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溪谷营地

王也一直开到下午,才在逐渐狭窄的谷地尽头,看到了“溪谷营地”的轮廓。

它建在一条近乎干涸的河床旁的高地上,利用天然岩壁和旧时代遗留下的一段混凝土防洪堤作为基础,外围用粗大的原木、报废车辆和锈蚀的金属板搭建起了参差不齐但看起来相当坚固的围墙。围墙上有望塔,能看到人影走动。规模比老杰克的修理站大得多,更像一个微型的、戒备森严的集镇。

空气中飘来烟火气、隐约的人声,还有一种……不太好闻的、混杂着牲畜粪便和某种发酵物的味道。这在末世,反而象征着某种程度的安全与稳定~只有相对安定、有一定人口聚集的地方,才会产生这种“生活气息”。

护林道在这里汇入了一条稍宽些的土路,直通关口。关口是两扇用厚重钢板和木梁加固的大门,此刻敞开着,但门口站着四名守卫,装备明显比修理站的护卫精良,统一的杂色制服,手里是保养得不错的步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和车辆。

王也放慢车速,在距离大门二十米处停下。他注意到,大门一侧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入营须知,字迹粗犷:

“1.入营检查,武器暂管。”

“2.禁止私斗,违者驱逐或处决。”

“3.每日需缴纳居留税(物资或劳动)。”

“4.夜间宵禁。”

“5.营主管辖一切。”

比老杰克那里更正规,也更……强势。

一个守卫走上前,敲了敲车窗。王也摇下玻璃。

“新人?哪来的?”守卫声音平板,公事公办。

“东边过来,路过老杰克的修理站,他指的路。”王也回答,同时观察着守卫的表情。听到“老杰克”时,守卫的眉头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老瘸子杰克?”守卫确认了一下。

“是他。”

“证明。”

王也顿了顿,说:“他给了我几颗十二号霰弹,复装的,还说了‘溪谷营地,提他名字或许能歇脚’。”

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朝门内挥了挥手:“车停那边指定区域,接受检查。所有武器、重要物资必须登记,离营时凭条领取。每日最低税额相当于一份标准口粮或四小时基础劳作。有异议现在可以离开。”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王也点了点头,将车开进大门内指定的停车区*一片用石灰划出格子的空地,已经停了十几辆各式各样的改装车。

检查很严格。两个专门的检查员过来,让他打开所有车门和后备箱(虽然他这车几乎没后备箱概念)。他们仔细查看了他的物资:所剩不多的燃料、水、食物、工具,甚至翻了翻那几个空罐头盒。猎刀被登记收缴,换来一个带有编号的粗糙木牌。老杰克给的铁盒和里面的霰弹也被要求登记,但王也坚持这是“非卖品个人防身用品”,经过一番交涉(再次提到老杰克),检查员勉强同意,但强调如果在营内擅自使用,后果自负。

【信息感知】让王也注意到,检查员在看到他车上那些不起眼的零件和工具时,眼神没什么波动,但在瞥见那个银色金属盒(E-07)时,目光多停留了半秒。不过对方没问,王也自然不会说。

检查完毕,他领到一张简陋的“临时居留证”,上面写了日期和他的车编号,以及已缴纳第一天税额(他用半份口粮抵了)的标记。

“营内区域划分,牌子后面有简图。交易区在中央广场,找活干或者找住处可以去公告板。别去西边的‘管制区’,靠近者可能会被射杀。”检查员最后交代了一句,便去检查下一辆车。

王也收好东西,背上一个装必需品的小包,锁好车(虽然这锁在真正想偷东西的人面前形同虚设),步行走进了营地内部。

营地里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狭窄但还算整洁的土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窝棚、帐篷,以及少数用木板、铁皮搭建的简陋房屋。人们衣着破旧但大多整洁,面色有疲惫,也有麻木,但少见“铁盾”营地那种极端的绝望。有人在修补帐篷,有人在用简易炉子煮东西,小孩在尘土里追逐(尽管很快被大人喝止),甚至能看到一小块被精心打理、种着蔫黄作物的田地。

喧闹,嘈杂,充满了挣扎求生的韧性。这是一个在末日里缓慢运转着的、粗糙但真实的人类社会微缩模型。

他按照简图走到中央广场。这里开阔一些,有几个固定的摊位,摆着零零碎碎的商品:手工制作的工具、修补过的衣物、风干的肉条、采集的变异植物(有些据说可食用或药用)、甚至还有几本书。交易在低声中进行,人们用各种小物件、加工过的金属片、或者营地的“劳动点数”进行交换。

公告板前围着几个人。上面贴着些纸条:求购抗生素、招募有经验的猎人探索东边山谷、征集会修理水泵的人手、提供临时床位(需付酬)……

王也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脸上有疤的沉默男人。王也用最后半包净水片,换了一小罐本地产的、味道刺鼻但据说能提神的“苦根茶”,顺便攀谈。

“打听个事,”王也压低声音,“听说这附近,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活动?比如,不是活物,但会自己动的那种?生锈的机械零件拼凑起来的。”

摊主原本麻木的眼神闪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沙哑地说:“你也看见了?”

“在路上见过一个,像蜘蛛,四条腿,咔哒咔哒响。”王也描述道。

摊主点点头,声音更低了:“营地里也有人远远看见过。不止一种。还有像轮子自己滚的,或者一堆废铁慢慢挪的……巡逻队报告过几次,靠近了就停,像没动过,邪门。营主下令别去碰,也别靠近西边那个旧矿洞,说那里是源头,有辐射还是啥的。”

旧矿洞?源头?王也记下了这个信息。“营主怎么说?”

“营主只说远离,别好奇。”摊主摇摇头,不肯再多说,显然对那位“营主”颇为畏惧。

王也道了谢,离开摊位。看来那种生锈的自动机械,在这片区域已经不是秘密,而且似乎被营地管理层刻意管控和隔离了。这背后肯定有原因。

他在公告板前停留片刻,目光落在“招募猎人探索东边山谷”和“征集水泵修理工”上。他需要补充物资,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片区域,尤其是那个“旧矿洞”和“E-07补给站”的情报。通过劳作融入营地,获取信息,是个可行的办法。尤其是修理,或许能接触到营地更核心的设施或人员。

就在他权衡时,一阵轻微的、几乎被周围嘈杂人声掩盖的摩擦声传入耳中。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更像是……皮革轻轻刮过地面?

他若有所感,转头看向广场边缘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

那里,趴着一只狗。

不,严格来说,那不像正常的狗。体型中等,毛色灰黑相间,杂乱肮脏。它安静地趴在那里,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让王也注意的是它的状态*太安静了,几乎不像活的。没有狗的警惕张望,没有对路过人群的好奇或畏惧,甚至胸膛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更奇怪的是,王也的【信息感知】对活物效果似乎很弱,他无法像读取物品那样清晰获取记忆,但能模糊感受到一些“状态”。此刻,他从那只狗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极致的……“空白”?不是死亡,也不是沉睡,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意识被抽离或极度内敛的状态。

而且,刚才那点摩擦声,似乎就是它尾巴极其缓慢地、微不可查地摆动了一下造成的。

王也心中一动,想起自己能力的另一个方面*刻印。虽然他现在不敢轻易动用,但那种对“信息”和“状态”的敏锐,似乎让他对某些异常格外敏感。

这只狗,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但余光始终留意着。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脏围裙的妇人端着一盆浑浊的水出来,泼在广场边的排水沟里。水花有些溅到了那狗附近,它却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妇人似乎早已习惯,看都没看那狗一眼,转身回了棚子。

王也又观察了一会儿。期间有孩童跑过,有推着货架的车碾过尘土,那狗始终如一尊雕塑。如果不是王也之前确实听到了那点细微声响,甚至会以为那是具尸体。

天色渐晚,广场上人群开始稀疏。王也按照简图,找到了提供临时床位的地方*一个类似大通铺的简陋长屋,用木板隔出一个个勉强能躺下人的格子,弥漫着汗味和霉味。他用剩下的一点物资换了一晚的住宿权。

躺在坚硬的木板上,听着周围起伏的鼾声和梦呓,王也却没什么睡意。白天获取的信息在脑海里翻腾:被管控的旧矿洞和机械异常,营地严格的管理,还有那只无声的、状态诡异的狗……

老杰克指的路,似乎把他引到了一个更复杂、秘密更多的地方。

他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银色金属盒。E-07。还有那些追踪他的潜影兽。这些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那只狗……它到底是什么?单纯的生病或变异?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征兆?

疲惫最终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在陷入睡眠前,王也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想办法接触一下营地修理方面的人,或者,再仔细查查那只“狗”的底细。

寂静的深夜里,远在营地另一端的西侧“管制区”边缘,靠近那个废弃矿洞的方向,几簇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又悄然隐没。

而中央广场边缘,那只仿佛沉睡的狗,在无人察觉的月光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它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非自然的、冰冷的金属光泽,旋即又阖上。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夜风穿过营地围墙缝隙的呜咽,如同低沉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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