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径直离去

荣庆堂内。

贾宝玉还在撒泼打滚，哭喊着“林妹妹是我的”“让他们走”，贾母又急又疼，忙不迭地弯身去拉他，王夫人则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羞愤与怨恨交加，黛玉已拉着母亲退至一旁，神色清冷，只待离去。

屋内正闹得不可开交，却听外间廊下嬷嬷惊叫一声：“二、二老爷……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荣庆堂门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掀起！

贾政沉着脸站在门口，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直裰的衣角还在微微颤动，显是步履甚急，目光如电，瞬间就扫见了地上犹自蹬腿哭嚎、仪态尽失的贾宝玉。

屋内众人脸色全都一变！

贾母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窜起。

王夫人更是浑身一颤，脸色由青转白，她比谁都清楚丈夫对宝玉的严厉，尤其今日林如海在场，宝玉前头已经失态一次，若再被瞧见这副模样……

贾宝玉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雏鸟，张着嘴，挂着满脸的泪涕，呆呆地望向门口，当看清父亲那张铁青的、隐含着雷霆之怒的面孔时，一股冰凉的恐惧自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就要往贾母身后躲。

“孽障！”贾政一声低喝，声音并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屋梁，震得满堂死寂，他已一步跨进门槛，目光死死锁住宝玉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前头甄家侄子在，林妹丈也在，这逆子竟敢在后院如此撒泼，丢尽贾家脸面！方才林府嬷嬷匆匆来报时的欲言又止、焦灼神色，此刻全有了答案！

“快！快拦住他！”贾母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对王夫人道，“不能让政儿进来！宝玉要挨打！”她虽宠宝玉，却深知儿子脾气，此刻若让贾政近了身，一顿家法怕是免不了。

王夫人如梦初醒，也顾不得仪态，抢步上前，挡在贾政与宝玉之间，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老爷！老爷息怒！宝玉他……他年纪小，不懂事，方才只是……只是玩闹了些，并无大碍，您前头还有贵客，怎好劳动您过来……”她心中又急又怕，只盼能用“客人”“体面”暂时拦住丈夫。

贾政脚步一顿，目光冷冷扫过妻子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又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抖成一团、拼命往贾母怀里缩的宝玉，再瞥见一旁神色冷淡、显然已不愿多留的贾敏母女，心中那股怒火更炽。

他岂会不知王夫人用意，可今日之事，已非关起门来的家事，林如海就在前头，甄家也在，宝玉这般行径，传出去成何体统。

“并无大碍？”贾政声音冰寒，“玩闹到惊动前厅，惊扰贵客，让林府嬷嬷都急着去报信，这叫并无大碍，你们平日便是这般纵容他的？！”他越说越怒，抬手便要推开王夫人，“让开！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这不知礼数、丢人现眼的孽障！”

王夫人被他眼中狠厉吓得一退，却仍咬牙挡着，回头急唤：“凤丫头！快！快带宝玉从后头出去！先避一避！”

王熙凤早已机灵地挪到贾母榻边，她此刻却不见平日伶俐笑容，只余紧张，闻言便要伸手去拉宝玉，贾宝玉却似吓傻了，只死死攥着贾母的衣角，涕泪涟涟地望着父亲，连逃都忘了。

贾母也急了，一边护着宝玉，一边对贾政道：“政儿！有话好好说！宝玉还小，纵有不是，慢慢教便是，何苦动气，前头甄家贤侄和如海还在，你在这里闹起来，岂不更让人笑话！”

贾政闻言，面色却更沉，他正是顾及体面，才更不能轻轻放过！林如海方才在前厅，言语间已对宝玉颇有微词，此刻若再知后院这般情景，心中该作何想，贾家颜面何存！

他不再多言，侧身便要绕过王夫人，王夫人情急之下，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贾政的腿，仰脸哀求：“老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宝玉！您要罚就罚我！求您看在老太太面上，饶了宝玉这次吧！他经不起啊！”泪水滚落，她是真怕了。

这一跪，满屋皆惊，邢夫人、三春姐妹并一众丫鬟婆子俱都低了头，不敢出声，甄二奶奶早已拉着甄瑞退到角落，面上惊疑不定。

贾政被王夫人抱住，动作一滞，低头看着发妻泪流满面、哀哀求告的模样，再看向榻上面色惶急的老母，以及那躲在老母身后、抖如筛糠的逆子，胸中那口怒气翻滚激荡，一时竟堵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就在这僵持之际，门外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林如海身边那位报信的嬷嬷去而复返，立在帘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禀道：“老太太、太太，我们老爷说，前厅甄二爷已辞去，他也该带夫人小姐回府了，特命奴婢来请夫人和小姐。”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贾母脸色一白，王夫人身子晃了晃，连贾政都僵在了原地，林如海这分明是……不想再留，连场面话都不愿多说，直接要带人走了。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贾宝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格外刺耳。

黛玉闻言，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目光清冷坚定，贾敏会意，不再看这满屋狼藉，对贾母微微颔首：“母亲，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说罢，她携了黛玉的手，绕过仍跪在地上的王夫人和僵立的贾政，径直向门外走去，经过贾政身边时，黛玉目不斜视，仿佛眼前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贾政看着妻妹与外甥女离去的背影，再回头看看地上不成器的儿子，心中那股怒火像是终于憋到了极致一般。

直接一口老血从胸口中喷出，殷红刺目，溅落在荣庆堂光洁的金砖地上。

“政儿！”贾母骇然惊叫，颤巍巍便要起身，却被鸳鸯急忙扶住。

王夫人更是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跪地哀求，连滚带爬地扑到贾政身边，声音凄厉：“老爷！老爷您怎么样！快！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满屋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有人去搀扶贾政，有人飞奔出去寻人请大夫，三春姐妹吓得面色发白，邢夫人手足无措，甄二奶奶早已拉着儿子躲到更远的角落，脸上惊疑不定，王熙凤强自镇定，一边指挥人抬春凳来扶贾政躺下，一边厉声喝止下人的慌乱。

贾宝玉早已吓傻了，瘫在贾母榻边，连哭都忘了，只呆呆看着父亲胸前衣襟上那片刺目的红，和父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脸。

贾政被众人七手八脚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下，胸中那股翻涌的气血仍未平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

一生端方自持，最重礼数体面，今日先是长子在前厅言语失当，惹恼妹丈，后是逆子在后院撒泼打滚，丑态毕露，最后竟逼得林如海携妻女不告而别，这简直是把他贾政、把整个荣国府的脸面按在地上踩踏！

急怒攻心之下，一口血喷出，反倒将那郁结的愤懑泄出少许，只是心神俱疲，连睁眼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颤巍巍走到软榻边，看着儿子紧闭双眼、气息微弱的模样，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这是何苦……何苦为了那孽障气成这样……”她心中又疼又悔，疼的是儿子呕血，悔的是平日太过纵容宝玉，以至今日酿成大祸。

王夫人跪在榻边，握着贾政冰凉的手，泪如雨下，心中对贾敏母女的怨恨却如毒草般疯长，若非她们回来，若非那林黛玉狐媚惑人，她的宝玉怎会屡次失态，老爷又怎会气到呕血！都是她们！都是那对祸水！

前院荣禧堂方向，隐约传来车马驶离的声音，林如海一家，终究是连最后的寒暄都省了，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