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深心中激起了远超表面的涟漪。
“儿童神秘失踪的流言”……“町内会委托”……“区役所备案”。
这几个词组成了林深“无声测绘”以来,捕获的第一个高价值、可追踪、且关联着“异常”与“常世”交界的信号。它不再是模糊的都市异闻,而是有具体上报主体(町内会)、初步处理机构(区役所)、事件性质描述(儿童、神秘、流言)的情报碎片。
早餐后,林深回到自己房间,摊开那本用暗语加密的笔记本。他在空白的页面中心,用力写下几个关键词:“儿童失踪-流言- X町内会-区役所(美穗提及)”。然后,以这个词组为原点,他开始向外延伸线条。
一条线指向“官方介入可能性”:区役所会如何处理这种“玄乎”的备案?转交给警方普通部门?还是……有可能通过某种内部渠道,引起“另一群人”的注意?他想起了图书馆咖啡馆那个“西装男”的例行扫描。如果“流言”背后真有咒术层面的因素,这或许会是一个观察官方反应流程的窗口。
一条线指向“流言本身的性质”:什么样的“失踪”会被描述为“神秘”?是毫无痕迹的消失?还是伴有离奇的传闻(比如在熟悉的街角拐弯就不见,或伴有奇怪的声音、雾气)?流言传播的范围、强度、以及其中蕴含的集体恐惧,本身就是滋养某些东西的绝佳温床。
一条线指向“行动风险评估”:这起事件对他而言,最大的吸引力在于“间接性”与“信息价值”。他不需要(也绝对不应该)亲自去调查失踪案,更不必与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正面冲突。他的目标,是成为这个事件外围的一个静默的观察者与信息收集器。去流言产生的“土壤”——那个町内会所在的街区——进行安全距离外的环境观察,感受氛围,留意是否有异常的咒力残留或人员活动。
风险在于,如果事件真的涉及咒灵或诅咒师,那么该区域可能已被标记或监视。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谨慎,将“环境同调”和规避感知发挥到极致。
“暑期观察计划:第一目标,X町内会区域氛围评估与情报收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最终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他按捺住立刻行动的冲动,一边维持日常,一边为这次“侦查”做准备。他向父母提出了暑假想去区立图书馆多看看书、顺便“探索一下附近不同街区”的愿望,理由是“为升中学后的社会课做些准备”。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且符合他“安静好学”的人设,得到了许可。
他利用去图书馆的机会,在阅览室的旧报纸和区政公告栏中,寻找关于那个町内会(母亲提到了大概方位)的更具体信息。最终,他锁定了一片位于商业区和老住宅区交界、相对杂乱的街区,那里有几个小型町内会组织。流言最可能滋生在这种管理相对松散、人口流动混杂、信息传播却很快的区域。
他规划了数条进入和离开该区域的路线,每条路线都经过商店、公园等有合理逗留借口的地点。他准备了最普通的双肩包,里面只放笔记本、铅笔、水壶和一小包零食,没有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物品。咒力泥丸之类的实验品一概不带,这次行动的核心是“隐身”与“观察”,而非任何形式的“干预”。
行动日,他选择了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这个时间,大部分成年人上班,孩子在暑期班或家里,街上人流较少且状态相对稳定,便于观察整体氛围,也减少了他被无意中注意到的概率。
乘坐电车在目标街区的前一站下车,他像个好奇的少年,开始了“闲逛”。
最初的印象是平常。略显陈旧的公寓楼,招牌褪色的商店,自行车随意停放,老人们坐在阴凉处摇着扇子聊天。空气中弥漫着生活气息,咒力感知范围内,也只有寻常的、微弱的情绪浮尘——对炎热的抱怨,对物价的嘀咕,无所事事的慵懒。
林深没有放松警惕。他沿着主干道慢慢走着,偶尔在便利店前停下看看杂志,在自动贩卖机买罐饮料。他的“环境同调”全力运转,让自己仿佛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同时,咒力感知以最“惰性”的状态,如同水面的油膜,轻轻拂过街道、小巷、建筑物表面,不深入探查任何个体,只捕捉区域性的、弥散性的“底色”。
转入一条支路后,氛围有了细微的变化。这里的房屋更旧些,巷子也更窄。他注意到,一些住家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在这个闷热的上午显得有些不寻常。路边闲聊的老人,在他经过时,谈话声会下意识地压低,目光似乎会在他这个陌生少年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那并非警惕,更像是一种……隐晦的不安。
他走到一个小型儿童公园边上。公园里空无一人,秋千静止,沙坑干涸。这很不正常,即使是上午,总该有几个幼童在老人看护下玩耍。公园边缘的告示板,除了町内会的例行通知,还贴着一张崭新的、打印的“寻人启事”。
林深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保持着自然的步速,仿佛被公园里的滑梯吸引,走近了几步,目光快速扫过那张启事。
寻找的是一个六岁男孩,照片上笑容灿烂。失踪时间是“约一周前傍晚”,地点是“在本町XX番地附近玩耍时失去联系”。家属恳请线索,语气焦急但尚属常规。启事本身,看上去和任何一起普通的儿童走失案没有区别。
但林深的咒力感知,在靠近告示板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残留”。
那不是咒灵盘踞的恶意,也不是诅咒师活动的痕迹。更像是一种……被“擦拭”过,却未能完全抹净的“印痕”。非常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此刻全神贯注且感知经过刻意打磨,绝对无法察觉。这残留的性质难以描述,带着一种空茫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存在感的怪异余韵,微弱地附着在告示板周围的空气和地面上。
林深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被擦拭过的残留”……这意味着,很可能已经有“专业人士”处理过这片区域!他们清理了更明显的痕迹(咒力残秽、诅咒印记等),但技术再高,似乎也无法将这种涉及“存在感被剥离”的怪异余韵完全消除。这解释了为什么官方(区役所)会接到“玄乎”的备案,以及为什么普通警察可能查不出头绪。
动手的“专业人士”是谁?官方的“窗”或辅助监督?还是其他势力?他们处理到了什么程度?事件是已经结束,还是仍在暗中发酵?
他需要更多信息。他继续在街区里穿行,重点观察那些紧闭的门窗、行人稀少的小巷、以及可能易于儿童玩耍又相对隐蔽的角落。他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寸经过的环境。
在一处堆放建筑垃圾的空地边缘,他又捕捉到了一丝相似的、更淡的残留。在一栋公寓楼背阴的防火楼梯下方,也有几乎微不可察的一缕。
这些残留点,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不连贯的、方向模糊的“路径”,从公园告示板附近开始,向着街区更深处、建筑更密集杂乱的方向延伸,然后……断掉了。
就像水滴在滚烫的地面上蒸发,只留下几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林深停住了脚步。他已经走到了这片街区相对核心、也最杂乱的地带。前方小路交错,晾晒的衣物遮挡视线,杂物堆积。他的直觉和残留的痕迹都指向这里,但再深入,环境复杂程度和潜在风险会急剧升高。而且,时间已近中午,人流会有所变化。
他果断选择了撤退。侦查的第一要务是安全,他已经获得了远超预期的关键信息:事件真实存在,涉及“异常”力量,已被未知方初步处理但留有特殊“残留”,可能尚未完全结束。
他沿着规划好的撤离路线,不疾不徐地离开这片街区。路过一家小蔬果店时,他停下买了两个橘子,和店主老太太闲聊了两句天气。老太太絮叨着:“最近是不太平哦,小孩子都要看好……”但没多说具体。
直到坐上返程的电车,林深才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脑海中的地图正在更新。
“X町内会”区域,被标记上了一个醒目的“已确认异常残留(特殊类型),疑似被处理过,风险待定”的符号。一条虚线,从公园延伸向街区深处,末端是一个问号。
这次侦查,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想:这座城市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不仅存在,而且有一套隐秘的“清理”机制在运作。而“儿童失踪”这类事件,正是暗流偶尔涌上水面形成的漩涡。
他安全地窥见了漩涡的边缘,甚至分析了一点水质。但这远远不够。失踪的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处理残留的“专业人士”是谁?他们的处理是否彻底?事件背后是咒灵,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这些问题,他目前无法解答。但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这条线索,或许能让他更接近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甚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他与某些“存在”进行间接接触或规避危险的依据。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冰凉湿润。这一次,他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观察者。他有了一个明确的、需要持续关注的“目标区域”和“事件类型”。
暑假,还很长。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像最谨慎的考古学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清理掉覆盖在真相之上的浮土。
而下次再来,或许应该试试不同的时间,比如……流言更容易滋生的黄昏?
第一次侦查带回的情报,如同在林深脑海中的地图上,点亮了一盏微弱但确切的红灯。红灯标注的区域——那个出现“特殊残留”的旧街区——成了一个需要定期监测的“观测站”。
他没有立刻进行第二次深入。贸然的高频出现本身就可能成为“异常”。他严格遵守着观察者的纪律:间隔、伪装、多角度。
一周后,他再次前往那片街区。这次选择了傍晚时分。流言往往在日与夜交替、光线暖昧、人心松懈时更易传播滋长。他换了一身更普通的深色T恤和短裤,像个晚饭后出来闲逛、帮家里跑腿买点东西的少年。
夏日的黄昏黏稠而闷热,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声。街景与上午相似,却又微妙不同。紧闭的门窗更多了,偶尔有下班归来的上班族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疲惫,对周遭环境缺乏关注。公园里依然空旷,那张寻人启事边缘有些卷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零。
林深没有直接靠近公园或上次发现的残留点。他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沿着与上次不同的路线,缓慢地在街区外围“晕染”开来。咒力感知以更“被动”的模式展开,不再主动扫描,而是如同高度敏感的皮肤,感受着环境中情绪“温度”的细微变化。
他注意到,几个聚在街角抽烟闲聊的中年男人,话题偶尔会飘向“那件事”,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下意识地瞟向街区深处,带着混杂了恐惧、猎奇和事不关己的疏离感。“……说是拐子(人贩子)吧,一点动静都没……”“邪门,我老婆都不让孩子去那边玩了……”“谁知道呢,反正有警察来过……”
林深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盒牛奶,靠在旁边慢慢喝。他的“环境同调”让他仿佛只是街景的一部分。男人们瞥了他一眼,便不再注意。
他继续移动,感知的“皮肤”捕捉到了一些新的、极其零碎的“情绪浮屑”。与上次那种“空茫被吸走”的残留不同,这次更偏向于新鲜的、带着焦虑和不安的“注视”——来自某些窗户后,来自匆匆走过的行人无意识瞥向暗巷的眼神。恐惧在发酵,尽管流言被官方压制(或许有过警方走访澄清),但植根于人心的不安并未消散,反而在黄昏的掩护下悄悄探头。
他绕到了街区另一侧,这里靠近一个小型神社的鸟居入口,神社似乎香火不旺,石阶上长着青苔。就在他准备结束这次观察,从神社旁的小路离开时——
咒力感知的边缘,轻轻波动了一下。
不是残留,不是弥散的情绪。是一道新鲜、微弱、但正在移动的咒力痕迹。非常淡,像是刚留下不久,正从神社后方杂木林的方向,朝着街区更边缘、接近河岸荒地的地方延伸。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如同瞬间石化的雕像,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细不可闻。他没有立刻追踪,而是迅速将自己隐藏在鸟居粗大木柱的阴影里,感官提升到极限。
那道移动的痕迹很特别。咒力量级很低,大概只有三级下游甚至四级的水准,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粘滞感和“吮吸”感,与常见的咒灵那种外放的恶意或混乱不同。它移动不快,似乎在小心地避开可能有人的区域,路线曲折。
是什么?新生的弱小咒灵?还是某种咒术或诅咒的造物?
更重要的是,它出现的方向(神社后杂木林)和移动方向(河岸荒地),与上次他推断的“残留路径”延伸方向,以及儿童失踪前可能活动的区域(公园、杂乱街巷),隐隐有所重叠。
林深在阴影中耐心等待了五分钟,直到那道微弱的移动痕迹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的边缘,方向明确指向荒凉的河岸区。他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异常波动,也没有被反追踪的迹象后,才如同融化在暮色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与那道痕迹平行的、但更靠外围的街道,向河岸方向迂回靠近。
他没有直接踏入荒地。那里地形开阔,遮蔽物少,风险太高。他在荒地边缘一排废弃的仓库破墙后停下,从这里可以观察到很大一片河岸区域。
夜幕正缓缓拉下,河水在远处泛着黯淡的波光,荒地杂草丛生,堆放着一些建筑废料和垃圾。视野不佳,但咒力感知可以弥补。
他“看”到了。
在荒地中央,靠近一截破损水泥管的地方,那团散发着微弱粘滞咒力的“东西”停了下来。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小团不断变换形状的、半透明的暗色胶质,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分辨。它似乎在与什么互动——不是攻击,更像是在……汲取。
林深将感知聚焦过去,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那“东西”正在从周围的荒地环境中,缓慢地抽吸着某种极细微的“东西”。不是咒力,也不是强烈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更稀薄、更弥散的……类似于“残存的恐惧记忆”、“地点性的不安印象”之类的东西。这些“养分”来自这片荒地本身——这里可能曾是垃圾场,或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沉淀着长期的、低级别的负面“地气”。
这解释了它咒力微弱却性质特殊的原因。它可能不是由单一强烈事件催生的咒灵,而是由这片街区近期弥漫的、针对儿童失踪的持续性、群体性恐惧与关注,混合了荒地本身的不良“地气”,偶然凝结成的一种低阶怪异。它没有明确的攻击性,更像是一个依靠吸收特定区域“恐惧余温”而存活的、懵懂的清道夫或食腐者。
它或许与失踪事件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它因事件而诞生,并依靠事件衍生的情绪能量为食。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移动的“事件副产品”或“情绪指标”。
这个发现让林深精神一振。这东西太弱了,对他构不成威胁。但它本身,就是一条极有价值的情报!
首先,它的存在和活动模式,侧面证实了街区居民持续的不安情绪,以及失踪事件的“异常”性质(普通走失案难以滋养出这种怪异)。
其次,它的活动轨迹(从神社后到荒地)和“进食”地点,可能暗示了某些情绪或残留能量相对富集或流动的路径。这或许能帮助拼凑出事件更完整的背景画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既然已经有“专业人士”处理过明显残留,为什么这个弱小的“副产品”还存在?是没被发现?还是被认为无害不必清理?或者……处理者只清除了“直接威胁”,对这种间接衍生物并不关心?
林深躲在断墙后,静静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那团胶质物缓慢地“进食”着,偶尔蠕动一下,变换形状。它似乎没有更高的智能,只是遵循本能。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它才缓缓沉入那截水泥管的阴影中,咒力波动进一步减弱,仿佛进入了某种蛰伏状态。
是时候离开了。夜间在荒地边缘逗留风险增大。
林深沿着来时的路线,加倍谨慎地撤回。这一次,他的收获远超预期。他不仅确认了街区不安情绪的持续存在,更发现了一个与事件直接相关的、可观察的低威胁“活体样本”。
回到家中,他在加密笔记上详细记录了这次发现:
·时间:X月X日,黄昏至入夜。
·地点:目标街区外围、神社后、河岸荒地。
·发现:低阶情绪衍咒灵(暂命名‘食惧胶质’)。三级下游强度,无攻击性,以特定区域弥漫的恐惧记忆/不安印象为食。活动轨迹疑似与事件情绪流有关。
·推断:1.街区不安情绪持续,事件影响未消。2.该衍生物为事件间接产物,或可作为观察事件“情绪余波”的指标。3.前期处理未清除此物,原因待察(未发现/认为无害/不关心)。
·后续计划:长期、低调、周期性监控该‘食惧胶质’。观察其活动模式变化、强度消长,以此反推街区“恐惧情绪”的波动情况。绝对避免接触或惊扰。
合上笔记本,林深感到一种久违的、冰冷的兴奋。这不再是漫无目的的观察,而是建立了一个“观测点”,锁定了一个“观测对象”。通过这个弱小的、似乎被各方忽略的“胶质”,他或许能窥见更多东西——比如,如果有新的“专业人士”前来,是会清除它,还是无视它?如果街区恐惧情绪因时间或官方进一步行动而减弱,它会变弱还是消失?如果……有新的“营养”出现呢?
他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依旧,但他知道,在某片荒凉的河岸,有一团微不足道的黑暗,正反映着一场未曾消散的小小悲剧的余晖。
他的测绘,正在从勾勒地形,转向监测地脉的细微流动。而那团“食惧胶质”,就是他插在这片不安土壤上的第一根,也是目前最安全的探针。
暑假的时光,似乎找到了一个隐秘而富有价值的方向。接下来的观察,将围绕这根“探针”展开。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来验证自己的推断,并等待……或许会因这根“探针”而揭示出的、更深层的东西。
对“食惧胶质”的观察进入第四天。林深已经摸清了它的基本活动规律:黄昏后约一小时于神社后杂木林“苏醒”,沿着一条相对固定的隐蔽路径蠕动至河岸荒地,在水泥管附近“进食”约四十分钟,然后蛰伏,直至黎明前消散。它的存在和活动,如同一个精准反映街区恐惧情绪余温的晴雨表,强度几日来略有减弱,印证了流言正在慢慢平息。
观察本身安全、规律,甚至有些枯燥。林深记录着数据,内心那根因诅咒师而绷紧的弦,却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被另一种焦躁悄悄磨损——实力停滞的焦躁。三级下游的咒力如同死水,对“胶质”的观察带来了信息,却带不来力量的增长。他像一只守着米缸却无法取食的老鼠,明知电车站那只日益强大的三级咒灵是更肥美的“粮食”,却因头顶悬着的利剑而不敢动弹。
这种焦灼在第四天傍晚,化为了实质的危险。
那天黄昏异常闷热,云层低压,预示着一场夜雨。林深像往常一样,提前抵达河岸荒地边缘的隐蔽观察点——一段垮塌的防洪墙裂缝后方。他刚将感知投向荒地中央,心头便是一凛。
“食惧胶质”如期出现,但状态不对。它那半透明的胶质躯体不再平稳蠕动,而是像受惊的水母般不规则地颤抖、收缩,表面的暗色也变得更加浑浊。更重要的是,它散发出的那种粘滞、“吮吸”的咒力波动,比往常剧烈了数倍,仿佛在拼命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着什么,却又显得慌乱无章。
几乎同时,林深的咒力感知捕捉到了另一道气息。
一道冰冷、滑腻、带着明确猎食欲望的咒力波动,正从荒地下游、一片芦苇丛生的泥滩方向,快速而安静地向着“胶质”所在的水泥管靠近!这道波动的强度明显在三级中游,远超“胶质”,并且气息凝练,带着捕食者的专注。
有“东西”被“胶质”异常剧烈的活动吸引过来了!是这片河岸区域固有的咒灵?还是被街区恐惧情绪吸引来的游荡者?
林深瞬间屏息,将“环境同调”催发到极致,身体紧紧贴附在冰冷的混凝土裂缝内壁,心跳如鼓。他脑海中的警报疯狂作响:危机!但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混合了恐惧与某种异样兴奋的电流窜过脊椎——机会?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新来的咒灵目标是“胶质”,而非自己。只要隐匿完美,大概率可以安全旁观一场咒灵间的吞噬。但……真的只是旁观吗?
电光石火间,几个念头碰撞:
1.风险:捕食者咒灵实力未知,战斗可能波及自己。若其拥有特殊能力或感知敏锐,自己可能暴露。
2.机遇: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若两败俱伤,或一方惨胜后极度虚弱……是否有可能,吞噬其中之一?尤其是那只捕食者,其咒力量级明显高于自己!
3.情报:这可能是观察河岸区域生态、了解其他咒灵行为模式的宝贵机会。
贪婪与谨慎剧烈搏斗。最终,对实力的渴望,以及连日来停滞不前带来的焦躁,略微压倒了纯粹的风险规避。他决定:暂不撤离,极限隐匿,见机行事。至少,要看清来的是什么,以及战况如何。
他调整呼吸,将咒力感知收缩到仅能覆盖战场核心的范围,避免被察觉。目光透过裂缝,死死锁定水泥管方向。
几个呼吸间,那道滑腻的咒力已逼近。来者的形态在昏暗天光下显现——那是一条约三米长、由污浊河水和腐烂水草缠绕凝结而成的“巨鳗”,头部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圆形口器,身体不断滴落腥臭的黏液。它动作迅捷无声,在杂草间滑行,径直扑向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胶质”!
“胶质”试图退缩,但它移动缓慢,且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引力或威慑牵制,动作迟滞。
水草巨鳗没有丝毫犹豫,大口一张,猛地咬向“胶质”!不是吞噬,而是撕扯、嚼碎!
“嗤——!”
令人牙酸的、仿佛湿布被撕裂的声音响起。“胶质”的躯体被咬下一大块,瞬间溃散成更稀薄的暗色雾气,但雾气并未消失,反而被巨鳗口器中一股吸力强行卷入口中!巨鳗身上滑腻的咒力波动随之明显增强了一分。
它在捕食“胶质”,并直接吸收其核心的恐惧能量!效率远比“胶质”自己缓慢汲取要高得多!
“胶质”发出无声的、绝望的悸动,剩余躯体疯狂扭曲,试图逃离,却无济于事。巨鳗如同享受美食,不紧不慢地再次撕咬。
目睹这一幕,林深心脏狂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冲击。他之前的吞噬,都是将咒灵整体“打包”吞下,过程粗暴,消化艰难,且会夹杂大量无用甚至有害的负面情绪碎片。而眼前这巨鳗的捕食方式,却像是在进行某种精炼提纯——只吸收“胶质”最核心的、相对“纯净”的恐惧能量本源!
这对他的“吞噬”术式,有无启示?他能否……也做到某种程度的“选择性吸收”?而非囫囵吞枣?
没时间细想。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仅仅两口,“胶质”的躯体已萎缩大半,气息骤降。而水草巨鳗的气息则稳步提升,接近三级上游。它显然不打算留下任何残渣。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或许是因为“胶质”濒临彻底消散,其内部某种维系结构的核心暴露,也或许是巨鳗的吞噬行为扰动了什么。以水泥管为中心,一圈肉眼难辨、但咒力感知中异常清晰的暗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这波纹并非攻击,而像是一种强烈的信号释放,一种饱含“恐惧”、“无助”、“即将消逝”等意念的最后的哀鸣!
水草巨鳗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弄得动作一滞,旋即更加兴奋,似乎这“甜点”最后的挣扎让它觉得更有滋味。
但林深的脸色,在波纹荡开的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信号……太明显了!在相对空旷的河岸区域,这种强度的、带有明确负面属性的精神波动扩散,就像在寂静的夜里突然拉响了警报!会吸引来什么?更多的捕食者?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的担忧立刻成真。
几乎在波纹扩散后的第三秒,一道截然不同、却让林深瞬间血液几乎冻结的咒力感知,如同冰冷的探针,从荒地上游、靠近公路桥的方向,闪电般扫了过来!精准地锁定了正在进食的巨鳗和濒死的“胶质”!
这道感知,冰冷、高效、带着程式化的审视,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类的漠然。
是“官方”的人!那个“西装男”的同僚?还是“窗”的观测员?
他们果然在持续监控这片区域!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某些“异常”信号的出现!
巨鳗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威胁的窥探。动物本能让它意识到了危险远胜于嘴边的食物。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只剩一点残渣的“胶质”,粗长的身躯猛地一扭,就要钻入旁边的河汊淤泥逃走!
但已经晚了。
上游方向,一点微光在昏暗中亮起,随即,一道细长、迅疾、带着凌厉破空声的淡金色咒力束,如同狙击子弹,跨越百米距离,精准地贯穿了水草巨鳗正要没入淤泥的头部!
“噗!”
闷响声中,巨鳗的头部连同小半截身躯,如同被高温切割般瞬间气化、消散!剩下的残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化作黑烟,迅速崩解,只留下一小团相对凝练、不断溢散的咒力本源,漂浮在河汊上方。
干净、利落、高效。一击毙命,连带清除残秽的过程都开始了。
林深死死咬住牙关,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狂涌的恐惧。他目睹了“官方”处理咒灵的现场——那种压倒性的力量差距,那种精准冷酷的手段。他们甚至没怎么在意那只奄奄一息的“胶质”。
他不敢有丝毫动弹,连咒力感知都彻底切断,只用最本能的五感去捕捉。他听到上游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模糊,但能听出是成年男性。
“……反应很快,只是条‘清道夫’级别的河秽……”
“……信号源是那个弱小的情绪聚合体?快散了,不用管。”
“……记录:X区河岸,清理三级河秽咒灵一只,关联‘X町儿童走失’情绪衍生体已濒临自然消散。区域威胁等级:低。建议观察周期再延长一周。”
“……收到。收队。”
脚步声和咒力波动开始向上游移动,迅速远去。他们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向林深藏身的方向投来任何多余的关注。或许他的隐匿真的起了作用,或许在对方眼中,这片区域除了那只被清除的巨鳗和快死的“胶质”,再无任何值得注意的“异常”。
直到确定对方彻底离开超过十分钟,林深才敢缓缓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浑身几乎虚脱。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危机过去了。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投向了河汊上方,那团正在缓慢溢散、属于水草巨鳗的咒力本源。又看了看水泥管边,那仅剩一丝微弱波动、即将彻底消失的“胶质”残渣。
官方人员清除了咒灵,但似乎并未特意收集或净化这些“战利品”,只是任其自然消散。对他们而言,这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残渣。
但对林深而言……这是无主之物,是刚刚被“处理”过、或许杂质较少的能量,而且,距离他只有不到三十米。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无法抑制地钻了出来。
现在,此刻,这片刚被“清扫”过的区域,或许是短期内最安全的时候。官方的人刚走,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其他咒灵或被震慑,或未及反应。
那团三级中游咒灵的本源,虽然正在消散,但余量依旧可观,远超“胶质”。如果能……如果能吞下它……
风险和机遇再次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去,还是不去?
体内停滞许久的咒力溪流,似乎也因为主人的剧烈心绪而微微沸腾起来。渴望变强的本能,与对官方力量残留的恐惧,激烈交火。
最终,林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色。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从防洪墙裂缝中滑出,没有直接奔向河汊,而是借助荒地上零散的遮蔽物,以最快速度、最隐蔽的路线,迂回接近。
他首先路过水泥管,手掌在“胶质”最后那点残渣上一按——吞噬。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能量流入体,带来一丝冰凉的、充满无助恐惧的余韵,但量太少,瞬间就被他的咒力循环淹没。
他没有停留,直扑河汊。
那团水草巨鳗的咒力本源仍在飘散,颜色黯淡了不少。林深冲到近前,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虚按其上,吞噬全力发动!
掌心的无形漩涡产生吸力。与以往吞噬完整咒灵时那种强行“打包”的滞涩和庞大冲击不同,这次吸收的,是已经失去结构、正在回归天地间的相对松散的本源能量。
感觉……很不一样。
能量流入体的过程顺畅了许多,虽然依旧冰冷、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滑腻的诅咒意味,但其中属于巨鳗个体意识的狂暴、贪婪等尖锐情绪碎片,似乎因为其本体的瞬间死亡而消散了大半。涌入的,更多的是相对“纯净”的咒力本身,以及一种属于“水生污秽”咒灵的特有性质——隐匿、滑溜、韧性。
林深能感觉到,体内的咒力溪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拓宽!三级下游的瓶颈在这一波相对“优质”的能量灌注下,开始松动、冲击!
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当最后一缕能量被吸入,那团本源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林深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不是累,而是能量灌注带来的充实感与轻微鼓胀感。
他来不及细细体会,强忍着立刻检查自身变化的冲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循着最隐蔽的路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河岸荒地。
直到重新踏入灯火通明的街道,混入夜晚稀疏的人流,他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以及……一种久违的、力量增长的实感。
回到家中,锁上房门。他立刻盘膝坐下,内视己身。
体内的咒力“溪流”,明显变宽、变深了!水流(咒力总量)增加了约三成,稳稳踏入三级中游的门槛!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到咒力的“性质”发生了一丝微妙变化,似乎带上了一点巨鳗咒灵那种滑溜与韧性的特质,在体内运转时,穿透经脉间那些往日略显滞涩的“泥沙”(旧日吞噬残留的情绪杂质)时,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
不仅如此,吞噬“胶质”残渣和巨鳗本源的过程,与以往截然不同。尤其是后者,那种吸收相对“松散”本源能量的顺畅感,以及其中个体意识碎片的大幅减少,让他对“吞噬”有了新的模糊感悟——目标的“状态”,极大地影响吞噬的效率和后续消化难度。狩猎重伤或刚死亡、能量尚未完全凝结的目标,或许比硬啃活蹦乱跳的完整咒灵,性价比更高,风险也更可控。
今夜,他冒险了,但他赌赢了。他不仅安全观察到了官方的行事风格,更重要的是,打破了实力停滞的僵局,获得了切实的成长,甚至窥见了一丝优化自身吞噬方式的可能。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他很快冷静下来。官方人员的出现,意味着这片区域的监控比他想象得更严密。他今天的行动险之又险。吞噬咒灵本源固然是捷径,但可遇不可求,且伴随巨大风险。
他需要更稳定、更安全的成长路径。电车站那只日益强大的三级咒灵,再次浮现在脑海。或许……是时候重新评估那个计划了。在拥有三级中游的咒力,以及对“吞噬”有了新感悟的现在,加上更周密的设计,未必不能一战。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彻底消化今夜所得,并更加谨慎地评估所有风险。
林深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河岸的暗涌暂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