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答卷送京,黛玉启程

院试复试结束的当日午后,一份封缄严密的答卷,便被贴上“加急密呈”的火漆标签,由金陵驿站的官差快马加鞭送往神京。

马蹄踏过官道尘土,卷匣在日光下掠过一道暗影,直奔北方的京城而去。

薛府东院的花厅内,此刻已是张灯结彩,一场小宴悄然开场。

薛姨妈今日特意换了身喜庆的绛红色织金缠枝牡丹纹杭绸褙子,外罩沉香色福字纹比甲,发髻间赤金点翠的宝塔簪熠熠生辉,耳坠一对浑圆的东珠,满面红光,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她亲自执壶,为坐在上首的宋骞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金华酒,声音带着难抑的激动:“骞哥儿,这杯酒姨妈非敬你不可!复试既毕,答卷已直送御前,这‘进学’之事,已是十拿九稳了!咱们今日便先庆贺一番,等朝廷的喜报正式下来,再大摆宴席,遍请亲朋!”

坐在一旁的薛蟠早已按捺不住,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底绣金线麒麟纹箭袖袍,腰束镶玉带,圆脸红扑扑的,高举酒杯嚷道:“正是!表弟,你这次可是稳稳当当的了!来来来,哥哥我敬你三大杯!”

宋骞起身,双手接过薛姨妈递来的酒杯,面上带着得体的谦逊微笑,口中说着“全赖姨妈照拂,世兄抬爱”,心中却是一片透彻的清明。

他自然明白薛姨妈为何如此笃定,甚至等不及朝廷放榜便先行庆贺,此番院试乃天泰帝钦点,从开考日期、监临官员到考核方向,无一不透着圣意亲裁,能进入复试,与其说是靠文章入选,不如说是经过了御前无形的“资格审核”。

而复试答卷被加急密封直送神京,最终的评判权已不在金陵地方学政手中,这便如同后世某些“打过招呼”的选拔,面试环节往往流于形式,真正的入场券早在初审阶段便已暗中发放。

他宋骞既得圣眷,被陛下亲自安排科考路径,又顺利通过正试、完成复试,且复试答卷中隐含了对陛下心思的揣摩与迎合,无论答卷内容本身如何,单是这份“答卷已送至御前”的流程本身,便几乎等同于“录取”的信号。

薛家消息灵通,提前庆贺,既是对他未来价值的投资,也是对这份“潜规则”心照不宣的认同。

酒过三巡,席间笑语喧阗。薛蟠正拉着周嬷嬷的儿子划拳,薛姨妈与宝钗低声说着准备送往各府的谢礼单子。

宋骞含笑应酬着,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和众人喜气洋洋的脸,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蓦然想起黛玉上封回信中的字句:“母亲与玉儿已定行程,待中秋过后,便将启程回神京。”

算算日子,中秋已过数日,扬州那边,此刻是否已在整理行装,或许明日,或许后日,那抹浅水碧的纤弱身影,便要踏上北上的路途了。

心头倏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动,那封她信中“静候佳音”的期许,与离别时眼中盈盈的水光交织浮现,让他在这喧嚣的庆贺声中,品出一丝淡淡的、遥远的牵挂。

扬州盐院后宅,林黛玉临窗坐在酸枝木书案前。

她穿着一身浅水碧绣银线兰草的细绫衫子,下系月白软缎挑线裙,外头松松罩了件玉色纱质比甲,乌黑的长发梳成乖巧的双丫髻,仅簪了两朵新摘的、犹带露水的白兰花。

手中虽执着一卷《王摩诘诗集》,目光却怔怔地落在窗外那丛日渐萧疏的秋竹上,书页半晌未曾翻动。

金陵的院试,此刻该已结束了吧,这次院试的答卷,听说要直送京城御览……不知能否合圣心,这一别,南北迢递,待我到了神京,他若也已高中,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玉儿。”一声轻柔的呼唤伴着熟悉的、淡淡的冷香传来,黛玉蓦然回神,抬眼见母亲贾敏已含笑立于身侧。

贾敏今日穿了身便于远行的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细绫褙子,外罩一件沉香色杭绸出锋比甲,头发利落地绾成圆髻,插一支赤金点翠的鸾鸟步摇,耳坠明珠,眉目温婉中透着干练,她亲昵地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柔声道:“发什么呆呢?行李车驾都已齐备,咱们该启程了。”

黛玉脸颊倏地飞红,慌忙放下书卷起身,指尖却极快地将案头那封早已写就、封缄完好的信笺捏入袖中。

“母亲稍待。”她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步走至门边,唤来早已候着的丫鬟雪雁。

雪雁今日也换了出行的衣裳,一身浅青色比甲,伶俐地凑近,黛玉将袖中信递出,指尖微凉,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雪雁,这封信……你即刻去寻门房,让他务必安排最稳妥可靠的人,送往金陵亲手交予宋公子。”雪雁接过那尚带着小姐体温的素白信封,入手微沉,心知份量,郑重地贴身收好,低声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绝无差池。”

黛玉这才似松了口气,转身回到母亲身边,贾敏将女儿一切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温和的笑意,却不点破,只轻轻携了她的手:“走吧。”

庭院中,两辆青绸围子的马车已套好,几个健仆正做着最后的检查,黛玉扶着母亲的手登上前面一辆马车,帘子落下前,她又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住了数年的盐院宅邸——秋日的阳光给熟悉的亭台楼阁镀上淡淡金边,此去一别,不知何年再能归来。

码头江风已带上了明显的秋意,吹得帆樯猎猎作响。

林如海身着深青色暗云纹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薄氅衣,立于栈桥之畔,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正与一旁身着靛蓝色绸衫、头戴方巾的贾雨村叙话。

“雨村兄,”林如海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顺着江风送入对方耳中,“此番北上,山高水长,小女与内子,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贾雨村立刻躬身,拱手长揖,神态极为恭谨恳切:“如海公言重了!蒙公不弃,荐弟北上候缺,此恩如同再造,护送夫人与小姐,乃弟分内之责,定当竭尽全力,慎之又慎,必保一路平安,毫发无损,请公万勿挂怀,静候佳音即可。”

林如海微微颔首,略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许,仅容二人听闻:“金陵知府出缺之事,吏部那边已有风声,相关关节正在疏通,雨村兄才学俱佳,资历亦足,此番只需安然抵京,静候旨意便是。”

贾雨村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彩,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如海公提携之恩,雨村没齿难忘!北上之后,定当谨言慎行,勤勉任事,绝不负公之期许!”

此时,林家的马车已稳稳停在了码头边。林如海不再多言,只抬手拍了拍贾雨村的臂膀,最后道:“时辰不早,启程吧,一路顺风。”

贾雨村后退一步,再次郑重长揖:“如海公保重,雨村就此拜别!”

江涛阵阵,客船升起风帆。

林如海独立码头,望着妻女在贾雨村陪同下登船的身影,直至帆影融入水天苍茫之际,方才缓缓转身,青色的衣袍在秋风中拂动,步履沉稳地消失在码头往来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