轻微活动，正不断地敲击着囊壁。
程远山注意到，她的校服口袋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而她左胸口的绿色印记，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的位置。
“星星！”程远山爬到肉囊旁，用战术斧小心翼翼地劈开囊壁的边缘。
淡绿色的营养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甜腥的气味，溅在他的脸上。
程星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看到程远山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些触须正贴着她的喉咙，显然在压制她的声带。
“别怕，我来救你了。”
程远山加快了劈砍的速度，斧刃切开囊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夹层里格外刺耳，
“林烬引开了进化体，我们有三分钟时间离开。”
程星突然剧烈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的右手挣脱触须的束缚，
指向程远山的身后——那里的触须网正在剧烈蠕动，一只进化体的头部已经钻了进来，
它的复眼死死锁定着程远山的位置，口器里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
“该死！”程远山立刻将程星护在身后，举起战术斧。
这只进化体比刚才林烬引开的更大，甲壳上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融合了金属碎片，显然是更高级的变异体。
进化体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扑了过来。
程远山侧身躲过，斧刃劈在它的肩膀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这东西的甲壳比预想中坚硬得多！
“爸！打它的关节！”程星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带着触须压迫的嘶哑，“它的左前肢关节没硬化！”
程远山立刻调整目标，战术斧精准地劈在进化体的左前肢关节处。
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进化体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程远山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林烬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程队！快走！我引不开它们了！进化体正在往回赶！”
程远山回头，看到更多的进化体正在撕裂触须网，密密麻麻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移动的星海。
他知道，三分钟的时间到了，母巢的备用防御被触发，所有的异形都在往这里集结。
“星星，抓紧我！”
程远山一把将程星从肉囊里拽出来，她身上的触须被扯断，
绿色的营养液顺着伤口往下流，“我们得冲出去！”
程星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腹用力按在他掌心的金色薄膜上：
“爸，这黏液能干扰母巢意识！你把它抹在进化体的复眼上，它们会暂时失控！”
程远山立刻照做，将掌心的金色薄膜蹭在最近一只进化体的复眼上。
那东西果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开始疯狂地攻击周围的同伴——黏液里的生物电信号果然干扰了它的判断！
“走！”程远山抱起程星，朝着通风管道的方向狂奔。
进化体在他们身后互相撕咬，绿色的血液溅满了整个夹层，为他们开辟出一条血腥的通路。
程星趴在他的背上，声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
“爸……引擎核心……我藏了备用冷却剂在……在我的实验箱里……就在……”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
整个“昆仑号”突然倾斜，头顶的肉囊纷纷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控制台的警报声透过墙壁传来，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引擎核心的冷却系统彻底失效了，飞船开始失控下坠。
“林烬！”程远山对着通讯器嘶吼，却只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程星突然指向下方：“爸！那里有紧急逃生舱！我们可以坐逃生舱去引擎室！”
程远山低头望去，只见夹层的底部有个圆形的舱门，上面标着“紧急逃生通道”的字样。
他抱着程星纵身跳下，落在舱门旁的金属平台上。
就在他准备打开舱门时，一只进化体突然从触须网里钻了出来，它的复眼死死盯着程星，口器里发出贪婪的嘶吼。
“星星，躲好！”程远山将程星推到平台内侧，举起战术斧迎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任由进化体的尾刺刺穿了他的右臂，剧痛中，他将战术斧狠狠送进了进化体的眼眶。
绿色的血液和红色的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金属平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程远山看着进化体倒在地上抽搐，突然想起林烬说过的话：“有时候，冲动比理性管用。”
他拽起程星，打开逃生舱的门：“我们走。”
逃生舱的下降过程中，程远山透过舷窗看到了“昆仑号”倾斜的船体，引擎区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不知道林烬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备用冷却剂是否还在，甚至不知道他们能否在飞船坠入大气层前赶到引擎室。
但他抱着程星的手臂很紧，掌心的金色薄膜还在微微发烫，像女儿意识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