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是个“双春年”,村里张大娘老是说今年年头不好,有顺口溜道“一年两个春,寡妇遍地分”“两春夹一冬,十个牛栏九个空”,这个年景不旺人也不旺财。不过经常给人说媒的王大婶却说“双春双喜到,好事要来到”“两春夹一冬,薄被也过冬”,正好和张大娘说的相反。虽不知道谁说的更有理,但对我家来说张大娘说的是“真照”,这一年我娘的两个娘都永远走了。
这次姥姥去世,我的娘再一次哭哑了嗓子,虽然姥姥已十来天不能进食,大家对老人的离去有一定心理准备,但当噩耗传来,我们还幻想着是假的,幻想着奇迹发生,因为想到姥姥,她的音容相貌就在脑海回荡,感觉脑海中的记忆才是真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美好,可能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大脑真的会选择自我欺骗吧。
姥姥和奶奶的葬礼流程大同小异,毕竟两个村子就隔着一座小山,想来是以前交通不便,两口子都是经媒人介绍且父母同意后就在一起了,所以我的亲戚都在临近的几个村,小时候跟着妈妈后面步行去走亲戚感觉要走好远好远的路,现在看来不过是踩几脚油门的事。
姥姥是半夜去世的,听闻姥姥走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下来了,心口莫名的堵得慌,天好像都沉了下来。姥姥咽气的那一刻,她的儿女(我的舅、姨还有我的娘)先给姥姥净面,用温温的清水轻轻擦干净姥姥的脸和手,再从头到脚捋顺,然后给姥姥换上早就备好的寿衣,据说提前打好寿坟和买好寿衣可以帮身体不好的老人延寿,必须要给老人里穿戴整齐,这是规矩,让老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走。长辈说,姥姥走的安详,是福气,是喜丧。
穿戴整齐后就要铺好灵床,灵床摆在堂屋一侧靠近门口的地方,灵前摆上香炉、供果,点上长明灯,这盏灯是在碗里盛上豆油,以棉条为棉芯做成的,灯点上后不能灭,因为这是给姥姥照路的。灵前还摆了一碗倒头饭,一双筷子竖插在碗里,旁边放着姥姥生前爱吃的点心和水果,都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家里的主事人立刻安排报丧,顺序是由近亲到远亲。我接到消息,立马往姥姥家赶,进门第一眼看见灵前的姥姥,眼泪止不住的流,进门先在姥姥灵前磕三个响头,跪着喊一声姥姥,心里疼得慌。
老家这边,重孝是姥姥的亲生儿女,他们披麻戴孝,一身白孝衣,腰系麻绳,脚穿白鞋,孝帽上还缀着麻;我们这些外甥、外甥女,属于旁孝,戴孝帽、穿孝衫,胳膊上系着黑纱,孝鞋是白布包着鞋帮,这是规矩,亲疏有别,礼数不差。
从这一刻起,灵前就不能断人,姥姥的儿女们日夜守灵,我们这些晚辈轮流陪着,守在灵前,不点荤香,不说笑,不打闹,安安静静的陪着姥姥。灵前的香要续上,长明灯要看好,这是晚辈的本分。家里也立刻搭起了简易的灵棚,门口摆上孝牌,告知乡里乡亲,姥姥驾鹤西去了。
天亮之后,家里的白理事会的长辈们过来主事,把各项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谁管账、谁迎客、谁安排饭菜、谁招呼吹鼓手,样样都有人负责,老家办白事,最讲究宗族邻里互相帮衬,这一刻,所有的亲戚邻里都过来搭把手,忙前忙后,没有一个怠慢的。
上午,陆续有亲戚街坊过来吊唁,进门先到灵前上香、鞠躬,有的长辈还是按老规矩,对着姥姥的灵位磕三个头。我们这些外甥,就在灵旁陪着,给吊唁的长辈们回礼,也是鞠躬致谢。来人吊唁完,家里会递上一支烟、一杯清茶,这是礼数,来的都是情分。
中午的饭食都是素净的大锅菜,主食是馒头,所有守灵的人、帮忙的人,都是简单吃一口,心里装着姥姥,谁也没心思吃好的。姥姥的儿女们,更是一口都吃不下,只是坐在灵前,默默垂泪。
到了傍晚,按规矩要给姥姥“指路”,是大舅站在板凳上,朝着西边的方向,一声声喊着“娘,你西方路,西天极乐,再也不受苦受累”。喊完之后,烧了第一波纸钱,黄纸烧起来,火苗跳动,纸钱化作灰烬,我们都跪着,看着火光,我心里默念,姥姥,您一路走好。
入夜后,灵前的灯火依旧亮着,我们晚辈轮流守灵,我也守了大半夜,看着姥姥的灵位,想起小时候姥姥疼我的样子,给我塞糖吃,给我做手擀面,一幕幕都在眼前,眼泪不知不觉就湿了衣襟。守灵的夜里,只有轻轻的哀乐,还有偶尔的哭声,整个院子里,都是肃穆的气氛。
三天丧礼中的第二天是正日子,也是最热闹也最肃穆的一天,叫“开丧”。天刚蒙蒙亮,吹鼓手就过来了,哀乐缓缓响起,不吵不闹,声声都是送别,听得人心头发酸。一早的第一件事,就是舅舅们带着孝子孝女,去村口“泼汤”,也叫送浆水,端着温热的米汤,一路洒着,嘴里念叨着,给姥姥送汤水,路上渴了饿了,喝点暖暖身子。我和其他外甥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洒纸钱,这是给姥姥路上打点各路神明,让姥姥顺顺利利的走。
泼汤回来,家里的宾客就多了起来,姥姥的娘家亲人、远门亲戚、村里的老邻旧居,都过来吊唁,这是办白事最看重的人情往来,来的人越多,越说明姥姥生前为人好,人缘善。所有来吊唁的人,都先到灵前祭拜,长辈们行老礼,或“五头六揖”或“奠三奠”,由“引奠”说了算,礼数周到,心意至诚。我作为姥姥的外甥,是姥姥娘家人这边的晚辈,也是重点的行礼人,在灵前恭恭敬敬给姥姥磕了三个响头,又给守灵的舅舅、姨妈们行了礼,随后到灵棚下面奠桌一侧挨着表哥跪在一旁,随时给来祭奠的回礼。灵前摆了花祭,各色的纸花、挽联,都是晚辈们的心意,灵棚两侧,挂满了乡里乡亲送的挽幛,都是对姥姥的敬重。
中午的饭菜,还是大锅菜为主,有白菜豆腐、炖粉条,也有简单的荤菜,摆上桌,招待所有来帮忙、来吊唁的人,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烟酒排场,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这也是现在移风易俗后的规矩,不铺张,不浪费,心意到了就好。所有的宾客,也都理解,白事的饭,吃的是情分,不是排场。
下午,又走了一遍“泼汤”的流程,依旧是舅舅们领头,我们晚辈跟在身后,这一次,是给姥姥再送一程,生怕姥姥路上缺了吃喝。傍晚时分,家里准备好了纸轿、纸马、纸钱、金元宝,还有给姥姥准备的“盘缠”,都是黄纸叠的,这是最关键的仪式之一,叫“送盘缠”。送盘缠的仪式,在村口的空地上举行,所有的孝子孝女、晚辈们都跪着,吹鼓手奏着哀乐,主事的长辈念叨着姥姥的生平,念叨着让姥姥拿着盘缠,坐着轿马,一路走好,无牵无挂。然后点火,纸轿纸马、所有的纸钱,都在火光中烧成灰烬,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哭声也忍不住了,这一刻,才真的觉得,姥姥要离我们远去了。烧完盘缠,所有人对着西边磕三个头,再慢慢走回灵棚,依旧守灵,这一夜,灵前的灯火,依旧明亮。
第三天是送姥姥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庄重的一天,天刚亮,家里的长辈就安排好了所有出殡的事宜,灵前最后一次上香、摆供,所有的晚辈都到齐了,舅舅们给姥姥的灵位最后整理了一遍,姨妈们哭着喊着姥姥的名字,声声泣血,听得所有人都跟着落泪。
先是行“顶祭”,姥姥的至亲晚辈,依次给姥姥行礼,我作为外甥,也上前给姥姥磕了三个头,这是最后一次在灵前给姥姥行礼,磕下去的那一刻,心里想着,姥姥,您这辈子辛苦了,晚辈们都记着您的好,您安心走吧。行礼完毕,主事人喊一声“起灵”,吹鼓手的哀乐声起,所有人都起身,孝子们抬着姥姥的骨灰盒缓缓走出灵棚,出门时走在最前面的大舅要把摆在门口的镜子踩碎,表示切断逝者对尘世的留恋,让灵魂走大路顺利转世,不困在镜中。
出门的那一刻,撒纸钱的人一路撒着黄纸,叫“买路钱”,一路走,一路撒,舅舅们在前头引路,孝子孝女们扶着灵位,我们这些外甥、侄子们跟在后面,一路慢慢走,村里的乡亲们都站在路边,目送姥姥,没有人说话,只有哀乐和轻轻的哭声。
到了火化场,所有亲人最后见姥姥一面,然后目送姥姥进去,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绷不住了,哭声一片,心里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姥姥的容颜了。火化完毕,捧着姥姥的骨灰盒,一路往墓地走,墓地早就选好了,就在老家的山脚下,安静又向阳,是个好地方。由于墓地比较远,可以坐车去,可我的娘坚决不坐车,本就腿脚不便的她哭了一路,好久才步履蹒跚走到墓地,看到娘的冻的通红挂满泪痕的脸我才知道原来泪水是真的可以流干的。
到了墓地,长辈们帮忙把骨灰盒安放好,填土、培坟,舅舅们亲手给姥姥的坟头培上第一抔土,我们晚辈也都挨个添了土,坟头慢慢成型,插上孝幡,摆上供果和鲜花,烧了最后一波纸钱。所有的人,对着姥姥的坟头,磕三个响头,齐声喊着姥姥,您安息吧。这一刻,姥姥终于入土为安,落叶归根,回到了这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上。此时还不立碑,因为旁边给姥爷打了寿坟,等姥爷百年之后,两人合葬共立一碑。
从墓地回来,家里的灵棚就撤了,孝牌也摘了,门口的哀乐停了,家里的长辈安排了谢客饭,还是大锅菜,感谢所有来帮忙的邻里乡亲、亲戚朋友,大家聚在一起,没有说笑,只是简单吃一口,互相安慰几句,这份情分,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按规矩要去给姥姥“圆坟”,舅舅、姨妈们带着我们这些晚辈,提着纸钱、供果,到姥姥的坟前,把坟头的土再整理一遍,让坟头圆圆的,再烧点纸钱,对着坟头说几句话,告诉姥姥,家里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圆坟完毕,所有的仪式,才算真正结束。
回到家,长辈们说,孝衣可以脱了,黑纱还得戴几天,这是对姥姥的念想。姥姥的儿女们,要守孝一段时日,不贴红联,不办喜事,不参加热闹的场合,我们这些外甥,也都记着,这段时日里,不欢闹,不喜庆,心里装着对姥姥的思念。
头七,我们去姥姥的坟前烧了纸钱,念叨着姥姥,回来看看家;五七,是最重要的祭祀日,所有的晚辈都到齐了,舅舅、姨妈们准备了姥姥爱吃的饭菜、水果,还有好多纸钱,在坟前烧了,老人都说,五七是老人过奈何桥的日子,晚辈们多烧点纸钱,让姥姥一路顺遂;百日,又一次聚在姥姥的坟前,添土、上香、烧纸,心里的思念,一点都没少。将来等到一周年后,孝子贤孙还是会如约而至,给姥姥上坟,告诉姥姥家里的事,让她放心。往后的日子里,逢年过节,清明重阳,晚辈都会到姥姥的坟前看看,烧点纸钱,摆点供果,就像姥姥还在的时候一样,跟她说说话。
姥姥走了,按着老家的规矩,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的送了她最后一程,所有的礼数都尽到了,所有的心意都送到了。这辈子,姥姥疼我,护我,我敬姥姥,念姥姥。往后余生,姥姥的恩情记心里,姥姥的模样刻心头,只愿姥姥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安然喜乐,也愿我们这些晚辈,平安顺遂,不负姥姥的疼爱与期。
姥姥的离去,让我再次亲历了家乡的丧葬礼数,一步步的规矩,一声声的礼序,皆是送别,亦是传承。这些代代相传的习俗,从不是繁文缛节,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深情。礼,是对逝者的敬重,是对生命的感念;俗,是血脉里的根脉,是一辈辈留下的温情教化。那些跪拜的仪式、守灵的虔诚、待人的礼数,教会我们感念恩情、懂得敬畏、学会担当,让悲恸有处安放,让亲情有迹可循。所谓习俗传承,传的从不是刻板的规矩,而是做人的礼节,是知恩感恩的本心,是长幼有序的教养,更是藏在烟火人间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间情义与家风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