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告别江楠楠

一个月的光阴,在忙碌与筹备中倏忽而过。

江楠楠的工读生资格已完全落实。天玄初级学院坐落于百里外的天玄城郊,路途不算遥远,但对这个从未远行过的家庭而言,已足以牵动所有心弦。这一个月里,江母几乎夜不能寐,昏黄的油灯下,她赶制了一件又一件结实耐穿的衣物,用最细密的针脚缝补着每一处可能磨损的边角,又将它们仔细折叠、打包,塞满了江楠楠那个略显陈旧的行囊,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牵挂与庇护,都一针一线地缝进去。

与此同时,李牧的这一个月则过得极为充实,甚至可称得上迅猛。白日里,他进后山的次数愈发频繁,停留的时间也更长。最初只是为了砍伐更多、更好的柴禾,换取微薄却实在的铜币。但随着对自身体力量掌控的提升,他逐渐将目光投向了落日山脉更深处。他开始有意识地追踪、猎杀那些寻常的野兽。野兔、山鸡自不必说,后来甚至成功伏击过落单的野猪和警惕的獐子。丰厚的肉食极大地改善了家中的伙食,多余的皮毛和兽肉拿到镇上,也为他换来了一笔不小的收入。偶尔运气好,能在陡峭的崖壁或幽深的溪谷边,发现几株镇上药铺愿意高价收购的药材。这些收获,他都默默积攒起来。

这不仅仅是获取资源。每一次追踪、潜伏、爆发、搏杀,都是最直接的实战演练。他运用形意拳的步伐与发力技巧,结合斧头的劈砍特性,在血与汗的交织中,飞速积累着与活物对抗的经验,这无疑是在为未来猎取魂环做着最原始却最有效的准备。而夜晚,当身体带着疲惫与细微伤痕沉静下来,他便沉浸在魂力冥想之中,引动那微薄的魂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同时感受着与武魂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奇异共鸣。

一个月的苦功没有白费。他的魂力在扎实的根基与不懈的冥想中,悄然突破到了四级。更重要的是,那份与山林野兽周旋搏杀所积累的实战嗅觉、冷静心态以及对自身力量更精确的掌控,是任何平静修炼都无法赋予的宝贵财富。

离别之日终究无可回避地到来。

清晨,在镇口那棵见证了无数悲欢的老槐树下,乳白色的薄雾正在渐渐消散,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虬结的枝干与青石板路上,平添了几分离别的清冷与缱绻。

江母眼眶微红,强忍着不肯让泪水落下,怕给女儿平添伤感。她的手仿佛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江楠楠本就平整的衣领,抚平行囊上每一丝想象中的褶皱,那些关于“吃饱穿暖”、“听先生话”、“莫要与人争执”、“夜里盖好被子”的叮嘱,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已然说了无数遍,却仍觉不够,仿佛要将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关怀,都压缩进这片刻的絮语里。

江楠楠则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活泼,被浓重的离愁笼罩。她紧紧抱着江母,将脸埋在母亲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肩头,用力汲取着这最后时刻的温暖与安全感,小小的身躯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李牧站在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底同样波澜起伏,但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直到载客的马车夫开始不耐地扬鞭催促,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稳步走上前去。

他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沉稳地拍了拍江楠楠微微耸动的肩膀。待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过来时,李牧的脸上已然展开一个温和而笃定的笑容,那笑容像穿透薄雾的初升阳光,努力驱散她眼中的水汽与不安。

“去吧,楠楠。”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在学院里好好学习,但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别总想着节省,该花的钱要花。家里这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强作坚强、嘴唇紧抿的江母,语气更加坚定,“有我在。不用担心。”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江楠楠的安慰,更像是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在了江母的心坎上,也牢牢地压在了他自己日益宽厚的肩上。

随即,他转向江母,深深吸了口气,目光郑重:“母亲,您也多保重身体,千万别太劳累了。等我安顿下来,一定会想办法捎信回来。”

听到这句话,江母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簌簌而下。在离别前的最后一刻,她最后用力地、紧紧地抱了抱江楠楠,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肩头无声的颤抖和衣襟上迅速洇开的湿痕。

前往天玄学院的马车是由镇上几户同样有子弟前往那边的人家合租的,此刻车夫已再次高声催促。江楠楠一步三回头,被李牧轻轻托扶着上了马车。她扑到车窗边,用力地挥着手,小小的身影在逐渐加速的马车里越来越模糊。江母下意识地跟着马车小跑了几步,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停在路中央,目送着那辆载着她心头肉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只余下飞扬的尘土和空荡荡的路。她的背影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瘦弱,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的生气。

李牧默默上前,搀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江母,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逐渐坚实的臂膀给予支撑,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当地将她搀扶回家中。

安顿江母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倒上一杯温水递到她冰凉的手里,李牧便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伴。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江母偶尔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抽泣。他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只是用沉静的存在告诉她:您不是一个人。

直到午后,窗外的日头偏移,江母的情绪终于在疲惫与时间的抚慰下稍稍平缓,眼皮沉重地合上,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李牧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取来一件薄毯轻轻盖在江母身上,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片刻。

随后,他退出了堂屋,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