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对面看台的角落,背着光,侧脸线条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淡金。
白色短袖,深蓝色校服裙,马尾辫随着她转头和身边女伴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十六岁的夏凤熙,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被末世风霜侵蚀的明亮与柔软,鼻尖微微皱着,似乎在抱怨天气太热。
梁邱逸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带来一阵眩晕的灼热,但转瞬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这么近。
又那么远。
“听说成绩还好,就是不太爱说话。”周凯还在喋喋不休,用手肘撞他,“欸,你不是号称年级情圣吗?敢不敢去要个联系方式?”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哄笑声尖锐地钻进耳朵。
梁邱逸猛地站起身。塑料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附近几排的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对面看台上的夏凤熙。
她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视线扫了过来,带着些许困惑和被打扰的不悦,与梁邱逸的目光隔空相触。
只有一秒,或许更短。
她很快转回头,继续和女伴说话,侧影疏离。
但那一秒,对梁邱逸而言,像被冻结了。
不是前世的依恋与痛楚,不是重逢的狂喜。那眼神里只有纯粹的陌生,以及一丝被打扰时自然而然的、轻微的排斥。
黑暗烙印的低语在此时变得清晰起来,像冰水注入耳道:【看,这就是代价。你不再属于这里。你与她,已是两个世界。】
“喂,梁邱逸,你干嘛?开个玩笑而已……”周凯的声音拉回他的神志。
梁邱逸低头,发现自己攥着可乐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铝罐微微变形,冰凉的液体渗出,湿了满手。
他松开手,罐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棕色的泡沫汩汩流出,漫过水泥地缝隙。
“不舒服。”他哑声说,声音干涩得厉害,“先走了。”
他没再看任何人,也没看夏凤熙的方向,转身穿过看台,推开体育馆厚重的侧门。
热浪混杂着操场塑胶跑道的气味涌来。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身后体育馆的喧嚣被门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他走到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抵住额头,试图压下脑海里翻腾的、属于两个时代的记忆碎片——末世第三年废墟中她递来半瓶水的颤抖的手、黑暗中相互依偎取暖时细微的呼吸声、最后时刻她泪水灼热的温度……与刚才那冷淡陌生的一瞥,反复切割、重叠。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水雾在夏日傍晚的空气中显形,又迅速消散。
灵魂深处的寒意更加汹涌了。
那不是体感温度,是一种存在的、被剥离的冷。阳光照在身上,皮肤能感到温暖,但内在的某个部分,仿佛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死亡深渊,再也暖不回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年轻却微微颤抖的手指。
三天。只剩三天。
他必须找到她,保护她。但以什么身份?一个陌生的、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同校男生?
直接告诉她末世将至?她会相信吗?还是像看疯子一样看他,甚至报警?
在“运气剥夺”和“人心背离”的诅咒下,后者的可能性无限大。
他需要计划。需要资源。需要……一个能接近她、且不被立刻排斥的理由。
梁邱逸撑着树干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夏凤熙应该还没出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向校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与周围鲜活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学生们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着从他身边经过,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透过水传来。
几个女生抱着书走过,好奇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加快脚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排斥。】低语再次响起。
梁邱逸面无表情地走出校门。街道上车水马龙,小贩在叫卖,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一切都充满了末日降临前最后的热闹与无知。
他拐进一条小巷,在杂货店用身上最后的零钱买了一份最便宜的市区地图,一支笔,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然后,他走到附近公园僻静的长椅上,摊开地图。
记忆在复苏。关于这座城市,关于末世初期那些混乱的“安全点”和“死亡区”。
他用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城西物流园(初期物资丰富但争夺惨烈)、城南老自来水厂(有独立水源但地势低洼)、北郊山区入口(易于防守但资源匮乏)……
最后,他的笔尖悬在了一个地方——东郊,临近城乡结合部,那个前世记忆中似乎挺过了最初混乱,后来被一个小型幸存者团体占据的旧农机站。
位置相对偏僻,有围墙,有仓库,附近还有一小片荒废的菜地和一口深井。
也许……那里可以成为最初的据点。
但首先,他需要钱。需要物资。需要交通工具。还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在灾难发生前,把夏凤熙带到那里。
时间,像指间沙一样飞速流逝。
夜幕开始降临,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梁邱逸合上笔记本,将它和地图仔细收好。体内的寒意随着夜色加深而愈加明显,甚至让他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已经开始。
夏凤熙应该就在其中某一扇窗户后面。
“等我。”他无声地说,语气低沉而坚定,仿佛在与体内那试图吞噬他的冰冷黑暗对抗,“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你将用怎样的眼光看我……”
他转身,走入渐浓的夜色中,单薄的校服身影很快被城市的霓虹吞没。
灵魂烙印的寒意如影随形,像是永恒的枷锁。
而倒计时的钟表,在他脑海深处,滴答作响,冷漠无情。
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