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你在说什么?”十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已掀起了波澜,“老头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你都是亲身经历过的!难道……你想变成他那样吗?”
“变成他?”十八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那笑容里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有种令人心悸的偏执,“不,十九,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变成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种近乎狂傲的自信。
“因为……”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宣告某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比他,更懂得如何使用这份力量,更知道该走向何方。”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那份笃定,让十九感到一阵莫名的悚然。
十八重新扭回头,看向十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混杂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绝。
“但是,在此之前……”他缓缓说道,语气变得低沉而缓慢,“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十九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骤然升到顶点。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挣脱十八扶着他的手,但身上的重伤和方才那场生死搏杀耗尽了力气,动作终究慢了一拍。
就在他瞳孔收缩的瞬间,十八那只一直扶着他胳膊的手,猛然发力,如同铁箍般将他牢牢固定住!与此同时,十八的另一只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闪电般探出!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得刺耳。
十九浑身剧震,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柄刚刚从老者还沾着老者污血的锈蚀匕首,此刻,正深深地插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位置。冰冷的铁器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穿透皮肉,抵在骨头上,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楚。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十八。十八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般那种同病相怜的温暖,只剩下一种算计得逞后的平静,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为什么……”十九张了张嘴,鲜血立刻从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下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困惑与难以置信,却没有愤怒,只有无法理解的痛惜。
十八近距离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唯一信任,也唯一信任自己的人,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但旋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老者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其实,老头子的研究对象,从来就不止你一个人。”
十九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用你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改造了我。”十八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十九的耳膜,“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尝试,如何将你那种力量,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而我,就是那个用来承载你力量的容器。”
他稍微退开半步,但仍紧紧握着匕首的柄,阻止十九可能的挣扎或拔出。
“所以,我们现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拥有了同源的力量。”十八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只不过,我身上的这股力量,并不纯正。它更像是从你那里分流出来的支脉,或者……受你影响的附庸。”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十九的眼睛:
“而你,作为这股力量的源头,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我,影响我,甚至……抹杀我。整死这种你和我之间的联系,让我无法安心。”
“所以……”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终的决定,“你对我来说,始终是个无法彻底掌控的不稳定因素。”
十九怔怔地听着,胸口传来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复杂,有惊愕,有恍然,有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深切痛楚,但奇怪的是,依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惋惜与心痛,为了这份在绝境中绽放又骤然凋零的友谊,也为了眼前这个似乎被某种执念吞噬了灵魂的……曾经的伙伴。
“你说过……“”十九的声音更加微弱,断断续续,却执着地想要问出最后一句,“我们……是可以相互信任的……朋友……”
“朋友?”十八打断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哼,那只是现在。以后呢?当我们走上不同的路,当力量带来不同的选择……谁敢保证这份信任不会变质?”
他的眼神冰冷而决绝:“我不敢赌。也不想赌。所以,我只能选择先下手为强!”
十九沉默了。鲜血不断从嘴角和胸前的伤口涌出,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他感到视线开始模糊,十八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叠。
他能感觉到,刺入心口的匕首并非常物,其上附着一种奇异而冰冷的力量,正在疯狂侵蚀他的意识,冻结他的生机,将他拖向无边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特殊的体质,这一刀或许并不足以真正杀死他。但匕首上那莫名的力量……
十八看着他的状态,知道何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握着匕首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确保它牢牢钉在十九心口,同时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的能力。所以,我也没奢望能真正杀掉你。”
他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山谷深处某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那里隐约可见一口巨大石棺粗糙的轮廓。
“但我可以将你封印,或者说是镇压。就用那口老头子为你准备的那口石棺。这个方法,是我偷偷从他手札上看到的。研究了你这么多年,他总归是琢磨出了一些……对付你的手段。”
十九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不断收窄,黑暗从四周侵蚀而来。他努力想看清十八的脸,想记住这一刻,但那张脸孔最终也融入了浓稠的黑暗里。十八最后的话语,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而断续:
“我会离开这里……找到真正掌握……甚至摆脱……影响的方法……”
“或许……等我成功……还能再见……”
“但现在……你必须……留在这里……”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十九的意识。
然后,是漫长到失去了时间意义的黑暗与沉寂。
当他在无数个混沌的日夜之后,第一次重新聚拢起一丝微弱的清明时,他感受到的,首先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迫。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他被禁锢在一个绝对黑暗寂静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前后六合,皆是冰冷坚硬的石壁。那石壁似乎并非凡石,内里蕴含着一种奇异而顽固的力量,形成一层无形的壳,将他死死包裹镇压。
这力量并非直接的攻击,而是一种持续的压制。
它压制他的生机流转,压制他的意识活跃,甚至压制他与外界任何形式的联系与感知。他仿佛被浇筑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核心,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这就是石棺。这就是封印。
最初的苏醒是极其痛苦和迷茫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足以逼疯任何正常人,而那无所不在的镇压之力,更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他意识的咽喉,试图将他重新拖入无知无觉的沉睡。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也许是更漫长的时光。在这没有参照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像一粒被深埋地底的顽石,承受着上方无穷无尽的土石重压,与自身存在的虚无对抗。
但或许是因为他那死不”的特性,或许是因为意识深处那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光,他终究没有在永恒的镇压中彻底消散。
他开始尝试。不再是盲目的挣扎,而是向内求索的感知。
他试着去听。不是听声音,而是听这石棺本身的律动。那镇压之力并非死物,它如同一种缓慢流淌的暗河,在石棺粗糙的石质中,依照某种古老而复杂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运行。
他试着去触。不是用身体,而是用那被压抑到极致的意识触角,去碰触石棺内壁那些看似杂乱,实则隐含规律的粗糙纹理与刻痕。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充满了失败与反复。每一次试探都可能引来镇压之力更猛烈的反扑,将他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他对那无所不在的压力,不再仅仅是承受和抗拒,而是开始有了极其模糊的感知。
他能隐隐约约地感到那股力量流淌的强弱缓急,能感觉到石棺内壁不同区域的细微差别。
这不是掌控,甚至不是沟通,更像是一个被关在铁屋子里的人,经过无数次的触摸和聆听,终于对铁壁有了最初步的认知。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镇压依旧存在,那种沉重的束缚感丝毫未减。但十九却奇异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口石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联系。
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囚笼和镇压的工具,而是可以让他安心栖息的温床。外面的一切都被这厚重的石质与强大的封印力量隔绝。他被囚禁于此,却也因这囚禁,而获得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安全。
直到那一天,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穿透了厚厚的土层,隐隐约约地传递到了石棺之上。
沉闷,却带着一种打破万年死寂的惊心动魄。
紧接着,是泥土被翻动,石块被挪开的杂乱声响,还有模糊不清的交谈声,隔着厚厚的土石层,嗡嗡地传来。
最后,他终于可以清晰的听清了外界的声音……
“周大人!您快来看!这里……这里挖到一副石头做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