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好的开端

葬礼过去第七天,林婉如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搬出沈家老宅,住进顾家别墅。

理由冠冕堂皇:“知意走了,留她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什么话?廷深又总是忙,归舟也顾不上,总得有个长辈照看着。”

真正的理由是恐惧。

沈知意飘在老宅的客厅里,看着母亲指挥佣人打包行李。

林婉如的动作很急,很仓促,像在逃离什么。

“这个扔了。”林婉如指着那幅画,声音有点尖,“颜色这么暗,看着就晦气。”

佣人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

画框背面,沈知意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给妈妈。希望您喜欢。——知意,十岁”

佣人看见了,手抖了一下,没敢说话。

林婉如没看见或者装作没看见,她继续指挥:“还有那些旧衣服都处理掉放着占地方。”

她说的是沈知意留在老宅的几件旧衣服都是少女时期的,款式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最底层。

林婉如一次也没让她带走过,说“放着吧!反正也不值钱”,其实是觉得寒酸,怕被顾家人看见笑话。

现在,她连这点“寒酸”都不想留了。

沈知意飘到母亲身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林婉如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的是顾廷深去年送的那串翡翠项链,很贵重,但她戴得有些松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夫人,”管家老张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小姐房间里的那些书……也扔吗?”

林婉如停顿了一下:“什么书?”

“就是那些医学书,还有金融教材。”老张说,“大小姐以前经常看的做了很多笔记。”

林婉如的脸色变了变:“烧了。”

“可是……”

“我说烧了!”林婉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都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佣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林婉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对不起,我……我最近头疼。按我说的做吧。”

她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有些踉跄。

沈知意跟进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架,厚重的书桌,墙上挂着沈父的遗像。

林婉如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和沈知意那个很像但更旧一些。

林婉如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沈知意,女,1998年3月12日”;几张婴儿照片,皱巴巴的,是沈知意刚被抱来沈家时拍的;还有一绺细细的头发,用红线系着,旁边用钢笔标注“知意满月剪发留念”。

沈知意怔住了,她从来不知道母亲留着这些。

林婉如拿起那绺头发,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却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铁皮盒子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像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哭出来。

“对不起……”她终于发出声音,破碎的,嘶哑的,“对不起,知意……妈妈对不起你……”

沈知意飘到她面前,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年妈妈的女人。

记忆里,林婉如很少哭,至少在沈知意面前很少。

她总是端庄的,优雅的,带着一点点疏离和挑剔。

沈知意一直以为,母亲不喜欢她,甚至嫌弃她。

可现在,林婉如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该……不该那么对你……”林婉如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该总拿你和明玥比,不该嫌你不够优秀,不该……不该在你疼的时候,说你是装的……”

她越说越崩溃,整个人滑坐到地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会……怎么会那么狠心?你是我女儿啊……是我抱回来的女儿啊……”她重复着,像是在质问自己,“我怎么就能……就能眼睁睁看着你……”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被更剧烈的哭泣淹没。

沈知意看着,心里却没有波澜。太迟了,妈妈。这些话,你要是早说十年,哪怕早说一年,我都会扑进你怀里,哭着说“没关系,妈妈我原谅你”。

可是现在,她死了。这些话,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了。

哭了一会儿,林婉如慢慢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把铁皮盒子重新锁进抽屉,然后站起来,整理好旗袍和头发。

走出书房时,她又恢复了那个端庄的沈夫人,只是眼睛红得厉害。

“东西收拾好了吗?”她问管家,声音已经平稳。

“差不多了,夫人。”

“那就出发吧。”林婉如说,“我不想在这里过夜。”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眼神复杂,然后转身上了车。

沈知意没有跟去。她留在老宅,看着佣人们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清理出来,堆在院子里,准备烧掉。

那幅水彩画被扔在最上面,画的是沈家老宅的庭院,桂花树,和树下坐着看书的母亲。十岁的沈知意用了很多明亮的颜色,想把母亲画得很温柔。

佣人倒上汽油,划亮火柴。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画纸,吞噬了那些明亮的颜色,吞噬了那句“给妈妈,希望您喜欢”。

沈知意看着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叫林婉如“妈妈”的那个下午。那时她八岁,刚来沈家不久,怯生生的,什么都不敢碰。林婉如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她看着林婉如温柔的眼睛,小声叫了一声“妈妈”。

林婉如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沈知意以为,那就是家了。

原来不是。

原来所谓的家,所谓的母亲,所谓的亲情,都只是一场华丽的表演。而她,是那个永远进不了戏的观众。

火焰渐渐熄灭,留下一堆灰烬。风一吹,灰烬飘散,像一场黑色的雪。

沈知意转身,离开了老宅。

她飘向顾家别墅。到的时候,林婉如已经安顿好了。她选了二楼东边的一间客房,就在沈知意房间的斜对面。

“这间朝阳,视野好。”林婉如对张伯说,“就这间吧。”

张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好的,夫人。”

沈知意飘进那间客房。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客厅,装修得很精致,但也很冰冷,像酒店套房,没有家的感觉。

林婉如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整理到一半,她停下来,走到窗边,看向斜对面的房间——沈知意的房间。

那扇门紧闭着,门口还残留着一点警戒线的胶痕。顾廷深说过,谁都不准进。

林婉如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拉上窗帘,转身继续整理。

晚饭时,所有人都到齐了。

顾廷深,沈归舟,林婉如,沈明玥,四个人坐在长餐桌旁,面前是丰盛的菜肴,但没人动筷子。

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最后还是林婉如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廷深啊,我住这里,不会打扰你工作吧?”

顾廷深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不会。”

“那就好。”林婉如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想着,知意走了,你一个人……总得有人照应。”

沈归舟忽然冷笑一声:“照应?妈,你是怕一个人住在老宅,会做噩梦吧?”

林婉如的脸色瞬间变了:“归舟,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归舟放下筷子,盯着母亲,“老宅里到处都是知意的影子,你不敢住了,不是吗?你怕她半夜回来找你,怕她站在你床头,问‘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够了!”林婉如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沈归舟,我是你母亲!”

“那你有没有把她当过女儿?”沈归舟也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她疼的时候,你说她装;她瘦的时候,你说她挑食;她死了,你第一反应是葬礼体不体面。妈,你配当母亲吗?”

林婉如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沈明玥小声说:“哥,你别这样……”

“你别说话。”沈归舟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沈明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翻过她的日记,偷拿过她的设计稿,还在外面说她坏话。现在她死了,你满意了?”

沈明玥的眼眶瞬间红了:“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沈归舟打断她,“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我们都欠她一条命。”

顾廷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沈归舟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了?”

沈归舟看向他。

“说完了就坐下。”顾廷深说,“吃饭。”

“我吃不下。”沈归舟说。

“吃不下也得吃。”顾廷深看着他,“吃饱了,才有力气赎罪。”

沈归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了。

林婉如也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沈明玥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餐盘里。

顾廷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从今天开始,”他一边吃,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别墅里所有的镜子,都不准动。”

林婉如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廷深看向她,“谁要是碰了镜子,谁就搬出去。”

“廷深,你——”

“包括你,岳母。”顾廷深打断她,“包括归舟,明玥,包括所有佣人。谁碰了,谁走。”

沈归舟皱眉:“你又看见她了?”

“不是看见。”顾廷深放下筷子,“是知道。我知道她在镜子里。她出不来,我们进不去。但镜子是通道。谁碰了镜子,就是在打扰她。”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毛骨悚然。

林婉如的声音开始发抖:“廷深,你别吓我……这世上没有鬼……”

“有没有鬼,不重要。”顾廷深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她能看见我们,能听见我们。她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餐桌旁的每一个人:“所以,从今天起,每个人都给我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因为她在看。”

说完,他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但很稳。

其他人都不动了,只是看着他吃,像在看一场荒诞的表演。

沈知意飘在餐桌旁,看着顾廷深,看着他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能真的疯了。

但疯得很有逻辑,很有计划。

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晚饭后,顾廷深去了书房。沈归舟跟了进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沈归舟开门见山,“是认真的?”

顾廷深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镜子的事……”

“镜子的事是真的。”顾廷深抬起头,看着他,“她就在镜子里。我能看见,虽然不是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出来?”

“我试过。”顾廷深的眼神暗了暗,“镜面可以波动,但她出不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困住了她。”

沈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她死前发生了什么。”顾廷深调出一份文件,“所有细节,一个不漏。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沈归舟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内容。那是一份详细的调查计划,涉及医疗记录、药物流向、人员行踪,甚至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下交易。

“你查到什么了?”沈归舟问。

“苏婉不是唯一一个。”顾廷深说,“那个姓王的医生,收了苏家的钱,故意把知意的病情说轻。还有那个李护士,被苏婉买通,在知意的输液里加了会加重胃出血的药。”

沈归舟的拳头攥紧了:“证据?”

“监控,转账记录,通话录音。”顾廷深说,“苏婉太蠢,做事不留后路。”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顾廷深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报警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但沈归舟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廷深,”他说,“你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

“我已经毁了。”顾廷深看着他,“从我知道她死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毁了。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拖着所有毁我的人,一起下地狱。”

沈归舟说不出话。

他看着顾廷深,看着这个曾经冷静自持、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现在变成了一个满心仇恨、不惜毁灭一切的疯子。

而他自己呢?

他也在毁。只是毁的方式不同。

“城西那块地,”顾廷深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已经让人终止合同了。违约金我来付。”

“不用,沈氏自己承担。”

“我说了我来付。”顾廷深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欠她的。”

沈归舟没再争辩。他知道争也没用。

“还有一件事。”顾廷深说,“她的那套房子,清荷苑那套,我买下来了。”

“为什么?”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东西。”顾廷深说,“不能卖。留着,等她……等她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有个地方。”

沈归舟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她回不来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顾廷深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清荷苑小区的照片,“但我得留着。不然……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夜色渐深。

沈知意飘在书房里,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顾廷深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回不来了。

但这些人,也回不去了。

他们都困在了她的死亡里,困在了无尽的悔恨和复仇里,像困在镜子里的她一样,找不到出口。

夜深了。

别墅里一片寂静。林婉如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明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沈归舟在客房的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顾廷深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彻夜不眠。

而沈知意,飘在别墅的各个角落,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场没有结局的默剧。

镜子里,她的影子越来越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镜子外,她的死亡,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崩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