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桃花,从来都是开在血上的。
我捏着那枚染血的暖玉棋子,指尖的温度比死人眉心还要冷。青石板上的尸体面容安详,唯眉心一枚白玉棋子森然入骨——与我指间这枚毫无二致。
第三个了。
“棋仙世子云弈警告朝堂,手段越发风雅了。”悬镜司指挥使谢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戏谑里淬着冰,“大理寺卿、户部侍郎,现在轮到工部尚书。下一个该谁了?礼部?兵部?还是……宫里哪位大人?”
我缓缓转身。
他斜倚在门框上,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窄刀“破雪”。三月春光落在他肩上,却化不开半分寒意。颈间那道疤若隐若现,像一道挣不脱的锁链。
“谢大人说笑了。”我将棋子拢入袖中,声音温润如常,“云弈一介闲人,只会下棋赏花,何来警告朝堂的手段。”
他笑了,露出森白的牙。
“也是。世子爷体弱多病,连圣上赐的鹿茸都要分三次才能喝完,哪有力气把棋子打进人骨头里。”他踱步进来,靴子踩在地面,不轻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跳上,“可巧了,本官刚从死者手里,抠出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摊开手。
半片带血的鹰羽,边缘齐整,像是从完整的图案上硬撕下来的。
我的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半拍。
“栽赃嘛,这手法我七岁就玩腻了。”谢刃将那半片羽毛吹落,任它飘到我跟前,“可偏偏皇上信了。旨意刚下——此案,你我同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气息喷在我耳畔:“世子爷,你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同时算计您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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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王府的马车上,我闭目养神。
袖中那枚棋子硌得掌心发疼。
“听风楼的消息。”贴身侍从阿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压得极低,“悬镜司那边确认,三位死者手里的鹰羽能拼成完整图案——是‘血羽令’。”
我睁开眼。
血羽令。二十年前随谢家满门抄斩而消失的东西。谢家军的调兵信物。
“现场还有别的痕迹吗?”我问。
“有。很淡的桂花油气味,和……悬镜司特制迷烟‘醉梦散’的残留。”阿七顿了顿,“爷,这局做得太刻意。既要嫁祸于您,又要引谢刃入局,还特意留下谢家旧物。背后的人,所图非小。”
所图非小。
我摩挲着棋子,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和那句含在血沫里的遗言:“弈儿……谢家的债……要还……”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手里握着三枚从尸体眉心取出的棋子,袖中藏着血羽令的碎片,门外站着谢家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一个被皇家养成了恶犬、连自己是谁都忘干净的孤狼。
“阿七。”
“在。”
“查三件事。”我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景流逝,“第一,谢刃七岁到十二岁之间的所有行踪,尤其是他入悬镜司前,在哪、被谁养大。第二,当年负责谢家案子的监斩官、抄家官,如今都什么下场。第三……”
我顿了顿。
“去‘忘川阁’,取三年前封存的那份‘影窟’密档。”
阿七呼吸一滞:“爷,那档案老王爷亲自封的,说除非王府倾覆,否则绝不可——”
“现在就是倾覆之时。”我截断他的话,“有人用血羽令和棋子,把王府和悬镜司绑在一条船上。这船下面不是水,是火油。一点就炸。”
马车停在王府侧门。
我刚下车,就看见谢刃抱着胳膊,靠在对面的墙根下,笑得像只等着撕碎猎物的豹子。
“世子爷好慢。”他直起身,“本官等了半柱香,够看完三本奏折了。”
“谢大人有事?”我示意阿七先入府。
“有。”他走过来,直到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来问问,世子爷打算怎么查这‘同谋’的第一案。”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带来淡淡的血腥气和……桂花油香。
和我袖中那半片鹰羽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谢大人身上这香,倒是别致。”我微笑,“像是南巷‘香如故’的招牌,桂花浸油,三年陈酿,一两银子一滴。”
谢刃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世子爷对香料的见识,不比对棋子少。”
“闲人嘛,总得有些消遣。”我转身往府里走,“谢大人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茶?刚到的明前龙井,配这春夜,正好说案。”
他跟上来了。
也好。
有些戏,总得两个人都上台,才能唱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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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茶香氤氲。
我煮水、温杯、投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仿佛真只是个邀友品茗的闲散世子。谢刃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凌乱。
他在焦躁。
“第一具尸体,大理寺卿赵怀恩。”我递过茶盏,“死于七日前亥时。死前正在书房批阅卷宗,仆役说听见棋子落盘声,进去时人已亡故。眉心嵌白玉棋子一枚,左手握半片鹰羽。”
谢刃接过茶,没喝。
“第二具,户部侍郎孙启明。五日前,戌时。死在从衙门回府的马车上。车夫说中途老爷喊停车,说要透口气,下车片刻就没了声响。发现时,同样棋子眉心,羽握手心。”
“第三具,工部尚书李崇。”我抿了口茶,“今日,酉时三刻。死在自家花园,说是赏花时突发心悸。可仵作验了,心脉无损,唯眉心一孔,贯穿额骨。”
“手法一样。”谢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棋子力道、角度、深度,几乎分毫不差。凶手是同一个人,而且……是个用棋的高手。”
“或者,”我放下茶盏,“是个想让所有人相信,凶手是个用棋高手的人。”
他抬眼看向我。
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深处一丝压抑不住的暴戾。
“世子爷有话直说。”
“谢大人可会下棋?”我问。
他愣了下,随即嗤笑:“悬镜司只学杀人、刑讯、追凶,不学风雅玩意儿。”他嗤笑时指尖无意识摩挲刀柄,似乎在掩饰什么。
“那可惜了。”我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围棋之道,看似围杀,实则为生。每一子落下,都要想好后三步,乃至十步。凶手若真能用棋子杀人于无形,必是棋道大家。这样的人,京城里不多。”
“有几个?”
“明面上,算上我,七个。”我又落一子,“暗地里,就不好说了。”
谢刃盯着棋盘,忽然伸手,从棋盒里抓了把白子。
“若是这样呢?”他手一扬,白子“哗啦”洒在棋盘上,乱作一团,“不管什么棋路、什么后手,一把全掀了。谁还在乎你下得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眼中那点暴戾烧成了明火。
“谢大人,”我慢慢将洒落的棋子一一拾回,“棋局乱了可以重摆,人命没了,就回不来了。那三位大人,或许该死,或许无辜。但杀他们的人,要的绝不仅仅是他们的命。”
“那要什么?”
“要一个局。”我拾起最后一枚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一个把王府、悬镜司、朝堂、甚至宫里,全都卷进来的局。”
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了。
谢刃忽然站起,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血羽令。”他说,背对着我,“世子爷知道那是什么吗?”
“略有耳闻。谢家军的调兵信物,二十年前随谢家灭门而绝迹。”
“对。”他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我查了卷宗。谢家谋逆,证据确凿,满门七十二口,菜市口砍了三天。血羽令作为罪证,本应收缴入库,可档案记载——‘寻获不全,缺一角’。”
我握紧了袖中的棋子。
“缺的那角,”谢刃走过来,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我困在他与桌子之间,“就是能拼成完整图案的最后一片。而现在,它可能就在某个死者手里,也可能……”
他伸手,指尖触到我袖口。
“在世子爷这里。”
我没有动。
他的手指很冷,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浸透出来的,怎么也暖不了。
“谢大人,”我轻声说,“若我真有那最后一片,何不早早毁了,留到现在惹祸上身?”
“因为毁不掉。”他盯着我的眼睛,“血羽令用的是北漠雪山特有的‘寒铁羽’,刀砍不碎,火烧不化,水浸不腐。谢老将军曾言,唯嫡系血脉可毁此令。然此法仅传家主,随谢家倾覆而绝。”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可惜,”他直起身,退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谢家死绝了——至少表面如此。但这法子是谢家军秘传,连悬镜司档案都未记载,幕后之人如何得知?”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以,幕后的人扔出这颗雷,不是要炸死谁。”我说,“是要看,谁会去捡。”
“谁会去捡?”谢刃重复,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谢家余孽?还是……和谢家有旧的人?”
空气凝固了。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响,和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我端起冷了的茶,喝了一口。
“谢大人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他走到门边,回头,“是为了告诉世子爷,这‘同谋’的戏,我陪你演。但演到什么时候、怎么收场,得我说了算。”
“条件呢?”
“简单。”他推开门,“我要真相。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真相。关于血羽令,关于谢家,关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关于我是谁。”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我坐在原地,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良久,伸手将它捻起。
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翻过来,棋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弈”。
我的名字。
这不是我从尸体上取回的那枚。那枚我检查过,背面光滑无痕。
这枚,是谢刃刚才洒棋时,混进去的。
他什么时候拿到了刻着我名字的棋子?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还给我?
警告?试探?还是……
我忽然想起阿七查到的信息里,有一句模糊的记载:谢刃入悬镜司前,曾被某位隐退的棋道大家收养三年。那位大家,姓陈,名忘忧。
陈忘忧。
二十年前,谢老将军的至交好友,也是我父亲云王爷的弈棋启蒙老师。
死于谢家案发后第三年。
对外说是病故,可听风楼的档案里写着:中毒,症状类同醉梦散,但毒性更烈,七窍流血而亡。
我的手指收紧,棋子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桃花被夜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窗棂。
像是谁不经意洒下的一把棋子,落地无声,却已悄然布好了局。
而我和谢刃,都成了局中的子。
只是不知道,执棋的手,究竟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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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时,阿七回来了。
带着一身露水,和一卷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
“爷,忘川阁的守阁人说,老王爷当年封存时留了话。”阿七低声道,“‘若有一日弈儿来取,告诉他:棋可下,局可破,但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接过档案,指尖拂过封蜡上父亲独有的印记——一朵半开的云纹。
“知道了。”我说,“你去休息吧。”
阿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烛火换过第三支,我才终于拆开档案。
里面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十二个人名,每个后面跟着简短的注记。我一眼扫过,呼吸滞住——这十二人,全是当年参与谢家案的官员,从主审到刽子手,无一遗漏。
而他们现在……
大理寺卿赵怀恩,死。
户部侍郎孙启明,死。
工部尚书李崇,死。
还有九个。
第二页,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的是皇城西侧一片废弃的宫苑,旁边小字写着:“影窟疑址,慎入。”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字迹潦草,仿佛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谢家幼子未死,今在何处,不知。若遇,勿认,勿近,勿救。此子身系滔天之秘,近之则焚。”
纸的右下角,有一滴深褐色的痕迹。
像血,又像是陈年的茶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勿认,勿近,勿救。
父亲,你当年写下这句话时,可曾想过,有一天我会和他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同一壶茶,查同一桩案?
可曾想过,那“滔天之秘”,会以三枚棋子和半片鹰羽的方式,重新找上门来?
我将三页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们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
可若不知道,或许连回头的路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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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正要出门,谢刃的马车已停在府外。
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劲装,窄袖束腰,少了官服的威压,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利落。只是腰间那把“破雪”,依旧醒目。
“世子爷早。”他跳下车,“今日从哪儿查起?”
“谢大人可有建议?”
“有。”他示意我上车,“去第一个死者,赵怀恩的府上。我昨晚想了想,有个细节不对。”
马车驶向大理寺卿府邸。
车厢里空间不大,我和他对坐,膝盖几乎相抵。他身上的桂花油香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皂角清气,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谢大人受伤了?”我问。
他挑眉:“世子爷鼻子真灵。小伤,昨夜查案时碰上个不长眼的小贼,过两招,划了道口子。”
“小贼需要谢大人亲自出手?”
“需要。”他靠向车壁,闭目养神,“因为那小贼,是从赵怀恩书房溜出来的。”
我心头一凛。
“抓到了?”
“死了。”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咬毒自尽。尸体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只有左手虎口,有个茧子。”
“常年握刀?”
“不。”他伸出手,比了个手势,“是常年握一种特制的笔——宫廷录事太监专用来誊写密档的‘紫毫铁笔’。”
太监。
宫里的人。
马车停下了。
赵府门口已挂上白灯笼,仆人一身缟素,见我们下车,连忙迎上来。谢刃亮出悬镜司腰牌,无人敢拦。
灵堂设在正厅,棺木尚未封盖。赵怀恩的遗孀赵夫人是个四十许的妇人,眼圈红肿,神色凄惶。
“两位大人,”她福了福身,“亡夫已去,还请……还请莫要惊扰他安息。”
“夫人放心。”我温声道,“我们只看看现场,问几句话。”
谢刃已径直走向书房。
赵怀恩的书房很整洁,或者说,整洁得过分。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一丝不苟,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分类排列,连窗台盆栽的叶片都擦得发亮。
“赵大人有洁癖?”谢刃问跟进来的管家。
“是、是。”管家躬身,“老爷最厌杂乱,每日都要亲自整理书房,不许旁人插手。”
我走到书案前。
桌面上铺着一张未写完的奏折,墨迹停在“臣启”二字,后面的内容空白。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墨已干涸。
“赵大人那夜在写奏折?”我问。
“是。”管家回忆,“老爷那晚说有事要禀明圣上,让所有人不得打扰。亥时初,老奴送过一次茶,老爷还好好的。亥时三刻,听见棋子落盘声,进去时……就……”
棋子落盘声。
又是棋子。
谢刃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青砖铺地,缝隙极细,他用指甲一点点抠过去,忽然顿住。
“有东西。”
他从砖缝里,捏出一粒极小的、黑色的碎屑。
凑到鼻尖闻了闻。
“火药。”他说。
我也蹲下,接过那碎屑。确实是火药,而且不是寻常爆竹用的,是军器监特制的“霹雳子”里的高爆火药。
“赵大人生前,接触过火药?”我问管家。
管家脸色一白,支支吾吾。
谢刃一把揪住他衣领:“说。”
“老、老爷他……前些日子,确实从军器监借过几枚霹雳子,说是……说是研究改良之法……”
“霹雳子呢?”
“用、用完了。老爷亲自试的,在郊外靶场。”
谢刃松开手,管家瘫软在地。
我站起身,环视书房。太整洁了,整洁得像有人精心清理过现场。可如果清理过,为什么留下这粒火药碎屑?疏忽?还是故意?
“谢大人,”我看向窗外,“你说,凶手为什么要用棋子杀人?”
谢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可能。第一,他真是棋道高手,用棋子杀人是他炫耀的方式。第二,棋子是他的标记,就像杀手留名。第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正对着花园,一株老桃树开得正艳。
“第三,棋子不是凶器,是幌子。”
我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转身,背靠窗框,逆光的面容模糊不清,“人可能不是被棋子杀死的。棋子,只是死后插上去的。”
“那死因是什么?”
“不知道。”他摊手,“但如果是死后插棋子,那杀人手法就可以是任何一种——下毒、内劲震碎心脉、甚至……”
他顿了顿。
“霹雳子。”
书房里一片死寂。
管家还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书案上,那片空白奏折上。
我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架前。
“赵大人平日,可会记录日常琐事?日记、随笔之类?”
管家颤声:“会、会有的。老爷有写日记的习惯,就收在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
我依言找到暗格,抽出一本蓝皮册子。
翻开。
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他死的那天。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仿佛匆忙写就:
“他来了。二十年了,他还是找来了。血羽令现,债主上门,谁也逃不掉。”
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三枚棋子,呈品字形排列。
和那三位死者眉心的棋子,位置一模一样。
谢刃凑过来看,呼吸骤然粗重。
“他在等。”他低声说,“他知道有人要来杀他,甚至知道对方用什么方式杀他。可他没逃,也没防备,就这么……等着。”
“因为他逃不掉。”我合上日记,“欠债的,总要还。”
窗外的桃花,又落了一地。
像谁漫不经心洒下的纸钱。
为死去的人。
也为即将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