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渔盐司

看着张文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忠诚和青年特有的锐气,张启心中满意,微微颔首。

他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带着追忆和推心置腹的坦诚:

“阿文,当初派你去朝鲜开拓商路,说实话,我心中原本是极不情愿的。”

“你是知道的,那海路迢迢,异国他乡,情势不明,凶险莫测。”

张启的目光落在张文年轻而略显黝黑的脸上,带着兄长般的关切。

“你我自幼一起在这旅顺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

“让你去冒那样的险,我心中实在不忍。”

张文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张启抬手止住。

张启继续道:

“但你爹坚持让你去,他是一片苦心,盼你能在外面历经磨砺,早日独当一面,成为张家真正的臂膀。”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你,你也没辜负他的期望,更没辜负我的托付。”

“朝鲜商路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咱们旅顺如今一条重要的财源命脉。”

“这份功劳,我一直记在心里。”

“原本,”

张启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许无奈。

“朝鲜那边情况既然已经稳固,我是想让你在家好好歇息一段时日,陪陪老人,缓缓神。”

“可眼下……”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略显拥挤却堆满账册文书的营房,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和日渐拥挤的街巷。

“咱们旅顺的发展,真是一日千里。”

“盐场、工坊、商路、筑城、屯田……这摊子越铺越大,千头万绪。”

“我手下能信得过、又能真正挑得起担子的人,实在是捉襟见肘,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张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张文脸上,带着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没办法,阿文,只能继续辛苦你了。”

“这千斤重担,还得你来帮我分担。”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

张文一直专注地听着,眼中早已被感动和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越所填满。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而清晰:

“少爷!您心疼我,体恤我,我都知道,都记在心里!”

“但您看看您自己,这段日子为咱们旅顺操劳,人都清减了。”

“能为您分忧,能替张家、替旅顺出这份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您就直说吧,让我做什么,我保证豁出命也要干好!”

张启看着张文灼灼的目光,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阿文,你来看。”

张启拿起案头一份粗糙绘制的旅顺周边海陆舆图,手指点向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线。

“咱们旅顺,三面环海,耕地本就稀少贫瘠。”

“如今为了发展,吸纳流民,兴建工坊,筑城练兵,人口是一天比一天多。”

“光靠本地产的那点粮食,加上从朝鲜、福建千里迢迢运来的补给,缺口越来越大,长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渤海的那片蓝色区域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守着这么大一片海,想要让旅顺上下万余张嘴吃饱、吃好,真正把根基扎稳,那就必须在这‘水’上,在这渔业上,下大功夫,做大文章!”

张启的目光锐利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这两天,立刻把手头朝鲜那边的贸易事务,找个信得过、能稳住场面的可靠人手,尽快交接清楚。”

张启的语速加快,清晰地布置着任务。

“然后,你的新差事,就是给我组建‘旅顺渔盐司’!”

“渔盐司?”

张文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了关键。

“对!”

张启肯定道,手指在舆图上旅顺港的位置划了个圈。

“我要你在旅顺,建设起一支真正有规模、有力量的捕捞船队!”

“不是小打小闹,我要的是能深入渤海、黄海捕捞的大船队!”

“年捕捞量,初步目标,定在一百万斤!”

这个数字让张文瞳孔微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年捕捞百万斤海鱼,这绝非易事。

张启没有停顿,手指又点向旅顺周边几个标注的小岛和海湾:

“光捕捞还不行,海鱼易腐,必须加工储存。”

“所以,第二件事,你要在旅顺周边,寻找合适的岛屿或靠海避风之处,选址建设加工工坊。”

“工坊内主要做三样东西,鱼露、鱼松、风干咸鱼!”

“这三样东西,既能长久保存,又是下饭的好东西,既能自给,更能外销,是门大生意!”

他看向张文,眼神带着沉甸甸的期许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项投入巨大、但后期收益也极高的差事,关乎旅顺的根基稳固和长远发展。”

“我思来想去,盘算过所有人,唯有交给你,我这颗心才能真正放得下。”

“府库的银子,随你需要支取,不必事事请示,人员招募,船队组建,工坊选址建造,一应具体事务,都由你全权负责,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只管结果!”

张启站起身,走到张文面前,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现在是六月,三个月后,九月前后,正是渤海一年中鱼汛最盛、最适合大规模捕捞的黄金时节!”

“到那时,我要看到咱们旅顺自己的船队已经扬帆出海,捕回满仓的鱼获!”

“我要看到,那些新建的工坊里,炉火已经点燃,开始加工出第一批鱼露、鱼松和咸鱼!”

“怎么样,阿文?”

张启盯着张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时间紧,担子重,你又没有信心。”

营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张文指节因用力思考而发出的轻微声响。

海风从门外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

张文的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着未知与挑战的深蓝海域,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这个任务,从无到有,在短短三个月内要建成一支能捕捞百万斤的船队和配套工坊,其艰难程度,远超过去朝鲜开辟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