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福建客商

相较于旅顺那凋敝营盘与空旷田野的萧索，眼前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透着一股乱世中畸形的繁华。

张启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浮华表象。

他转入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喧嚣略减，却忽闻前方传来争执之声。

巷子深处，两名身着皂隶公服、腰挎铁尺的登州府捕快，正堵着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操着浓重闽南口音的中年客商。

那客商约莫三十岁上下，面皮微黑，带着常年奔波的风霜，此刻脸上满是惶恐与焦急。

“官、官爷明鉴！小民就是个本分的茶叶贩子，从福建来，贩些家乡的茶货，绝无通虏之事啊！”客商操着生硬的官话，急得连连作揖，额角渗出汗珠。

一个三角眼的捕快用铁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客商背着的包袱，皮笑肉不笑地道：

“空口白牙，谁信？看你包袱鼓囊，行迹鬼祟，说不得便夹带了私货，与辽东那边有勾连！少废话，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自有分晓！”

说罢，另一名面皮白净些的捕快已抖开铁链，作势要锁人。

客商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从怀里摸索出一把散碎银钱，双手捧上，声音带着哭腔：

“官爷行行好！官爷行行好！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请官爷喝茶，求官爷高抬贵手，放小民一马吧！”

三角眼捕快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脸上贪婪之色一闪，却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嘴脸，厉声道：

“大胆！竟敢公然贿赂官差，你这是罪加一等！给我锁了！”

白净捕快狞笑着就要把铁链往客商脖子上套。

张启立在巷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知肚明，这客商衣着尚可却无随从护卫，一口外地口音，正是这些如狼似虎的衙役眼中绝佳的肥羊。

敲诈勒索，栽赃陷害，在这明末乱世、吏治崩坏的登州府，不过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戏码。

张启神色淡漠，本无意多管这桩闲事，正要转身离去，目光却无意间掠过那客商腰间别着的一个物件——一个黄铜嘴、乌木杆的旱烟袋。

烟锅包浆温润，显然有些年头，烟杆上似乎还刻着细密的纹路。

张启的脚步顿住了。

他目光在那烟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随即，张启整了整衣袍，迈步向巷内走去。

“两位差官，请留步。”

张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两名捕快耳中。

那三角眼和白净捕快闻声回头，看到来人。

只见张启身着质料上乘的靛蓝直裰，腰佩一块温润玉璧，虽无过多装饰，但气度沉凝，眼神清亮锐利，身后跟着的两名随从虽衣着普通，却身姿挺拔，目光警惕。

两人常年混迹市井衙门，练就了一双察言观色的火眼金睛，一看便知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绝非寻常富户，更非他们能轻易开罪的。

三角眼捕快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哎哟，这位公子爷，您有何吩咐？”

白净捕快也赶紧收起铁链，陪着笑脸站在一旁。

张启淡然一笑，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客商，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这位客商，是我的朋友，他确是自福建而来，做些茶叶生意，绝非什么通虏贼人。今日之事，想必是场误会。”

“不知两位差官能否给张某一个薄面，就此作罢？”

两名捕快闻言，脸上笑容顿时僵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肉疼和不甘。

这闽商可是他们盯了几天才寻到的肥羊，眼看就要得手，银子都揣进兜里一半了，就这么放了实在舍不得。

但眼前这位公子气度不凡，言语间自有一股气势，且自称“张某”，显然是有来头的。

万一惹恼了哪位官宦子弟或本地豪强，他们这小小的捕快哪里吃罪得起。

得罪贵人的下场，可比放跑一只肥羊可怕百倍。

三角眼捕快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终究是不敢冒险，艰难地挤出一个更谦卑的笑容：

“哎……哎！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既然是公子爷您的朋友，那定然是良民无疑！误会，纯属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推了旁边同伴一把。

白净捕快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从腰间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给那客商解开刚套上还没锁紧的铁链，口中连声道：

“误会误会！公子爷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见怪！小的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两人对着张启深深作揖，连客商那点碎银子也不敢要了，丢还给他，然后像被火烧了屁股一般，飞快地溜出了巷子，生怕张启反悔。

客商死里逃生，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扶着墙站稳，望着捕快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救了他的张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客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张启连连磕头，声音哽咽：

“恩公！恩公大恩大德！小人林元清没齿难忘！若非恩公仗义执言，小人今日恐难脱身，血本无归是小，只怕还要遭那牢狱之灾啊！恩公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张启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举手之劳，林掌柜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林元清被随从搀扶起来，仍是感激涕零，抹着眼泪道：

“对恩公是举手之劳，对小人却是再造之恩！小人无以为报，恳请恩公务必赏光，让小人做东，请恩公吃顿便饭，聊表寸心！不然小人于心难安啊！”

张启看着林元清真挚感激、劫后余生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腰间那特别的旱烟袋，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

“林掌柜盛情，却之不恭，也好，张某正好也有些话想与掌柜聊聊。”

林元清大喜过望，连忙在前引路，将张启一行带到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体面的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