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蠕虫

平成十五年,东京都世田谷区。

林深盯着课桌上的铅笔屑,努力让视线聚焦。小学三年级的算术题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阴影。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视野边缘——确切说,是教室天花板角落——那团不断蠕动的东西。

灰白色,半透明,像一团被随意揉搓的塑料袋,边缘不断滴落着肉眼难辨的粘稠物质。它没有眼睛,但林深能感觉到“它”正“看”着下方嬉闹的孩童们,尤其是那个正在揪前排女生辫子的胖男生。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穿越到这个似是而非的日本已经八年,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只有平凡的家庭、普通的学业,以及身为异乡客挥之不去的疏离感。父亲林正弘是东电公司的普通职员,性格温和,发际线已经有些危险,总爱在晚饭时说些公司里的无聊事。母亲林美穗在世田谷区役所做临时工,手脚麻利,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总担心他吃太少。妹妹林小雨刚上幼儿园,小名“小雨点”,扎着两个冲天辫,是他的跟屁虫。

直到一个月前,他“看见”了第一只。

在放学回家的天桥上,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对着栏杆外的车流咒骂。他肩膀上趴着一只巴掌大小、像剥了皮的青蛙般的东西,正将细长的口器刺入男人的后颈。林深当时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而旁人对此毫无所觉。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公园秋千架上缠绕的黑色细线;深夜窗外一闪而过的惨白面孔;便利店收银员脚下如影随形的污渍。它们大多弱小、模糊,像背景噪音里不和谐的杂音。但眼前这只不同。它更“清晰”,更“大”,散发出的恶意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皮肤。

他偷偷环视教室。同学们或认真听课,或偷偷传纸条,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分数计算。无人察觉。

只有他。

而在他脑海深处,某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因为这持续的“异常”刺激,开始松动、翻涌。模糊的漫画画面,鲜明的人物形象,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设定……咒术回战。这个名词带着电流般的触感击中了他。

这不是普通的灵异世界。这是一个人心负面情绪会催生怪物、少数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与之战斗的世界。一个死亡率高得离谱、规则残酷的世界。

冷汗浸湿了后背。

“林同学?”数学老师山田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你不舒服吗?脸色很白。”

“没、没事,老师。”林深慌忙低下头,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他稍微冷静。

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必须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学习。在这个世界,异常往往意味着危险。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教室。林深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角余光死死锁定天花板那团东西。它似乎对下课很“兴奋”,蠕动的频率加快了。

跟上去。

莫名的直觉驱动着他。他拎起书包,混入人群,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揪辫子的胖男生——小池勇太。小池正和几个朋友打闹着走向操场,浑然不觉自己头顶上方,那团灰白之物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飘飘荡荡地尾随着。

操场角落的沙坑附近,人比较少。小池和朋友们开始玩“躲避球”——用旧网球互相投掷。笑声、尖叫声回荡。

林深躲在单杠后面观察。那团东西悬浮在小池头顶约两米处,不再移动。它开始“膨胀”,从拳头大小慢慢涨到篮球大小,半透明的躯体内部似乎有暗色的絮状物在翻滚。一种低沉、含混的呜咽声直接传入林深脑海,带着强烈的恶意和……饥饿感。

不对。它要做什么?

小池刚好背对着单杠,弯腰去捡滚落的网球。

就在这一刹那,那团灰白之物猛地向下“扑”去!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决绝。

林深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他猛地从单杠后冲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小池!

“哇啊!”小池被撞得一个趔趄,扑倒在沙坑里。网球脱手飞出。

而那团东西,扑了个空。它似乎愣了一下,悬浮在离地半米处,缓缓“转向”林深。

冰冷。粘稠。纯粹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林深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他看到那东西“身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扭曲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啸。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下。

快跑!理智在尖叫。

但他动不了。恐惧攥紧了他的四肢。更糟的是,小池爬了起来,脸上沾着沙子,愤怒地瞪着林深:“喂!你干什么!”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

“林深撞人了!”

“故意的吧?”

那团东西被“忽视”了。但它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周围孩子们产生的短暂惊吓和敌意(针对林深的),似乎又凝实了一点点。它重新飘起,这一次,目标明确地对准了林深。

被锁定了。

林深心脏狂跳,喉咙发干。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注视”,冰冷粘稠,如同被蛞蝓爬过皮肤。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跑!必须跑!

他转身就跑,书包也顾不上拿,朝着操场另一头人更少的器械区冲去。

那东西飘浮着跟了上来,不快,但如同附骨之疽。

“喂!别跑!撞了人就想跑?”小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似乎想追,但被朋友拉住了。

林深绕过攀爬架,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了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废旧器材室后面。这里堆着破旧的垫子和生锈的铁架,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剧烈喘息。那团灰白的东西,就停在离他三米外的半空中,无声地“看”着他。

绝望感弥漫上来。甩不掉。没有人能看见,没有人能帮忙。会被它怎么样?像那个醉汉一样被吸食?还是更糟?

恐惧催生了愤怒。凭什么是我?凭什么要我面对这些?

一股陌生的热流,突然从小腹深处升起,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第一次感觉到了破土的冲动。

“这是什么……”林深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空无一物,但那种“热流”开始沿着手臂蔓延,带着微弱的、针刺般的麻痒感。

那团灰白之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向后飘了一点,但恶意不减反增。它猛地一缩,然后如同弹弓般射出一道灰白色的、手指粗细的“细线”,直刺林深面门!

躲不开!

林深本能地抬手去挡。就在那“细线”即将接触他手掌的瞬间,掌心那微弱的热流骤然爆发!

不是向外冲击,而是向内——吞噬!

一个无形的“漩涡”在他掌心前方闪现,只有他能“看见”。那道灰白细线如同撞入黑洞,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前端的一小截。剩下的部分触电般缩了回去。

那团东西剧烈地颤抖起来,形体都变得有些不稳。它发出更高频的无声尖啸,充满了惊惧和痛苦。

林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掌心“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嘴,吃掉了对方攻击的一部分。一种微弱的、冰冷的、令人极其不适的“饱腹感”从手掌传来,沿着手臂蔓延,最终汇入小腹那热流的源头。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强行挤入他的脑海:教室里的嘲笑声,被孤立的不甘,偷偷撕掉别人作业本时的快意,对那个总被表扬的优等生的嫉恨……属于小池勇太的、零碎而阴暗的情绪。

“呃……”林深捂住额头,一阵恶心反胃。

那团东西——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一种最低级的咒灵,由孩子们的负面情绪滋生——似乎受到了重创,形体缩小了一圈,光芒黯淡,向后退缩,想要逃走。

不能让它走!

一个更加强烈的念头冲垮了恶心感。如果它逃走,会不会引来更多?会不会去伤害别人?更重要的是……刚才那“吃掉”一点东西后,体内热流似乎壮大了一丝丝的感觉……

身体再次先于思考行动。林深猛地扑上前,不是用拳脚,而是将那只刚刚“吞噬”过的手掌,狠狠按向那团想要逃窜的灰白之物!

接触的瞬间,掌心“漩涡”再次出现,比刚才更清晰,吸力更强!

“嘶——”

仿佛热刀切黄油的声音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咒灵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哀鸣,整个形体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压缩,朝林深的掌心汇聚。期间咒灵疯狂挣扎,虽然显得有点徒劳无功,但是每一次挣扎都会让林深感觉身体像在被撕裂。慢慢地冰冷的、充满杂质的力量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手臂,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更强烈的恶心感。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死死按住。抵抗的力量在迅速减弱。几秒钟后,最后一点灰白痕迹也没入他的掌心。

噗通。

林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低头看去,皮肤表面似乎多了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纹路,又迅速隐去。小腹处的热流明显壮大了一圈,像是一口刚刚注入了些许活水的枯井,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存在”了。

而更多的、属于小池勇太和可能还有其他孩子的破碎负面情绪,像肮脏的冰碴,在他意识里刮擦。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些杂乱的画面和情绪才缓缓沉淀下去,身体的冰冷和恶心感也稍有缓解。他挣扎着站起来,靠在墙上,剧烈喘息。

这就是……我的“术式”?

吞噬咒灵?不,刚才甚至“吃”掉了一点它的攻击。

狂喜还未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记起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设定”。咒术师。诅咒。惨烈的死亡。以及那名为“窗”的监视体系。自己这种诡异的能力,如果暴露……

脚步声传来。

“林深?你在这里吗?”是班长佐藤丽子的声音,带着担忧,“小池君说你跑这边来了,你没事吧?”

林深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让表情恢复平静。“我没事,佐藤同学。”他走出角落,脸上挤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刚才不小心撞到小池君,有点慌,就跑开了。对不起。”

佐藤丽子是个梳着马尾辫、看起来很认真的女孩。她看了看林深略显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你真的没事?这里好偏僻。”

“真的没事,就是跑得太急了。”林深弯腰捡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书包,“我们回教室吧,快要开始打扫卫生了。”

回教室的路上,林深沉默地走在佐藤旁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其他孩子的笑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世界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他,获得了一把通往深渊、也可能通往力量的钥匙。

下午的课,林深有些心不在焉。他忍不住反复感受小腹处那微弱的热流——咒力。尝试着去调动它。一开始很难,那力量像滑不溜手的泥鳅,但几次尝试后,他勉强能引导一丝丝流过手臂。当他将这微不可察的咒力凝聚在指尖时,发现自己掰断一小截铅笔芯变得异常轻松。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放学时,小池勇太气呼呼地走过来,但在佐藤丽子的调解下,最终还是接受了林深的道歉(林深把自己带的唯一一块水果糖给了他)。看着小池和朋友们打闹着离开的背影,林深目光复杂。那个咒灵,是因小池的负面情绪而生,最终又被自己“吃掉”。这算是一种清理吗?还是……掠夺?

“林同学,明天见。”佐藤丽子向他挥手道别。

“明天见,佐藤同学。”林深也挥挥手,背好书包,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那个天桥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醉汉不在。但他仿佛能看到,无数类似的、不可见的“蠕虫”,正在这座繁华都市的阴影里,无声地滋生、蠕动。

而他,必须学会在它们之中生存,甚至……以它们为食。

回家途中,林深在路上,又“看见”了一只。这次是在电车站的柱子后面,一团更小、更模糊的阴影,贴着地面,像一滩污渍。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存在着。

“我回来了。”林深推开家门,声音有些沙哑。

“回来啦!”美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怎么有点晚?值日很辛苦吗?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就是跑了一下,有点累。”林深低头换鞋,避开母亲审视的目光。

小雨点从客厅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哥哥!看!我今天画的!”她举起一张蜡笔画,上面是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最大的那个头上画了很多黑色线条(大概是头发),手里牵着一个小人。

“这是爸爸、妈妈、哥哥和我!”小雨点指着画,眼睛亮晶晶的。

林深感觉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蹲下身,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发顶:“画得很好,小雨点真棒。”

“对吧对吧!”小雨点得意地晃着脑袋,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美穗的声音传来,“阿深,来帮忙摆碗筷。”

晚饭是味噌汤、烤鱼、煮蔬菜和米饭。父亲正弘还没回来,加班是常态。

“今天学校怎么样?”美穗给儿子夹了一块鱼肉,“听说你们快期中考试了?”

“嗯,还好。”林深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吞噬后的怪异感觉。

美穗伸手过来,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她的手指温暖,带着一点厨房里沾染的油烟气。

“没有啦,妈妈。”林深偏了偏头,但没完全躲开,“就是有点困。”

“小孩子睡不够可不行。”美穗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晚上早点睡,别看太多漫画。”

“哥哥陪我玩!”小雨点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等哥哥写完作业。”林深说。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咒力,那微弱的热流安静地蛰伏着。当他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咒力凝聚在指尖时,捏起一颗滑溜溜的豌豆变得异常轻松。

这微不足道的力量,让他在这个平凡的家庭餐桌上,感到一丝隐秘的错位感。

晚上八点,正弘才回来,脸上带着倦容。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爸爸!”小雨点扑过去。

“哦哦,小雨点今天乖不乖?”正弘抱起女儿,用胡茬轻轻蹭她的脸,逗得她咯咯直笑。

“吃饭了吗?给你留了饭菜。”美穗从厨房端出温着的餐食。

“吃了点便利店便当。”正弘放下女儿,揉了揉肩膀,“不过家里饭当然更好吃。”

林深从自己房间出来打招呼:“爸爸。”

“阿深,作业写完了?”正弘坐下,一边解领带一边问。

“写完了。”

“嗯,好好学习。”正弘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是个沉默的父亲,关心孩子,但不太会表达。

林深看着父亲低头吃饭的侧脸,灯光下能看到他鬓角新生的白发。这个家很普通,父母为生活奔波,妹妹天真可爱。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前世的普通家庭没什么不同。

除了他能看见那些东西。

除了他身体里多了一股冰冷的力量。

“阿深,发什么呆?”美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哦,好。”

浴室里,水汽氤氲。林深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但几个小时前,就是这只手,“吃”掉了一个咒灵。

他闭上眼睛,尝试引导体内的咒力。微弱的热流缓缓流动,比之前顺畅了一丝丝。

很慢,但确实在增长。

穿好睡衣回到房间,小雨点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站在门口。

“哥哥,讲故事。”

“今天太晚了,明天好不好?”林深说。

“不嘛,就一个短短的。”小雨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深叹了口气,蹲下来:“好吧,就一个。”

他坐在床边,小雨点钻进被窝,靠在他旁边。林深拿起一本图画书,开始念一个关于小狐狸找妈妈的故事。他的声音平淡,但小雨点听得很认真。

念到一半,他感觉到妹妹的小脑袋靠在了他胳膊上,呼吸逐渐平稳。

睡着了。

林深放下书,轻轻把妹妹放平,盖好被子。睡梦中的小雨点咂了咂嘴,含糊地说了句梦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林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妹妹的睡颜。这么小的孩子,干净纯粹,应该不会产生吸引咒灵的负面情绪吧?

他希望如此。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早晨,林深被厨房里煎蛋的香味和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唤醒。

“……这个月的水电费又涨了。”

“没办法,油价也在涨……对了,阿深下个月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他上次说想要新的运动鞋,那双旧的确实有点小了……”

林深躺在床上,听着这些琐碎的对话。很真实,很生活。

他起床,洗漱。早饭时,正弘难得不用加班,坐在餐桌边看报纸。

“阿深,今天有什么安排?”美穗问。

“想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林深说。他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民俗传说、都市怪谈之类的书,或许能侧面了解关于“诅咒”的信息。

“嗯,路上小心。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

小雨点吵着要跟,被美穗劝住了:“哥哥是去学习,小雨点在家帮妈妈晾衣服好不好?”

“那哥哥给我带糖果!”

“好,带糖果。”林深答应。

世田谷区的图书馆不大,但很安静。林深在书架间穿梭,找到了民俗类的区域。他抽出一本《日本现代都市怪谈集》,又找了一本《心灵学浅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书里记载的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或是心理学层面的解释。但他看得很仔细,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蛛丝马迹。

没有直接提到“咒灵”或“咒术师”。这个世界的信息管控似乎很严密。

借完书,他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小袋水果糖。路过那个电车站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柱子后面。

那滩污渍般的阴影还在。比昨天似乎……凝实了一点点?

他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家,小雨点欢呼着扑上来拿糖果。美穗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歌。正弘在客厅看午间新闻。

很平常的周六午后。

林深回到自己房间,翻开借来的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他体内那微弱的咒力,也在阳光下静静流转。

下午,他陪小雨点在客厅玩积木。妹妹试图搭一个“超级大城堡”,但总是搭到一半就倒塌,气鼓鼓地撅着嘴。

“要慢慢来,地基要稳。”林深帮她重新搭底层。

“哥哥好厉害!”小雨点崇拜地看着他。

林深笑了笑。他只是把一丝咒力凝聚在手指,让动作更稳定精准而已。这种微不足道的运用,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却能让妹妹开心。

晚饭是咖喱饭。正弘说起公司里新来的上司有多麻烦,美穗吐槽区役所某个同事总爱推诿工作。小雨点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林深安静地听着,吃着盘子里微辣的咖喱。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体内那股力量带来的些许寒意。

“阿深,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美穗忽然问。

林深愣了一下:“运动鞋吧,旧的确实有点挤脚了。”

“好,那周末我们一起去挑。”美穗笑着说,“要好好长大啊,阿深。”

好好长大。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在这双手里,藏着能“吞噬”怪物的力量。而他必须用这双手,去抓住这些平凡的温暖,在这个不平凡的世界里,努力“好好长大”。

晚上,他继续尝试引导咒力。比昨天又顺畅了一点点。

周一上学,体育课测五十米跑。林深将一丝咒力灌注双腿,跑出了小组第一。体育老师惊讶的表情,同学不服气的嘀咕,都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放学时,佐藤丽子叫住他:“林君,下周的读书分享会,你要分享哪本书?”

“啊,我还没想好。”林深说。他最近看的都是怪谈书,显然不适合分享。

“我打算分享《银河铁道之夜》。”佐藤丽子说,“林君喜欢星空吗?”

“嗯,喜欢。”林深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东京的黄昏,高楼缝隙间已经能看到几颗早早亮起的星。

星空的另一面,是否也充满了不可见的蠕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早起上学,要交算术作业,要帮妈妈去便利店买酱油,要听小雨点讲她新学会的儿歌。

以及,要小心地,一点点地,喂养体内那口名为“吞噬”的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凡的表象下,暗流无声涌动。林深像一颗被投入陌生水域的种子,在阳光照不到的深处,悄悄扎根,汲取着冰冷而危险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