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必死之局,乱世求生

盛夏七月,烈日高悬。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儿,与腐肉的气息。

高兴砸吧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抬起死鱼一般的双眼,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城上城下一片死寂的狼藉。

昔日巍峨的城墙已经崩塌成断壁残垣,碎石瓦砾间,横陈着无数尸体——

有铠甲染血的将士,有衣衫褴褛的平民。

他们的姿势扭曲,有的仍紧握断裂的兵刃,有的则无声地倒伏在血泊中,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独轮车吱呀作响,碾过焦土,将散落的尸体一具具堆起。

另有身影在废墟间拖拽,草草掩埋或焚烧着遍地的尸骸。

甲胄被粗暴地剥下,金属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与散落的兵器一同被收集到角落。

城头上,绣着“李”字的旌旗还在伫立着。

只是锈蚀的旗杆斜插在焦土中,褪色的旗帜像一片被撕烂的旧帆布,边缘焦黑卷曲,风一吹就发出沙哑的呻吟……

高兴趴在垛口上,有些麻木的看着这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是一名穿越者。

三天前,高兴原本还在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没成想一颗子弹把他送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前世的高兴,太想“进步”了,曾身中三枪而不下火线,博得英雄的称号。

然而,他在官场上并不得志。

摸爬滚打十几年,止步于县里的副处级干部,远远达不到预期。

高兴郁闷了,郁郁寡欢。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儿时的梦想:

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所以说,有的时候真是选择大于努力。

“阿兴,你在发什么愣?”

高兴的耳畔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撇过头一瞧,身边瘫坐着一名衣甲染血,蓬头垢面的年轻人。

这人名为董天宝,是高兴的师兄。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与高兴同名同姓,年方十六的少年郎。

彼高兴同样是命运多舛的。

战乱和饥荒,使高兴的父母、兄长相继遇难。

为求活命,年幼的高兴被垂危的父亲托关系送到了寺庙里当和尚。

但是这纷乱的世道,和尚也不好当,人满为患。

高兴与董天宝等人,在一年前就被扫地出门,被迫流浪,沿街乞讨。

二人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到了河中府,好几次险些活活饿死。

最后董天宝拉着高兴参军,投身到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的麾下。

时值后汉乾祐二年,即公元949年,发动三镇之乱,公然对抗朝廷的李守贞,已然是要迎来灭顶之灾。

做李守贞的兵,那不是相当于四五年当伪军,辛亥之际净身进宫当太监吗?

没前途不说,还有杀身之祸!

不过,事已至此,也怨不得董天宝。

毕竟当兵吃粮,那时如若不参军,恐怕高兴和董天宝都要被饿死亦或是冻死了。

“天宝师兄,你说,我们能活下去吗?”

“能。”

董天宝眼神格外的坚定,斩钉截铁的道:“阿兴,咱们这半年来遭受了多大的苦难,不都熬过来了?”

“河中城固若金汤,城外的敌军是打不进来的。”

闻言,高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为之语塞。

李守贞那种糊弄人的鬼话,董天宝也信?

要知道,河中城已经被围困一年之久。

前来征讨李守贞的不是别人,乃是极负盛名,能征惯战的后汉枢密使郭威。

李守贞的两个盟友,永兴赵思绾和凤翔王景崇被后汉军打得只能婴城自守。

郭威采取蓄盈待竭之策,令诸州丁夫二万余人,筑垒连城,长围久困,并遣水军列舟河岸,断绝河中城的水上通路。

李守贞的军队虽数次突围,都被击退。

在这种情况下,试问李守贞怎能逆风翻盘?

指望后蜀、南唐,或者辽国的援兵吗?

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高兴摇摇头道:“天宝师兄,这天下岂有攻不破的城池?”

“我们被围困在河中城,近一年之久,内无粮草,外无援军。”

“城内的牛羊马鸡等牲畜早被杀光,草根树皮都啃没了。”

“被饿死、病死的军民不知凡几,拿什么守城?”

“……”

董天宝沉默了。

“咕噜——”

这时,高兴的肚皮发出一阵声响。

胃里空荡荡的,自是不受控制的咕咕直叫。

军粮早已经告罄,就算是高兴、董天宝这样的“队正”,军中的小头目,也没有分配的口粮。

想要食物,自己想办法。

高兴讪讪一笑。

董天宝挑了挑眉,把他拉到一侧的瓮城中,扫视左右,见到没有旁人后,悄无声息的把一块干巴巴的肉,塞到高兴的手中。

“吃吧。”

“天宝师兄,你哪儿来的肉?”

高兴的眉头微蹙着,颇为疑惑。

“别问。”

董天宝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敢跟高兴对视一眼。

见状,高兴心知肚明之余,也不禁咽了咽唾沫,拒绝了董天宝的好意。

据闻李守贞在不久前效仿当年的黄巢,打造了数十架巨碓,同时开工,成为供应军粮的作坊,流水作业,日夜不辍。

这之后,许多囚徒、俘虏、乡民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甚至连一些战场上的尸体,都不翼而飞了。

原因何在?

谁也不敢深究。

“你!”

董天宝挑着眉头,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高兴,叱道:“阿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要挑三拣四的吗?”

“听我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说着,董天宝再次将腊肉塞给高兴。

后者却是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染着血污的烧饼,撕了一半递给董天宝。

“这是我从敌兵身上搜出来的。天宝师兄,一起吃吧。”

“好。”

二人就这样躲在瓮城的角落中,细细的咀嚼着半块烧饼。

有些发馊发臭,还沾染血腥味儿的烧饼,此刻在高兴的嘴中却是被吃得津津有味,唇齿留香。

吃完烧饼,高兴和董天宝还意犹未尽的把手指头的残渣都舔了个干净。

“呜——”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了充满肃杀之气的号角声。

“敌军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