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葬神棺,登神椁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被谨言观那从不迟误的晨钟规整地切割开来,陷入了表面平和,但内里焦灼的循环。

每日天色未明,那清越而疏离的钟声便准时穿透旧城区稀薄的空气,将何方从石棺的冰冷寂静中唤醒。

他推开破屋吱呀作响的木门,深秋的寒气便裹挟着谨言观的钟声,一同灌入小院。麻友通常还蜷在墙角的破絮堆里,发出含糊的鼾声。

何方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地就着瓦罐里隔夜的冷水洗漱,然后回到屋内,就着窗洞渐亮的天光,翻开朱明诚赠予的那本蓝色封皮的启蒙书册。

书页粗糙,墨迹深浅不一,但在朱大夫悉心的注解和简洁的体例下,那些原本陌生的方块字,似乎一点点开始和他熟络起来。

他读得很慢,也很吃力。每一个新字,都需要反复描摹笔画,在心中默念字音,联想朱大夫讲解时的举例。遇到实在揣摩不透的,便用炭条在另一张废纸上记下,等待时机。

时辰差不多,他便合上书册,仔细收好,起身出门。

起初两日,麻友还会揉着惺忪睡眼,讪讪地跟上来,美其名曰带路。但到了朱大夫那药香弥漫的小院,眼见何方立刻沉浸在与朱大夫的问答或是对着书册的苦思中,麻友便显得无所适从。

他试图帮忙扫地,院子本就洁净。

想劈柴,柴垛整齐。

最后只能蹲在槐树下,听着孩童们稚嫩的诵读声,不多时便又开始小鸡啄米般打盹。去了两次后,他便打着哈哈,说要去巡视地盘或寻觅生”,便不再陪同。

何方对此浑不在意。麻友不去,他便独自前往。穿过依旧弥漫着隔夜秽气与早起炊烟混合味道的陋巷,绕过那堵分隔贫富的界墙,谨言观朱红的高墙与袅袅青烟近在咫尺,他却目不斜视,径直推开那扇散发着药香的木门。

朱明诚对他确实格外关照。或许是因为周文渊的那层渊源,又或许是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眼中某种异于常人的执着与澄澈,朱大夫教得尤为耐心。

他不问何方为何这般年纪才来识字,也不探究那本不便示人的天书究竟为何物。只是就着启蒙书册,从最基础的讲起,引申字义,辨析形近,甚至偶尔穿插些浅近的典故或实用的文范格式。

对于何方记下的那些生字难题,他更是逐一解答,有时还会指出某些字在古籍或特定语境下的不同用法。

“识字如登山,一步一景,急不得。”朱明诚碾着药,声音平和如院中流淌的时光,“但每识一字,你眼中世界便清晰一分。坚持下去,自有豁然开朗之时。”

日子就在这按部就班的往返与咿呀学语中悄然滑过。

鸿首那边,始终杳无音信。有时深夜,何方躺在石棺中,听着窗外旧城区老鼠窸窣穿行的声响,会忍不住想,那家伙是不是跑路了?用一本看似紧要实则当时自己根本读不懂的破书,外加一个空头承诺,便将他打发了?

但怀疑归怀疑,他并无他法。好在,这等待因学习的充实而不算太难熬。朱大夫的小院,如同喧嚣太初城中一个奇异的避风港,总有一种让人心绪渐宁的氛围。

更重要的是,随着识得的字越来越多,那本被鸿首称为记载石棺之秘的泛黄书册,终于不再是一片混沌的天书。

起初,他只能连蒙带猜,认出零星几个词。渐渐地,一些短句开始有了轮廓,尽管依旧佶屈聱牙。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书册与启蒙读本对照,将生字记录下来,拿去请教朱大夫。

朱明诚看到那些古奥甚至有些诡异的字词,眼中虽偶尔闪过一丝讶异,却依旧尽责地讲解其意,甚至推测其在古籍中的可能用法。

滴水穿石。大约四五日后的一个午后,何方没有去朱大夫那里。他独自留在破屋中,窗外是旧城区常有的喧嚣。

他将那本泛黄书册在歪腿木桌上摊开,旁边放着写满注释和心得的废纸,还有那本已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启蒙读本。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尝试通读其中一段描述石棺来历的文字。

字句依旧艰涩,文意古奥,但这一次,那些曾如拦路虎般的字符,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他眼前串联组合,指向一个遥远的答案。

书中记载,在渺不可考的上古时期,此方天地并非人族主宰,而是神的国度。这些神并非后世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偶像,而是真实存在,拥有移山倒海,追星拿月之大神通的生灵。他们寿命悠长,近乎永恒,统治着万物。

然而,即便是神,也并非不朽。他们也会殁。书中列举了神死亡的几种情形:或触犯至高的存在,被无形伟力直接抹杀,神形俱散,或彼此征战,在毁天灭地的战斗中陨落,躯壳残存,或修行到了极境,引动无可抵御的天劫亦或是天谴,扛不过便是身死道消。

神形俱灭,一了百了。但麻烦在于,许多时候,神在死亡之后,会留下蕴藏着浩瀚神能的躯壳。

这躯壳,在神活着时,是力量的源泉,不朽的凭依。可一旦神意识消散,躯壳内那庞大无匹的神力失去了约束,便会成为极不稳定的祸源。

它们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狂暴巨兽,在死寂的躯壳内左冲右突,久而久之,便会引发难以预测的异变,滋生灾殃,侵扰常世。

然而,危险往往与诱惑并存。这失控的神能是灾难之源,却也是令无数生灵垂涎的力量。

于是,一些胆大妄为的人,便将目光投向了这些神之遗骸。这些人自称拾骸者,专门搜寻那些散落在各地的神骸,只是这搜寻的手段,多少沾点不光彩。

这些拾骸者以冥河石为主料,辅以某种早已失传的秘法,锻造出一种特殊的棺椁。棺椁内外,镌刻满玄奥莫测的镇文。这些镇文并非装饰,而是一个精密而强大的镇压法阵的核心。

将搜寻到的神骸置入这种特制的冥河石棺中,镇文便会启动,形成一个封闭的绝域。它不仅能隔绝外界侵扰,更能持续地汲取和消解神骸内部那失控的神力。

镇文在漫长岁月中,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将狂暴杂乱的神力一点点淬炼,转化为温顺而精粹的神源,储存在棺椁的特定结构或符文节点之中。

拾骸者会以特定方法开启石棺,取出其中沉淀的神源,从而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种力量甚至可以让人一跃成为众生之上的存在。

然而这种力量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驾驭的,一旦失败,便会神形俱灭,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冥河石打造的棺椁,在上古时期,被称为葬神棺,亦称登神椁。

然而,书中笔锋一转,提到这种葬神椁的设计,其镇压汲取之效,对身怀神力或类似高层次能量的存在最为敏感,效力也最强。神力越精纯,棺椁的反应越明显,镇压效果越彻底。

反之,若将毫无力量的普通生灵关入其中,除了感到冰冷窒息,与普通石棺并无二致,因其内部根本没有值得棺椁启动的能量源泉。

读到这里,何方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窗外的风声似乎骤然放大了,呼啸着灌入他的耳膜。

原来如此。

一切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条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何方看向躺在角落里的石棺,感受着体内流动那股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低声自语道:

“原来……他不止是要囚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