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艾勒涅的问好,索恩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扭头看向艾勒涅,发出脂肪挤压声带的声音:“来了?行,那就赶紧的,下午还有一场优~雅~的舞蹈沙龙等待我的参加。”
他穿着一身极其奢华的酒红色天鹅绒大衣,双排黄铜纽扣紧绷,感觉那几颗纽扣承受了它们本不该承受的苦难。
此乃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他的胸前挂着一张白色的领巾,用一个红宝石顶针挂住。袖口翻折着,露出内里以金线刺绣的繁复荆棘纹样,大衣下摆极稍微开叉,方便走路,免得被自己的衣服下摆过肩摔。
他的下半身穿着墨黑色的羊毛直筒裤,侧缝镶嵌着金丝缎带。脚上是及踝的漆皮马靴,鞋跟包裹着薄薄的金片。
在他身后,一位女仆紧随其后从车上下来,站在索恩的身后,低着头。
“好,不会太久的。”艾勒涅·奥狄乌斯的脸上依旧带着平淡的微笑,“所以,你是希望直接在这里聊吗?”
“那怎么可能?”索恩像是被这句话侮辱了,猛地挥舞了一下戴着几枚硕大宝石戒指的左手。手臂带动着庞大的躯干,肚子上的肥肉顿时像水波一样颤了好几下,“你是希望我像个低贱的仆人一样站着跟你谈事情吗?”
艾勒涅的视线从他手上戴着的戒指上一晃而过,微微点了点头。
“你可以坐到车里去,我不会介意。”艾勒涅语气平静地说。
索恩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不再理会艾勒涅这个弟弟,迈开脚步,自顾自地朝着艾勒涅别墅前方那扇敞开的、通往精致花园的铁艺雕花大门走去。
同样身为求律者,这让他的力量远远超出正常人。
而求律者的能力在他身上最大的体现就是:可以让他顶着自己四百多斤的肥肉和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三十几种疾病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这么一看,他简直就是超人。
艾勒涅跟在二王子索恩的身后,微微抬起右手,动作幅度不大的摆了摆,示意门前站岗的门卫和侍从不需要阻拦。
侍从们低垂的头颅几乎没有任何抬起,可是依旧清晰地收到了主人的指示。
索恩·奥狄乌斯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通往别墅花园小径的入口。
他带着一股汗水和奢侈香水的混杂气味走入,艾勒涅步履轻缓地跟在后面,在两人身后,是索恩的贴身女仆。
女仆长得很漂亮,穿着明显是改动过的、略显暴露的女仆装,以恭敬的姿态低着头跟着,落后于艾勒涅一个身位。脚步幅度比较小,避免因为步子迈的太大而导致走光。
本来,男性贵族身边不应该跟着女仆,最多就只能有一、两个贴身男仆。因为这会让别人说闲话,也会败坏女仆的名声,更会拉低贵族本人的风评。
不过索恩很明显并不在乎这一点。
他的风评已经足够差了。
艾勒涅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眼女仆那件明显改短成为超短裙的女仆装,又重新收回视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别墅门口穿着笔挺深色礼服的两名侍从早已躬身行礼,但索恩看也不看他们,径直穿过门框,走过被精心修剪过的玫瑰丛,踏入别墅正门后那豁然开朗的大厅。
别墅正门敞开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胡桃木门框内是宽敞的门厅。
“啧,你这地方还是这么简陋。”索恩环顾着艾勒涅的花园和正门后的大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其实,如果相对与一些中产甚至男爵的别墅,艾勒涅的住宅已经足够奢侈,不过显然,在索恩眼中这依旧简陋。
与西区其他贵族宅邸或王宫本身的奢华繁复不同,艾勒涅的居所融合了王室的气派与一种接近教会式的简洁。
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家具线条流畅优雅,覆盖着质感极佳但颜色素雅的丝织物;典雅的壁炉、装着基本书籍的书架、几把椅子、小桌和沙发,最大的装饰是几盆生长旺盛的绿植,叶片在透过巨大落地窗的光线下绿得发亮。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事物的材质和植被的品种。
也许是受到埃瑟恩神父的影响比较大,艾勒涅对植物有着不小的兴趣,别墅外的花园和别墅内的装饰基本都是具备非凡效果的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教堂里的那种旧木与蜡烛混合的清香,索恩身上奢侈香水的气味与之格格不入。
“简直像个苦修士的忏悔室,我们的艾勒涅亲王殿下,品味还真是独特。”索恩刻意拖长了“亲王殿下”几个字,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嘲讽一些。
“只是觉得这样更舒适,索恩殿下。”艾勒涅的声音依旧平稳柔和。
“你该有点自己的喜好,当然,我说的不是养花养草这种,而是更符合你身份的兴趣。虽然你没有争夺权利的资格,但是你不能丢了王室的脸。”
“毕竟,你跟我这个奥狄乌斯之耻走得这么近。”
他口中说着劝导的话,但是语气让谁来听都只有嘲讽,无论是谁都可以听出里面的含义。
装什么?你跟我是一路货色。
“我会考虑的,”艾勒涅温和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指向客厅中宽大但显然是为正常人设计的扶手椅,而是示意自己的哥哥去坐稍远一些的六人沙发,那是这厅堂里唯一能勉强承载他庞大体积的家具。
没办法,毕竟索恩没法把自己的肥肉打包收进口袋里。
几乎在艾勒涅话音落下的同时,索恩那个本来稍微落后一步的贴身女仆立刻小碎步上前,动作轻柔利落且小心翼翼地为索恩脱下了那件奢侈的丝绒外套。
索恩毫不客气地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沙发发出一阵吱嘎声,一层层的肥肉在沙发上铺开,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其填满,倒显得异常稳固。
女仆将索恩的外套折叠两下搭在手臂上,手臂微微弯曲,站在索恩的身后。
艾勒涅家里的一位侍从推着精致的银质餐车进来,餐车上,是一个银制的茶壶,散发着约尔逊红茶特有的、带着果香的醇厚气息。配套的骨瓷茶杯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描着纤细的金线。
边上是几只同样精巧的小碟,盛放着几样点心。
几块黄油酥饼、几枚杏仁挞,还有几片切得极薄、散发着纯粹麦香的白面包片。
没有铺张的鱼子酱,没有堆叠的金箔蛋糕,没有索恩惯常享用的、淋满蜂蜜和奶油的点心塔,艾勒涅虽然了解这位兄长的习惯,但看上去大概是无意迎合。
虽然他看上去谦卑,但是他的地位并不比自己的哥哥低。
侍从们低眉顺目,动作精准而安静,倒茶、摆放点心,将茶杯和点心碟放在索恩手边的小茶几上,确保他无需大幅动作就能取用。
“你真的在苦修啊?”索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一眼桌上的甜点,没有去吃。
艾勒涅全程没有表示,随便找了一张沙发椅坐下,挥手示意侍从把不远处的壁炉点燃。
“好了,废话少说,我懒得跟你搞这些弯弯绕绕。”他那双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紧盯着艾勒涅,眼神中满是不耐烦,“索米尔郡那片地过两天就可以让渡给你,手续你自己去办,我的私章在贾斯帕男爵那里,你要往军队里安排什么人,也直接找他要章。”
“但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情。”
艾勒涅的姿态放松不失优雅,他自己也端起茶杯,不过没有喝。眼中清晰地倒映着对面那座肉山。
“当然,索恩殿下。这是公平的交易。”他那双琥珀色、带着点点星芒的眼眸平静地迎向索恩,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金色的长发和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索恩用力的挥动了两下肥硕得如同成年人大腿般的手臂:“我需要你的态度,艾勒涅!下次会议,你必须站在我这边。明确地、公开地支持我的方案!”
艾勒涅安静地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我理解你的要求,但是你需要先说一下你的议案是什么。要不然我没有办法直接同意。没有具体内容,我无法承诺公开支持。”
“盲目的站队,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不是明智之举。我们需要共同评估风险与收益。”
“还是跟上一次的那个一样。”索恩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鄙夷的鼻音,“我需要更多的话语权,足够多的话语权,我要求扩大下议院,重新分配议席,把那些碍手碍脚的老家伙全部换掉。”
他粗短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划拉着,大概是想要学着其他有能力的贵族那样,做出“仿佛在拨弄无形棋盘上的棋子”这样的动作。
不过他的动作其实看上去更像一只因为溺水正在挣扎的猪。
艾勒涅喝了口茶,用来遮住自己因为感觉搞笑而有点上扬的嘴角。
“当然,我不能直接说要把我的人塞进去,那太露骨了……我应该说……应该说……”他嗫嚅着,似乎想找一个足够冠冕堂皇的借口。。
“尊重民主意愿?”艾勒涅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对,尊重民主。”索恩立刻认可了这个说法,“人选要由我……呃,由‘民主意愿’决定。”
果然……
艾勒涅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那些什么济贫资金啊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减少、降低,降到最低,把多出来的钱全部都给我。我需要尤尔,很多很多尤尔。沙龙、舞会、新的庄园、还有……”
“总之,这些都需要钱。”
他含糊地咕哝了几句。
“这不好说,做的太直接,即便有我的帮助议院也不会认可的。”艾勒涅脸上温和依旧,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微微侧头,一缕金发滑落肩头。“而且,贫民的数量如果太多,教会那边不好解释,贵族在面子上也挂不住。”
“那就让那些渣滓去干活。”索恩摊开手,随意地说,“谁允许他们吃干饭的?我们凭什么养这些人?”
艾勒涅微笑提议道:“不如这样,我们可以把当地做建设的资金用来济贫,让那些破产的贫民负责做一些不怎么需要动脑、只需要出力的工作,多余出来的扶贫基金,我可以想办法送到你的人手里。”
“随便随便,都可以,你能把钱弄到我手里就行,过程什么的我不在乎,这是你需要在意的事情。”索恩不耐烦地挥挥手,一点也不在意这位弟弟说了什么。
等了等,他继续用那副故意拉长的腔调说话。
“啊,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他庞大的身躯向前倾了倾。
“我亲爱的弟弟,约书亚·奥狄乌斯,伟大的、贤明的三王子,最像父亲的王子,”他的语气满是嘲讽,用一种刻意拉长、充满嘲讽般的咏叹调的语气念出这个名字,“他最近似乎越来越像父亲了,跟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好了,我想,你得给他找点麻烦。”
“虽然你没有资格争取那个位置,但我想,我跟你的关系应该会比他跟你的关系要好上不少。”索恩昂着头,表情有点扭曲,试图挤出一点点虚伪的温情,“毕竟,你帮我做过那么多事情,处理过那么多……小小的麻烦。不是吗?”
艾勒涅沉默了一下,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他再一次抬起手中的杯子,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当然,我会做的。”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什么变化。
“很好!”索恩满意地哼了一声,肥胖的身躯在沙发里挪动,试图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皮革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你也是,少对自己不该想的东西起心思。”
艾勒涅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抬起眼用那双点缀着些许星星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金毛肥猪。
“谢谢您的关心,索恩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