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震惊的林元清

林元清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后怕和心有余悸:

“‘人离乡贱’这四个字,小人这次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若非公子今日仗义援手,小人落到那两个如狼似虎的捕快手里,别说钱财,怕是半条命都要交代在这登州府衙的大牢里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满是疲惫和退缩。

“做完这趟,小人就想……就想回福清老家去,守着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度日算了。”

“这行商走贩、担惊受怕的营生,实在是不敢再碰了。”

“公子想要烟叶之事……还请公子海涵,恕小人无能为力了。”

看着林元清脸上真切的恐惧和去意已决的神色,张启心中了然。

福清林氏在当地树大根深,即便是旁支末裔,地方上多少也会给些面子,无人会轻易欺凌。

林元清初次离乡经商便遭此劫难,无异于当头一棒,将他那点微薄的勇气彻底打散,只想逃回安全的港湾。

张启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添了几分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坦然地直视林元清:

“老林,你之所言,确是实情。”

“如今这世道,行商坐贾,背后若无人支撑照拂,确是步步荆棘,难以为继。”

张启略作停顿,语气转为坦诚。

“我也不瞒你,我姓张名启,乃是辽东都司金州卫左中千户所世袭千户,驻守旅顺。”

“此番来登州,便是面见登莱巡抚陶朗先大人,商议军务。”

“在这登州地界,我虽不敢说有多大能为,但保你一个往来商旅平安无事,不受地痞胥吏滋扰,这点薄面,在陶抚台面前还是有的。”

“千……千户大人?!”

林元清如遭雷击,猛地从凳子上弹起,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出手相助的年轻公子,竟是位手握一卫之地兵权的实权武官!

“小……小人林元清,叩见将军!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将军尊颜,先前言语多有失礼,万望将军恕罪!”

林元清说着便要屈膝下拜。

张启动作更快一步,在他膝盖将弯未弯之际,已及时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老林,不必如此。”

“方才说了,你我今日相识是缘,无需拘泥这些虚礼。快请坐。”

他扶着林元清重新坐下,语气平易近人。

林元清惊魂未定地坐回凳子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看向张启的眼神已从感激变成了敬畏与惶恐交织。

他并非愚钝之人,张启亮明身份又特意点出与登莱巡抚的关系,其用意不言自明。

林元清脑中飞快盘算着:这位张千户愿意提供庇护,对他这等小商人而言,简直是天降的护身符!

若能攀上这层关系,莫说登州,便是整个山东沿海,他的商路都将畅通无阻!

几息之后,林元清脸上挣扎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断。

林元清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对着张启再次拱手,这次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带着商人的精明与试探:

“将军大人大量,不怪罪小人失礼,小人感激涕零!”

“若……若将军真愿照拂小人,替小人在这登州府撑起一片天……那小人便再无所惧!”

“小人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将军所需烟叶,小人定当竭尽全力办妥!另外小人在登州贸易所得之利……”

林元清咬了咬牙,报出一个极具诚意的价码。

“小人愿与将军五五均分!绝不敢有半分藏私!”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张启,等待对方的反应。

张启闻言,脸上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后的从容与掌控感。

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对方提出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些都好说,你我之间,细水长流便是。”

张启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目的。

“那么,老林,你下次再来登州,替我运一批‘淡巴菰’过来,此事应该没问题了吧。”

林元清此刻再无半分犹豫,头点得如同捣蒜,语气斩钉截铁: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将军放心,下次小人必定亲自押运,为将军送来上好的淡巴菰!数量……数量就定一千斤!权当是小人孝敬将军的!分文不取!”

他急于表达投靠的诚意,主动提出赠送。

张启看着林元清急于表忠心的样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他拿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目光平静地望进林元清的眼睛,仿佛在投下一颗更大的石子:

“如此甚好,有劳你了。”

“放心,淡巴菰之事,张某承情。”

张启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林元清呼吸骤停的问题。

“我这里也有一桩生意想关照你,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做了。”

林元清一愣,下意识地问:

“将军说的是……?”

张启将杯中残酒从容饮尽,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食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林元清耳边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刚刚拿起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千户那平静无波、却又深不可测的脸庞。

雅间内,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以及林元清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晌才挤出一点干涩嘶哑的声音:

“盐……盐?”

林元清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将军……您说的是……官盐?”

张启神色不变,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淡然,提起温在炉上的锡壶,为自己和林元清重新斟满了粗瓷酒杯。

澄澈微黄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平稳的汩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