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元前二二七年,咸阳城内。

巍峨的咸阳宫如同蛰伏的玄色巨兽,盘踞在咸阳北塬之上。

玄甲覆身的铁鹰锐士肃立道旁,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凛冽杀气,凝作一道无形的屏障。

文武百官分作两列,敛声屏气,拾级而入。

九阶丹墀之上,龙椅巍峨。

椅中端坐的男人身形魁梧,玄色龙袍上十二章纹熠熠生辉,十二旒冠冕垂落的玉珠轻晃,遮不住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王霸之气扑面而来,压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此人,正是始皇帝,千古一帝嬴政!

现如今,刚刚灭掉韩、赵两国,嬴政威名震慑四海,便是殿中最桀骜的武将,此刻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卧槽!这就是传说中一统六国的始皇帝?果然霸气侧漏!千古一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妥妥的天选之子啊!】

突兀的声音清晰地钻进嬴政耳中,他眉头猛地一蹙,沉声道:

“何人喧哗?!”

祖龙一怒,风云变色。

刹那间,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贴紧冰冷的金砖,浑身筛糠般发抖,偌大的咸阳宫静得只余众人粗重的喘息。

侍立在嬴政身侧的中车府令赵高微微蹙眉,眸光扫过殿内,俯身低声道:“大王,殿内无人喧哗。”

嬴政的剑眉拧得更紧。他自然信得过赵高,可那声音字字清晰,绝非幻听。

【艾玛!吓死我了!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朝会上乱喊?别连累我啊!】

【话说今儿是抽什么风?老子正摸鱼摸得舒坦,突然被拎来上朝。】

【博士这差事也太坑了!始皇帝大大,赏口肉吃吧!现在都快要去大街上兼职乞丐了!】

又是三道声音接连响起,嬴政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了殿门附近的博士队列里。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正左顾右盼,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瞧他面色白皙、身形匀称,哪里有半分“瘦成竹竿”的样子?嬴政看着看着,嘴角竟不自觉地勾了勾。

这少年的心声,倒是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中听多了。

千古一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话听着,当真舒坦!

哪像平日里那些酸儒,整日之乎者也,把扶苏教得越发迂腐。子曰子曰,难不成还能靠子曰能把六国日没了不成?

那少年正是秦风,他心里正叫苦不迭。

穿越就穿越吧,偏偏穿成了个混吃混喝的小儒生。

年方十六的他,为了混口饭吃,跟着师兄叔孙通投奔秦国,还厚着脸皮自称是孔子弟子子路的后人,这才勉强混了个末流博士的名头,虽说受尽旁人白眼,好歹能填饱肚子。

谁知前几日掏鸟窝想开荤,一脚踩空从树上摔下来,再睁眼,魂儿就换成了来自2022年的秦风。

“父王!”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公子扶苏从群臣中站起,拱手朗声道,“所谓君子不器,父王当心怀天下,允文允武,重用儒士,方能安定四海!”

嬴政闻言,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窜起,正要发作,那少年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扶苏这性子,跟始皇帝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也能理解,大秦一统之后,确实需要他这样儒雅的继承人安抚民心。】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始皇帝做事,是不是有点太飘了?你爹打江山,难道是为了自己享乐?】

【往大了说,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往小了说,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儿子攒下这份基业?真是个不省心的!】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嬴政的心坎里。

自从登基为帝,他便成了孤家寡人。满朝文武,要么畏他敬他,要么惧他怕他,何曾有人这般直白地剖白他的心事?

就连亲生儿子扶苏,也只知抱着孔孟之道,指责他苛政严法。

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秦万世基业,为了华夏永世太平啊!

【再说了,君子不器哪是这么解释的?依我看,真正的强者是不屑于用武器弄死对方的,及致的力量打死对方才是仁慈嘿嘿!】

嬴政刚涌上来的感动,瞬间被这番歪理逗得烟消云散,他猛地呛了一声,脸色憋得通红。

赵高眼疾手快,连忙端过一盏热茶递上前,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低声劝慰:“大王保重龙体,莫要动怒,公子也是一时糊涂。”

他面上满是关切,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赵高乃是公子胡亥的师傅,早就看不惯扶苏,巴不得嬴政厌弃这个嫡长子,废了他的储君之位。

“咳咳咳!”

嬴政借着咳嗽顺了顺气,目光再次落在秦风身上,似笑非笑道:“那个谁,对,就是你!”

随着他一声令下,秦风身边的博士们瞬间作鸟兽散,纷纷往两旁挪开,将他孤零零地晾在原地。

众人看着他的眼神,满是“爱莫能助”的同情。

叔孙通更是痛心疾首,暗自叹气:“好师弟,来年清明,师兄定给你多烧几炷香。”

谁不知道秦王崇法抑儒?

设博士之位不过是为了彰显胸怀,如今扶苏刚顶撞了秦王,秦王这是要拿儒生开刀泄愤啊!

秦风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卧槽!卧槽!你们这帮人也太狗了吧!说好的同生共死呢?说好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呢?这就把我卖了?】

【狗日的!我恨你们!】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秦风强压着心头的恐慌,颤声道:“下官……下官博士秦风。”

“既是博士,想必通晓孔孟之言。”嬴政慢悠悠道,“方才扶苏说‘君子不器’,你且说说,此话何解?”

【完了完了!始皇大佬这是要抓倒霉儒生泄愤啊,如果顺着扶苏的话说,肯定要被始皇大佬砍头;要是胡诌八扯,那帮酸儒非咬死我不可!】

秦风眼珠一转,索性装傻充愣,挠着头道:

“啊……这……臣才疏学浅,一时竟想不起来了。大王若想知晓,不如问问臣的师兄叔孙通?”

叔孙通闻言,吓得差点尿裤子,一个劲儿地朝秦风挤眉弄眼,心里把这个坑人的师弟骂了千百遍。

这厮简直是丧心病狂!自己要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好师兄!黄泉路上手牵手,咱哥俩不孤单!】

嬴政听着秦风的心声,只觉得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心情从未这般舒畅过。

他强忍着笑意,面色一沉,厉声喝道:“仆射何在?!”

负责掌管博士的仆射周青臣连滚带爬地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微臣在!微臣有罪!微臣失察!这秦风先前自称是孔夫子弟子子路的后人,微臣这才将他录入博士之列,没想到竟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呸!你才是草包!你全家都是草包!】

秦风在心里破口大骂,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