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麻友带着迟疑的询问,何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麻友虽然早有预料,可真听到何方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心里还是莫名地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里早已没有了初次见面时被揍得青肿的痛感。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院子里有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身影,如今何方突然要走,确实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心里五味杂陈。
麻友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抬起眼,看着何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何爷,您……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何方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这两天吧。朱大夫那边,我得去道个别。然后再准备一下路上需要的东西。”
他心里其实恨不得立刻动身赶往南江城,但回想起在太初城的这些日子,尤其是朱大夫毫无保留的教导和照顾,他还是决定等两天再走,和朱大夫道个别。
更何况,赶路途中路途遥远,未知的风险不少,必要的准备也不能少,最关键的就是食物和一些应急之物。
听闻何方还要再待两天,麻友脸上那股明显的不舍之情,才稍稍缓和了些。他松了口气,脸上又渐渐浮现出惯有的那丝油滑笑容,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嗯,还有时间!明天我去准备些东西,给您做顿大餐践行!保证让您吃得满意,路上都能想着这味道!”
何方听着他的话,没来由地觉得心里一暖。他和麻友相处不过短短数日,算不上深交,甚至一开始还有过冲突,但不知为何,此刻面对这份直白的热情,他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那段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回忆太过深刻,他向来不敢轻易将任何人纳入朋友的范畴,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备。
但面对麻友这毫无城府的样子,他心里那层厚厚的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看着麻友脸上真切的笑容,嘴角罕见地向上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短暂却真实。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好。只是这做大餐的食材,可千万别去偷了,我可不想走了还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哎!何爷您这说的哪儿的话!””听到何方的调侃,麻友脸上瞬间露出一丝讪讪的神色,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急忙辩解道,“那天真是个意外!纯属巧合!您放心,这次我绝对自掏腰包,花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保证光明正大,绝对不会让您挨骂!”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神里满是诚恳,仿佛在极力洗刷自己偷鸡贼的名声。
何方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继续调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相信了他的话。院子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只是那份即将分别的隐忧,如同淡淡的薄雾,悄然笼罩在两人心头。
转眼到了第二天清晨。
熟悉的晨钟依旧准时从谨言观的方向传来,清越而悠远,穿透旧城区稀薄的空气,在狭窄的巷道间回荡,将何方从石棺的寂静中唤醒。
他推开破屋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的破絮堆空无一人,麻友不在。
何方并不意外,想来他是早早地就去筹备践行大餐的食材了。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个小小的灶台,那里还残留着昨天生火的痕迹,心里微微一动。
简单地洗漱过后,何方出了院门,转身融入了旧城区清晨的薄雾之中。他决定在离开太初城之前,再好好的逛一逛,顺便采购些路上所需的必需品。
走出那条熟悉的死胡同,旧城区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是早起谋生的穷苦百姓,脸上带着生活的疲惫,脚步匆匆。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眼神麻木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何方穿过迷宫般的陋巷,渐渐走出了旧城区的范围。外面的街道愈发宽阔整洁,行人也多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比旧城区的人们多了几分鲜活。
他没有去那些繁华的街巷,那里的东西价格昂贵,自己那并不富裕的钱袋吃不消。他专挑那些市井气息浓厚的小巷和集市,那里的货物物美价廉,更适合长途赶路所需。
他先是买了两匹结实耐磨的粗布,打算用来修补路上可能破损的衣物,也能在夜晚寒冷时裹身取暖。然后又买了一把锋利的短刀,应对一些路上突发状况。
最重要的还是食物。
何方在集市上仔细挑选着,买了大量能长时间存放且不易变质的干粮,这些食物虽然口感不佳,但能顶饿,也方便携带。
他还买了一个大容量的水壶和几块火石,以及一小袋盐巴。
每一样东西,他都仔细挑选,反复确认质量,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他花钱很谨慎,每一笔开销都在心里盘算着,毕竟这是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全部家当。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变得炽烈起来,驱散了清晨的薄雾。集市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何方已经采购得差不多了,他不再停留,顺着人流,慢慢朝着旧城区的方向返回。
晌午过后,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何方终于回到了旧城区的边缘。但他没有立刻回小院,而是转了个方向,朝着朱大夫的小院走去。
一路走着,很快就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依旧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何方走到院门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孩童已经散学了,只剩下朱大夫一个人,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碾着一些不知名的药材。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朱大夫抬起头,看到是何方,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何小哥来了。可是那本书,有什么地方看不懂?”
“朱大夫。”何方走上前,对着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我今天是来跟您道别的。”
“道别?”朱明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示意他坐下说话,“你这是要去哪儿?”
“南江城。”何方没有隐瞒,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今日过来,主要是感谢您这些日子的教导和照顾。”
朱明诚看着他,眼神温和而欣慰:“跟我不用那么客气,周大人当年在旧城区可做了不少好事,我帮你也算是理所应当的。”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教你的那些,不过是些皮毛,读书识字是一辈子的事,你能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说着,何方从布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识字书,双手捧着递了过去:“朱大夫,这本书还给您。这段时间多谢您的教导,让我受益匪浅。”
朱明诚却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本书你拿着吧。学无止境,路上闲暇的时候,也可以拿出来翻翻,巩固巩固学识。就算遇到不认识的字,记下来,日后有缘再见,我们再一起探讨。”
“这……”何方有些迟疑,这本书记载着常用字和浅近的典故,对他来说确实很有用,但他不想平白接受这份馈赠。
“拿着吧,这只是一本旧书,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了。”朱明诚坚持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践行礼,希望你此去一路顺利。”
见朱明诚态度坚决,何方也不再推辞,恭敬地将书收了回来,郑重地说道:“多谢朱大夫。这本书,我一定会好好保管。”
两人坐在槐树下,又闲聊了几句。
直到何方临走前,朱明诚起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走了出来,递给何方:“这里面是一些常用的草药,路上若是遇到磕碰或者身体不适,或许能派上用场。”
何方虽然知道这些草药自己用不上,但也没有拒绝朱明诚的一番好意,双手接过布包,道了一声谢后,便转身离开了小院。
走出巷子,阳光依旧柔和,微风拂过,带着草药的清香。何方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没有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朝着破院赶去。
此时时间还尚早,夕阳还未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旧城区的屋顶上,给这片破败的区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很快,何方就回到了那条死胡同尽头的破院。推开歪斜的木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放着不少食材。
各式各样的蔬菜,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几只鲜活的鲫鱼,甚至旁边的石台上,还放着一小坛酒。
食材的分量不算太多,但种类却很丰富,看得出来,麻友确实花了心思准备。
何方放下布袋,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到麻友的身影。
他心里有些疑惑,按理说,采购了这么多食材,麻友应该回来准备了才对,难道是又去什么地方忙活了?
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些新鲜的食材,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等麻友回来,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伙子,你可算回来了!”
何方转过身,只见胖大婶正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的。
“胖婶?”何方有些意外,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您找我有事?”
胖大婶快步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语气急促地说道:“麻友……麻友那小子,刚才被官府的人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