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笑声

清晨,天还没亮。

但是靠街道的窗户外已经热闹了起来。

街道的另一头,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吱嘎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传入独栋别墅二楼的房间。

这些声音穿过一整条街和独栋别墅自带的花园进入二楼窗户后的房间已经变得微不可查,本该完全没法影响到熟睡的人。

但床上的黑发男人还是被吵醒了。

那是个身体有点虚幻、脸色十分苍白的男人,明明没有什么缺陷,身体也给人一种很“干瘪”的感觉。

男人的耳朵动了动,揉着眼,却没有起床的打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记忆全部搅在一起,什么也分不清,只觉得头晕。

但是,他突然听见了哗啦啦的细微翻书声。

这让他一下子回想到了还在大学时期住校的日子。

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玩,却总有人要偷偷卷。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连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就扭头对向翻书声传来的方向。

“大胆!什么人敢在我的宿舍看书学习?成绩好的同学不要影响别人!学不扩散条约难道你都忘了吗?”

睁开眼,映入眼的,是刷白的墙、一张黑色的地毯、向外打开的窗户、镶在墙里的黑色西式壁灯、打开了一半的衣柜、一张落地镜、摆着几本书的木质书架和只有一个放了几样物品的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个笔筒和几支笔,书桌的中间摆着一本摊开在桌面上、正在自己慢慢翻页的书。

翻书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那本书的书页内没有文字,全是空白,被无形的力量翻动着,从左到右一页一页的缓慢翻着。

不排除那里坐着一个好学的女鬼,但看这个样子,至少大概率没有活人在学习。

“额……这里是……”男人有点茫然的看着那本自动翻页的书,原本有点睡迷糊了的脑子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疼痛感传来,那并非来自身体,而是记忆。

来自死亡的疼痛感瞬间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忍不住抬起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吐出了一口气。

“啊,好痛啊。”男人嘟囔着抱怨。

随着记忆从原本的糊成一团开始逐渐梳理,他大致想起了自己的死亡。

被砸死、中毒、凌迟、活埋、肢解……

这些堪称酷刑的记忆却只是让他抱怨了两声。

“是了,我已经死了。”他皱着眉松开揉太阳穴的手。

好像是因为脑浆被搅匀了,导致他的记忆全部均匀的混在了一起,不过幸好的是,他的恢复力还算不错。

随着记忆慢慢清晰,他大致猜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不对,我没死。”

“嘻嘻,我活下来了。”他咧嘴笑了一声。

男人又扭头看向另一边,在窗户对面,在可以接受到阳光的靠墙一侧放着一个三层的花架,上面放着几朵他基本认不出来的花。

蓝的白的黄的粉的红的紫的,除了几朵向日葵他一个也不认识。

看向头顶,是空荡荡、没有吊灯的天花板。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西式古典的风格,跟男人自己曾经的中式简约风房间完全不一样。

低下头,身上是一套灰色的短袖睡衣和短袖睡裤。

一秒,两秒,三秒……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脑子里的记忆渐渐恢复,越来越清晰,来自记忆里的疼痛也越来越真实。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上扬了一点点。

随着疼痛逐渐加剧,但嘴角上扬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沉默了好几秒,他这才扭了扭脖子,翻身下床,动作有点缓慢的赤着脚走到窗户边向外看去。十一月份的凉风吹入,但男人却没有什么反应。

那本无字书自动翻页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它倒过来从后往前翻,哗啦啦翻到第一页的位置,然后立刻停下,静止不动。

男人朝窗外看去,楼下是自己家的花园,往外一点,是一条供马车行驶的双向车道。

靠近男人房子的这一边人行道宽阔而整洁,铺设着灰色的地砖。路人的五官相比之下更偏立体,属于他记忆中典型的西方人长相。

车道的那边,或者身穿背心或者干脆光膀子的工人和流浪汉匆匆而过,因为他们今天的工作还没有着落。

而若是不能在太阳彻底升于高空前找到一份临时工,那么他们就大概率会陷入“饿肚子、身体虚弱、第二天找不到工作、继续饿肚子、变得更虚弱”的恶性循环,最后被这座城市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男人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窗户的边框,手指搭在窗沿,轻轻敲击着木质的边框,注视着窗外的场景。

毫无疑问,他穿越了。如果他没有进入某一个“楚门的世界”的话。

男人看着这个连电灯都没有的、落后的房间,看着窗外生活质量明显落后于前世的环境。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很快闭上。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颤抖了几下。

感受着记忆里不断传来,逐渐越来越强烈的痛感。忽然,他本就微笑的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到最大的弧度,大到上下嘴皮都下意识的张开,露出干净的牙齿。

一瞬间,窗外吹入的风忽然停了,连空气都陷入了寂静。

“哈……”一声笑声从他的嘴中传出。

男人脸上的那个微笑越咧越大、越裂越大,慢慢撕开嘴角,蔓延到耳根。

有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滴在地上,融入木制的地板。

这让他不得不抬手捧住脸,挡住从嘴角到耳根的两条巨大缝隙。他的动作从远处看,看上去更像是“少女怀春”般的娇羞。

木质的地板微微蠕动,有血液滴入的地方裂开几条细缝又缓缓闭合。

“哈……这还真是……”他的喉咙里传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嘻嘻……哈哈哈……”

随着最开始的那声笑声的响起,房间内的笑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

但,这些笑声却不是完全来自他,而更多的是他的周围。

他面前的窗户发出笑声,笑的忍不住颤抖,在笑声中夹杂上了金属摩擦的嘎吱嘎吱声;他身侧的床单和枕头也发出了笑声。它们笑的抱成了一团;他背后花架上的那几朵花开始摆动,它们笑的前仰后合,笑得差点从花盆上翻下去。

墙壁裂开笑脸般的裂缝、地板变得柔软、衣柜内的衣服做出捧腹的动作。

那本无字的书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文字,书写的速度很快,字迹很潦草,显得相当兴奋。

男人没有再压抑,捧着脸,发出声音越来越大的笑声。

他的笑声一出口就融入了空气,顺着空气蔓延到了整座城市。

连这座城市本身也笑了起来。

城市里弥漫着快活的空气。

这笑声回荡在整座城市每个人的心底,却几乎没有人能察觉。

就像是戏剧中没什么存在感的背景音,只要不是音乐的大高潮基本不会有多少人可以注意到。

只是,渐渐地,楼下的行人们脸上一个接着一个的露出了微笑。

他们感觉今天很轻松,觉得今天可能有好事要发生。

在这座城市里,孩童们变得活力满满、行人们变得脚步轻快、就连桥洞下饥寒交迫的流浪汉也在恍惚间感到一股暖流和饱腹感伴随着喜悦从心底冒出,忍不住露出笑容。

在现在十一月底的天气下,整座城市都像是回温了一样。

随着笑声的扩散,男人的脸上开始出现血色、人的感觉不再“干瘪”、身体也渐渐凝实。

良久,男人这才平复下情绪,停止发出笑声,嘴角依旧上扬,不过两边的裂痕却在缓缓愈合。

他在窗沿上摸了一下,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

又看了看脚底,赤着脚走了几步却同样没有一点灰尘。

仔细看来,其实整栋房子都透露着“崭新出厂”的气质。

这时,他才看向桌子上的那本看上去就异常的书。

那本书上现在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黑色的字,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写了整整一本。

不过上面的文字他看不懂。

抬起左手,伸过去,轻轻戳了一下这本书。

这一瞬间,他仿佛跟这本书建立了某种联系。

恍惚间,男人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多出了一些东西。

那是这个世界的一些基本常识和这个世界的语言。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这里是王国利亚斯坦南方的首都瑞恩斯,通用语是利亚斯坦语,这个世界的常识有……。

男人的脑子里每多一个常识,书上的文字就少一点。

等男人彻底学会了这边的语言、大致了解了这个世界表面上的常识,那本黑色封皮的书重新变得几乎空白,只留下第一页稍微留下几个字。

它合拢在桌面上,一动不动,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有种被榨干了的感觉。

男人走过去,拿起书,好奇地看了看封面。

黑色的封面上没有图案,只在正中间写着一个书名。

《癫佬世界旅行指南》

这本不该是他能够理解的文字,但他现在却能看懂了。

“癫佬世界旅行指南?”男人用手摸了摸封面。

质感不算粗糙,他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材料。自己的有点软。

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书很厚,像一本字典,但里面的内容却很少,只有第一页。

【癫佬世界旅行指南:】

【1、请接纳他人的善意并道谢,这是礼貌。】

“嗯……没了?”男人来来回回翻了几下,确认了这的的确确只有这么几个字。“刚刚还有字的就剩这么点了?”

“所以是这就被我榨干了?真是杂鱼呢。”

他脚步轻快的走到床边坐下,把书随手扔到床垫上。

而后他身体往后一靠,躺倒在还算柔软的床上,回想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日子。

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次穿越了。

嗯……如果曾经那些属于“穿越”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穿越了。

准确来说,这是他的第七次人生。但也是目前看来最特殊的一次。

他已经活了六世、死了更是不只六次了。

只不过,曾经的他每次都是从新生的婴儿开始,到18岁的生日当天死去。

在这一次之前,没有例外。

他能感受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完全就是当初第六次人生的那一副。

甚至就连穿越前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东西也被一起送过来了。

他开始思考,思考自己要不要改一个名字。

注意到自己现在明显是在一个类似地球西方中世纪的国家,原本的名字在这种环境下怎么看都显得突兀。

吴朗,这是他曾经的名字,在这一看就偏向西方的世界还是太奇怪了些。

要改吗?

他回想着自己曾经的生活。

毕竟是用了这么久的名字,说不要就不要果然还是有些不习惯……

但……

吴朗的嘴角微不可查的动了动,维持着那个笑脸。

他感受着身侧传来的轻微花香,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嗯,还是改一下吧。

简单地想了想,几个常见的西方名在脑子里划过,却被他一一否定。

“啊,我是个起名废来着的。”吴朗语气有点苦恼却依旧带着微笑的说。

他扭头看向被自己随手扔到床垫上的指南,用手在上面戳了戳,想看看这本会自己动的书能不能帮自己想一个名字。

他将指南拿起,随便翻了翻,

整本书里除了第一页以外依旧空白无字,但他在书封的“著名”处看到了一个名字。

塞缪尔·加弗瑞斯。

“塞缪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很肯定,在之前,这本书上并没有这个名字。

“我吗?”他指了指自己。

“嗯……似乎还蛮好听的?”他想了想。

“也行,那就叫这个名字了,”

想到就做,塞缪尔立刻就从善如流的给自己改了名字。

“很好,从今天开始,我就叫塞缪尔了。”

塞缪尔扭头看了一眼,在打开了一半的衣柜里看到了自己的衣服。视线下移,在自己的床头柜上看到了穿越的前一刻还在口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手机和一个装着无线耳机的耳机盒子。因为习惯了手机支付,塞缪尔当时的口袋里连钱包都没有。

不过这个世界大概也不会存在可以用RMB兑换当地货币的银行就是了,所以问题不大。

嗯……其实他还是挺有钱的来着。

虽然这里的住处从小平房变成了带花园的别墅,但对比一下生存环境,这下其实是光速破产了。

拿起手机,在床头找到一双拖鞋穿上,塞缪尔推开房门,穿着拖鞋在这栋三层联排别墅内转悠了起来。

这是一栋三层的带花园别墅,里面的陈设非常讲究,有不少画和看上去像是古董的装饰物。

装修风格其实不是很符合塞缪尔的喜好,但他打了个哈欠,也懒得调整。

在一楼,有一个摆有多把椅子和伞架的门厅和足够宽敞的大厅,可以直接穿过大厅通往休息室、储藏室、盥洗室、厨房和管家房间。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别墅自带的草坪,很干净,花园相当美丽。塞缪尔总觉得别墅自带的花园是这栋别墅的设计师在设计这栋别墅时最用心的地方。

房屋陈设得体,器物精致,卧室众多,家具足够,整栋房屋一尘不染,让塞缪尔怀疑这栋别墅是在自己穿越的一瞬间才出现的。

最后,他在门口侧面的一面落地镜前停下脚步,看着镜子中反射出的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放在穿越前,这属于不算特别好看但比较耐看的类型,不会显得突出但也不至于被人讨厌。

但是在这个世界,这张脸却显得有点突兀了。

塞缪尔不在乎自己是否突兀,但他并不介意让自己变得更好看一点。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在他眼中其实瑕疵相当明显。

他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用手扶住自己的脸,轻轻一摘。

无声无息的,塞缪尔的脸像面具一样被摘了下来,而原本长着脸的位置却只剩下一片连在一起的、没有五官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是个半成品的假人。

他将手中的“面具”转了个面对着自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伸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看着五官渐渐变得更立体些、更好看些,看着痘印消失、自己的皮肤一点点变得光滑。

也不知道他现在没有眼睛到底是怎么看东西的。

他给自己“捏脸”的幅度越来越大,原本还只是微调的面容逐渐扭曲,五官错位、长出肉芽。

在彻底完成了“捏脸”后,塞缪尔重新将这张“面具”戴在了脸上。

这张脸与身体迅速融合,就连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在自发的进行自适应。

骨骼、内脏、皮肤、肌肉。

很快,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他就已经从原本平平无奇的样子变成了一个五官精致、身材极好的混血帅哥。

看向不远处镜中的自己,塞缪尔满意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