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女儿,早已心有所属

神京城西,林府。

这座宅邸乃林如海祖上袭侯时所建,虽历经数代,规制仍在,虽不及荣国府那般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诗书世家的清雅端肃。

此刻,正厅东侧暖阁内,烛光融融。

贾敏已换下外出的衣裳,穿一身藕荷色家常细绫褙子,外罩沉香色薄绸比甲,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她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红枣桂圆茶,目光温和地望向坐在对面的女儿。

林黛玉也换了装束,她穿着一件浅杏子红绣折枝玉兰的细绫衫子,外头罩着月白色软缎坎肩,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几缕青丝垂在耳畔,她微微垂着头,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烛光在她莹润的面颊上投下浅浅阴影,长睫低垂,掩住了眸中神色。

“玉儿,”贾敏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柔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今日在荣国府……你可是真被宝玉吓着了?”

黛玉指尖一顿,抬起眼,正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她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轻轻摇头:“没有。”

“那为何……”贾敏微微倾身,语气越发柔和,“娘知道你素来懂事,即便心中不喜,也断不会在外祖母面前那般说话,今日那句‘宁死不愿与此人同席’,实在是……太决绝了些,玉儿,你告诉娘,可是有什么缘故?”

暖阁内静了片刻,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黛玉咬了咬下唇,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

她背对着母亲,纤细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母亲,”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今日失态,并非全因宝玉表哥举止失当。”

贾敏眸光微凝:“那是为何?”

黛玉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她的侧脸,那双秋水明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犹豫,有挣扎,最后化作一片清澈的坚定。

她走回母亲面前,忽然屈膝跪下。

“玉儿!”贾敏一惊,忙伸手去扶。

黛玉却执意跪着,仰起脸,目光直直望着母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母亲,女儿……女儿心中已有所属。”

贾敏的手停在半空。

暖阁内霎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贾敏才缓缓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面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作一片沉静。

黛玉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便是将心底最隐秘的情愫摊在母亲面前,可今日荣庆堂那一幕,宝玉那痴缠的目光、荒唐的举动,让她忽然明白,有些事,若不明说,日后只怕麻烦更多。

“是……宋师兄。”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贾敏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贾敏心中莫名,面上却渐渐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伸手,轻轻将女儿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又执起黛玉微凉的手,细细摩挲着。

“傻孩子,”贾敏的声音轻柔如春风,“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黛玉一怔,抬眼看向母亲,眸中满是讶异:“母亲……不怪女儿?”

“怪你做什么?”贾敏莞尔,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目光慈爱,“娘知你心智早慧,又再扬州与那孩子有过一段相伴时光。”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回忆之色,“宋骞那孩子,娘其实也觉得是好的。”

黛玉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睫,声音低如蚊蚋:“女儿……女儿只是……”

“只是怕娘觉得你私相授受,不知礼数?”贾敏接话,语气里带着了然的笑意,“玉儿,你是娘的女儿,娘岂会不知你的性子,你既肯说,便是心中坦荡,将他放在正道上思量,这有什么错?”

黛玉眼中瞬间涌上水光,不是委屈,而是释然与感动,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母亲……”

贾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沉吟片刻,忽然道:“说起来,今日见了宝玉那孩子……”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模样是极好的,可那身打扮、那副作态,实在太过脂粉气,举止轻浮,言语孟浪,哪里像个知礼守节的世家公子?”

她抬眼看向黛玉,目光认真:“玉儿,娘说句实在话,若将宋骞与宝玉放在一处比……宝玉便如那园中精心栽培的牡丹,虽娇艳夺目,却经不起风雨,宋骞却似山间青松,虽不张扬,却自有风骨,能经霜雪,你心属与他,娘不意外。”

黛玉听着母亲这番毫不掩饰的比较,心中那点忐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她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低声道:“谢谢母亲。”

贾敏揽着女儿,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思量渐深,老爷年底便要回京,届时……或许该寻个机会,探探老爷的口风。

宋骞如今已是秀才,若来年乡试得中,便是举人,再往后……前途可期,林家虽不需攀附权贵,但若能得此佳婿,亦是美事一桩。

只是这些话,现在还不必对玉儿说。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贾敏见女儿面露倦色,便柔声道:“好了,今日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明日娘让厨房给你炖冰糖燕窝,好好补补。”

黛玉应了,起身向母亲行礼告退。

出了暖阁,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院落走,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黛玉心中那股滚烫的情愫,方才与母亲那一番坦诚,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而母亲对宋师兄的认可,更让她心中雀跃不已。

回到闺房,雪雁早已备好了热水,黛玉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月白色软绫寝衣,头发松松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胸前。

她坐在梳妆台前,雪雁拿着干布巾替她绞发,一边絮絮叨叨:“姑娘今日可把奴婢吓坏了,在荣国府那样说话……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宝二爷也实在不像话,哪有那样盯着人看的。”

黛玉从铜镜中瞥了雪雁一眼,唇角微弯:“你也觉得他不像话?”

“何止不像话!”雪雁撇撇嘴,“奴婢虽没见过多少世面,可也知道,正经人家的公子,断不会初次见面就对姑娘家说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她顿了顿,手上动作慢下来,声音低了几分,“倒是宋公子,虽出身寒微,可每次来府里,都是规规矩矩的,说话行事有礼有节,从不曾逾越半分。”

黛玉心中一动,从镜中看向雪雁:“你觉得宋师兄好?”

雪雁脸一红,忙道:“奴婢哪敢妄议,只是……只是觉得宋公子为人端正,比今日那位强多了。”她偷偷瞄了黛玉一眼,又小声补充,“其实,之前奴婢还觉得宋公子配不上姑娘,可今日见了荣国府那位……忽然就觉得,宋公子那样的,才是真正可靠的人。”

黛玉听着,心中那点因母亲认可而生出的欢喜,又添了几分,连雪雁都这样觉得……那她的选择,应当是没有错的罢?

头发绞干了,雪雁替她梳顺,又点了安神香,便退了出去。

闺房中静下来,只余烛火摇曳。

黛玉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的小书案前坐下,案上铺着素笺,笔墨齐备,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而静谧。

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愫,忽然如春水破冰,汹涌而出。

笔尖落下,墨迹在素笺上洇开。

“子慎兄如晤:”

写下这四个字,黛玉的手微微一顿,脸颊泛起薄红。这般称呼,实在太过亲密,可……她咬了咬唇,继续写下去。

“扬州一别,倏忽数月,京中秋深,夜凉如水,窗下提笔,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细微的情绪都倾注笔端。

“今日随母亲归宁,往荣国府拜见外祖母,府中繁华依旧,姐妹和睦,本应欢喜,然见表兄宝玉,举止轻狂,言语失当,竟当众掷玉……”

写到这里,黛玉笔尖微颤,眼前仿佛又浮现宝玉那张泪痕斑驳的脸,还有王夫人眼中那冰冷怨毒的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归家后,母亲细问缘由,玉初时犹豫,终将心事坦然相告……”

墨迹在纸上深深晕开,仿佛她此刻滚烫的心绪。

笔下行云流水,越写越快。

“自扬州别后,玉常于夜深人静时,忆及兄台于凉亭论学之姿……”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黛玉浑然未觉,只埋头疾书,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仰慕、担忧、期盼,一股脑儿全倾泻出来。

“京中已入深秋,早晚寒凉,兄在金陵,亦需添衣保暖,切莫劳神过度,玉一切安好,唯愿兄亦保重贵体,潜心向学,待来年春暖花开,或可再聚……”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再聚……何时能再聚呢,父亲年底回京,宋师兄却在金陵,相隔千里,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心中涌起一阵怅然,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终于缓缓落下,补上最后几句: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唯望兄知,玉之心,如磐石无转移,静候佳音。”

搁下笔,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折好,装入素白信封,又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下“金陵宋骞亲启”。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那团滚烫的情愫仿佛随着这封信流淌了出去,留下的是淡淡的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坦然。

窗外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三更天了。

黛玉起身,终于熬不住困意与疲惫,趴在床上沉沉睡去,这时雪雁正从门外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桌上的信,随后才注意到床上的黛玉。

赶忙上前将人料理好,随后折返回来帮着自家小姐将信折好,放入信封,想着明日一早就给驿馆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