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雪线之下

2025年初冬,大兴安岭的雪,是横着飞的刀片。

王文最后的记忆,是脚下冰层崩裂时那声闷雷般的巨响,以及邓欣在风雪中扭曲的呼喊。失重感只持续了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像一袋破土豆般砸在倾斜的混凝土坡道上,翻滚,碰撞,世界在黑暗中旋转,最后被一股浓烈的铁锈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强行摁停。

“咳……咳咳!”肺里的空气被挤空,王文剧烈咳嗽起来。

头顶,暴风雪的呼啸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冰层重新冻结的“咯咯”声,像巨兽在头顶合拢了嘴巴。完了,退路被封死了。

“清点人数!保持警戒!”邓欣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响起,冷静得不像刚刚坠下十几米深坑的人。她的手电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光束扫过,照出孙胖子扭曲变形的右腿,照出侦察兵老周头上汩汩冒血的伤口,也照出了这个深渊的轮廓。

一个巨大的、近乎垂直的混凝土竖井。井壁粗糙,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某种巨大、深刻的抓痕——那绝不是工具留下的。手电光向下探去,二十米深的井底,隐约可见一排锈蚀的金属门,其中一扇微微敞开,门缝里渗出一种不自然的、黏腻的绿光。

空气死寂,只有伤员的压抑呻吟和滴水声。

王文挣扎着坐起,摸到了身边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借着邓欣手电的余光,他看清了——那是一枚日军的身份铭牌,边缘沾着黑褐色的污渍。正面刻着“山田一郎”,背面,除了部队编号,还有一行用指甲深深抠出的中文,字迹歪斜绝望:

“不要相信光。”

他脊背一凉。

“我们少了三个人。”邓欣清点完毕,声音低沉。十五人的精锐小队,一次失足就折损五分之一。她走到竖井边缘,光束定格在井壁一处斑驳的红漆上,那是日文:“立入禁止危険!”

“找到了,”邓欣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父亲地图上标记的‘峡谷低地’。不过,看来他漏掉了一些细节。”她的手电光移向井壁那些新鲜的、与周围陈旧环境格格不入的电缆和管道接口,“这地方,后来有人‘维护’过。”

孙胖子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王少爷,你老爹信里……到底说没说完,这底下除了‘未竟的事业’,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会喘气的?”

王文没回答。他捏紧了那枚冰冷的铭牌,父亲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手腕的场景再次浮现,那双浑浊眼睛里不是托付,而是……警告。

“深渊之下……不要看……光……”父亲当时是这样断断续续说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谵语。现在,看着井底那幽幽的绿光,他忽然明白了。

邓欣检查了所剩无几的装备,果断下令:“老周处理伤口,胖子,你的腿必须固定。其他人,检查武器和剩余给养。我们只有一条路。”她看向那扇透出绿光的门。

“头儿,信号全无,GPS是摆设,我们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一个年轻的雇佣兵忍不住低吼,恐惧在压抑中蔓延。

“我们知道。”邓欣打断他,声音像脚下的混凝土一样冷硬,“我们在1945年关东军溃败时,没能彻底炸毁某分部深处。而我们头上,”她指了指被封死的冰裂缝,“是零下四十度、能把尸体冻成琥珀的大兴安岭。所以,问题很简单:是上去变成冰雕,还是下去看看,那些还来‘维护’这里的人,到底想隐藏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文脸上。

“王先生,你是雇主。决定权在你。但我要提醒你,你父亲付的定金,只够我们走到‘入口’。”邓欣拍了拍腰间的手枪,“门后面的价码,不一样。”

竖井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吱——嘎——

悠长,刺耳,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生锈的轨道上被缓缓拖动。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手电光束齐齐指向声音来源——那扇透出绿光的门。绿光,似乎微微摇曳了一下。

王文感到铭牌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想起铭牌背后的字,想起父亲眼中的恐惧。

“下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干涩,但坚定,“我爸没说完的话,我得去听完。”

邓欣点了点头,第一个将绳索扣在井壁残留的锈蚀钢缆上。

“检查夜视仪。子弹上膛。记住,”她下滑前,最后说,“在这里,任何能动的、发光的东西,默认是敌人。包括……”

她看了一眼那诡异的绿光。

“包括你觉得不可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