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

夜晚沈明玥突然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狭窄的一条。

她盯着天花板,盯着水晶吊灯模糊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

又来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躲在沈家老宅旋转楼梯的阴影里,看着林婉如牵着沈知意的手走进来。

沈知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熊,眼睛很大怯生生的。

“明玥,这是你姐姐。”

林婉如说,语气温和。

但眼神没落在沈知意身上,而是看着楼梯上的沈明玥,“以后要好好相处。”

小沈明玥从楼梯上跑下来,故意撞了沈知意一下。

沈知意蹲下去捡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熊身上的灰尘,抱得更紧。

“脏死了。”小沈明玥说,扬起下巴,“我们家不养乞丐。”

林婉如皱了皱眉:“明玥,不许胡说。”

梦在这里开始扭曲。

画面跳转,她看见长大后的自己,在沈知意的婚礼上,穿着漂亮的伴娘礼服,笑着把捧花塞到沈知意怀里,嘴上说“姐姐一定要幸福”,心里想的却是:顾廷深根本不喜欢你,你等着吧。

画面又跳,她看见自己在沈知意的房间里,翻那本深蓝色的日记。

沈知意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着她细碎的疼痛和卑微的期待。

沈明玥边看边冷笑,用手机拍下几页,然后发给了某个八卦小报的记者。

“沈家养女豪门梦碎,顾太太独守空房多年”——第二天,这样的标题上了娱乐版边角。沈知意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报纸收了起来,压在抽屉最底层。

画面再跳,她看见自己端着一杯热牛奶,敲开沈知意的房门。

沈知意脸色苍白,捂着胃,勉强笑了笑:“明玥,这么晚了……”

“姐姐胃不舒服吧?喝点热牛奶。”她笑得甜美,把杯子递过去。

沈知意接过,小口小口喝完,说谢谢。

牛奶里加了东西。

沈明玥不知道这药是哪来的,是苏婉给她的,说“给你姐姐调理调理”。她没多想,反正沈知意总说胃疼加点药,说不定以毒攻毒就好了。

梦的最后,是沈知意躺在医院太平间的画面。

白布盖着脸,只露出一绺黑发。

然后沈知意的声音响起很平静:“明玥,牛奶很好喝。”

沈明玥尖叫着醒来。

她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睡衣。

不是真的?

她告诉自己?

牛奶里加药的事她只做过一次,而且沈知意后来也没怎么样。

没关系?

一定没关系?

沈明玥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传来脚步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明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沈明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

顾廷深?

沈归舟?

还是……那个东西?

她轻轻打开房门探出头。

走廊上亮着夜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沈知意房间门口,穿着睡袍,头发披散,是林婉如。

林婉如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只是放着。

她在哭?

沈明玥躲在门后,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打碎了林婉如最爱的花瓶害怕得躲起来。

是沈知意主动站出来,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碎的。

林婉如很生气,罚沈知意跪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沈明玥偷偷溜进沈知意的房间看见她膝盖都青了,却还笑着对她说:“没事,不疼。”

当时沈明玥觉得这个姐姐真傻。

习惯被冤枉,习惯被惩罚,习惯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没有人会护着她。

沈明玥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她爬过去,拿起来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明玥,那个代言黄了。对方说,最近沈家的负面新闻太多,形象受损……”

后面的话她没看完,直接删了。

负面新闻?

是!现在全城都在传沈家养女死得蹊跷,顾太太生前受尽冷落,豪门秘辛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她沈明玥,从当红小花变成了“那个死去的沈知意的妹妹”。

苏婉已经垮了,被顾廷深送出国,苏家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接下来是谁?

王医生已经自首,媒体追着报道,顺藤摸瓜会不会摸到她这里?

沈明玥抱住头。

不会的?

苏婉已经走了,死无对证。

只要她不承认,没人知道。

但顾廷深会信吗?

沈明玥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脸色苍白,眼圈乌黑,头发凌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这是谁?

她盯着镜子,忽然发现镜面在波动。

她眨眨眼,以为是眼泪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看见了。

镜子里不是她的倒影,而是另一个房间。

沈明玥瞪大眼睛,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镜中的画面变了。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镜子的方向——看向镜子外的沈明玥。

四目相对。

沈明玥尖叫一声,猛地后退,撞到床头柜。

黑暗中,只有镜子还在微微发光,映出那个扭曲的画面:沈知意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姐姐……”沈明玥颤抖着叫出声,“姐姐,是你吗?”

镜子里的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继续写东西。

画面渐渐淡去,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沈明玥惊恐的脸。

沈明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幕,是幻觉吗?

还是真的?

沈知意的灵魂,真的在这栋房子里?

真的在镜子里?

她想起顾廷深的话:“她就在镜子里。她能看见我们,能听见我们。”

当时她不信,觉得顾廷深疯了。

现在,她信了。

不仅信了,她还看见了。

沈明玥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想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面镜子。

但手刚碰到门把手,她又停住了。

逃到哪里去?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抱住膝盖。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沈知意帮她做手工作业熬到深夜,第二天被老师表扬,她说那是自己做的。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暗恋的学长喜欢沈知意,她哭着跑回家,说姐姐抢她喜欢的人。

林婉如把沈知意骂了一顿,沈知意没解释,只是说“对不起”。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想进娱乐圈,林婉如不同意。

是沈知意偷偷帮她联系了经纪公司陪她去面试,在她紧张时握住她的手。

后来她红了,采访里说“全靠自己努力”,沈知意在电视前看到,也只是笑了笑,关掉了电视。

她想起上个月,她因为一个角色被抢,回家发脾气砸了客厅的花瓶。

碎片划伤了沈知意的小腿,鲜血直流。

她吓得哭了,沈知意却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不疼。明玥别哭。”

但她是会疼的?

胃疼的时候,心疼的时候,被忽视的时候,被冤枉的时候。

她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人听。

沈明玥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汹涌而出。

“姐姐……”她低声啜泣,“对不起……对不起……”

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人已经死了,她再也听不到了。

沈明玥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面镜子。镜面平静,映出她狼狈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盯着镜中的自己。

“你看得见,对不对?”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你在看着我,看着我们所有人痛苦,对不对?”

“你恨我吗?”沈明玥问,“你该恨我的。我抢了你的东西,我欺负你,我甚至……我甚至在那杯牛奶里加东西。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虽然我只加了一次……但我知道错了,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她哭着说,“你回来,我把什么都还给你。顾廷深,沈家大小姐的位置,妈妈的宠爱,我都还给你。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但沈明玥觉得,沈知意听见了。

可正是这种原谅,最让人痛苦。

沈明玥哭到脱力,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梳妆台。

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

顾廷深和沈归舟,低声说着什么从门前经过。

“王建平全招了。”顾廷深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很冷,“除了苏婉,他还供出了另一个人。”

“谁?”沈归舟问。

“沈明玥。”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门内的沈明玥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对话。

“明玥?”沈归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她做了什么?”

“王建平说,苏婉给过他一种药,说是调理肠胃的,让他开给知意。他一开始没多想,后来发现不对劲,想停,但沈明玥找过他,暗示他继续开。”

顾廷深的声音像淬了冰,“他怕得罪沈家,就照做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明玥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然后,沈归舟的声音响起,很轻,很疲惫:“你想怎么做?”

“依法处理。”顾廷深说,“该坐牢的坐牢,该身败名裂的身败名裂。”

“她是我妹妹。”

“知意也是你妹妹。”

“给我一点时间。”沈归舟说,“我来处理。”

“你处理?”顾廷深冷笑,“沈归舟,你还要护着她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护着她。”沈归舟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是要给知意一个交代!如果明玥真的做了,我不会放过她。但如果是王建平诬陷,我也不能冤枉她!”

“证据我会给你。”顾廷深说,“明天。你自己看。”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门内,沈明玥瘫软在地,浑身冰冷。

王建平招了。把她供出来了。

她完了?

彻底完了?

沈明玥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疯狂地翻找。

是一把小剪刀是她用来修剪分叉头发的。

不如死了算了?

她把剪刀对准手腕?

但就在这时,镜面又开始波动。

这次不是在书桌前,而是在医院。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诚。

护士也笑了:“沈小姐,你人真好。病成这样还这么有礼貌。”

“应该的。”沈知意说,声音很轻,“你们照顾我,辛苦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眼神黯了黯。

一碗汤,从热到冷,没人动过。

画面再换。是在顾廷深的书房外,沈知意端着茶,想进去,听见里面顾廷深在打电话,语气温柔:“好,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是打给苏婉的。

沈知意站在门外,端着那杯茶,站了很久。

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幕一幕,像默片电影,在镜中快速闪过。

沈明玥看着,剪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见沈知意如何小心翼翼地爱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如何默默地承受一切,如何在疼痛中依然保持微笑,如何在绝望中依然心怀善意。

她看见的,全是沈知意的好。

而她回报的,全是伤害。

“啊——”沈明玥终于崩溃,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姐姐……姐姐……”她一遍遍喊着。

天亮了。

沈明玥抬起头,看向镜子。

她慢慢爬起来,捡起剪刀,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沈明玥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剪刀从三楼坠落,掉在草坪上。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头,洗脸,化妆。

镜中的女人渐渐恢复了光鲜,粉底遮住了黑眼圈,口红提亮了气色。

但她不在乎了。

走廊上很安静,没有人。

门把手很凉。她握住,轻轻一转。

门开了。

沈明玥走进去,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那是沈知意最喜欢的味道。

但她从来没穿过。

沈明玥把裙子抱在怀里,额头抵着柔软的布料闭上了眼睛。

“姐姐,”她低声说,“我会替你好好活。”

光带正好照在梳妆台的镜子上。

镜面泛起涟漪,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