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间铺面

临时经营许可证到手后的第七天,程至良已经将红星街一带跑遍了五遍。

寻找店面远比他想象中困难。1980年的A市,房屋绝大多数属于国有或集体所有,私人产权房凤毛麟角,且几乎不公开出租或出售。街道两侧的铺面,不是国营商店、供销社,就是集体所有的饭店、修理铺,几乎没有空置的。

“至良哥,东头那家杂货铺旁边,好像有间空屋。”赵红梅午休时跑来,气喘吁吁地说,“我问了隔壁的大娘,说是房管所的房子,原先租给一个修鞋的,上个月人回老家了,就一直空着。”

程至良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空屋位于红星街中段的一个拐角,位置不错,人流集中。但房子很破旧:门板歪斜,窗户玻璃碎了两块,里面堆满杂物,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

“这...能行吗?”赵红梅看着屋里的景象,有些迟疑。

程至良却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心里快速盘算着。房子面积大约二十平米,对于起步阶段足够了。位置是黄金地段,靠近公交站和菜市场。破旧不是问题,反而可能是机会——正因为破,租金才可能便宜,房管所才可能愿意租给他这个个体户。

“红梅,你知道房管所在哪儿吗?”程至良问。

“知道,就在前面两条街。”

“走,我们去问问。”

房管所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里面光线昏暗,几张老旧办公桌后坐着几个办事员,正在喝茶看报。

程至良走到一个中年女办事员桌前:“同志您好,我想问问红星街78号那间空屋,能租吗?”

女办事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租?你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我没有单位。”程至良如实说,“我是个个体经营者,刚拿到工商的临时许可证,想租个店面做点小生意。”

“个体户?”女办事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房子不租给个人。”

“同志,政策不是允许个体经营了吗?”程至良试图争取。

“政策是政策,规定是规定。”女办事员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房子只租给国营或集体单位。下一个。”

程至良还想说什么,赵红梅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至良哥,先出去再说。”

走出房管所,程至良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拿到了工商许可,却卡在了房管所这一关。

“现在怎么办?”赵红梅问。

程至良沉思片刻:“政策刚放开,下面办事的人观念还没转过来。我们不能硬来,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熟人,或者...”程至良想起2026年创业时学到的另一课:有时候,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红梅,你在国营饭店工作,认识的人多。你想想,有没有谁可能跟房管所的人说得上话?”

赵红梅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们饭店的刘副经理,他爱人的弟弟好像在房管所工作,是个小领导。刘副经理挺爱吃咱们的米线,有时候还让我帮他带呢。”

“太好了!”程至良一拍手,“红梅,能不能请刘副经理帮个忙?当然,我们不能让人白帮忙。”

“我试试看。”赵红梅点点头,“今天下班我就去找刘副经理说说。”

晚上七点,国营饭店的后厨已经收拾干净。赵红梅敲响了副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

刘副经理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戴着眼镜看一份文件。见是赵红梅,他露出笑容:“是小赵啊,有事?”

“刘经理,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赵红梅有些紧张。

“坐下说。”

赵红梅把程至良想租店面但被房管所拒绝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程至良同志手艺真的很好,现在每天在咱们后院摆摊,好多顾客都是冲着他来的。如果能有个正经店面,肯定能把生意做得更好,也能给国家交更多税。”

刘副经理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小程的手艺我尝过,确实不错。不过,房管所那边有他们的规定,不好办啊。”

“刘经理,我们知道让您为难了。”赵红梅赶紧说,“程至良说了,如果您能帮忙牵个线,他愿意付正常的租金,还可以...还可以给房管所那位同志一点‘辛苦费’。”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刘副经理听懂了。他沉思了一会儿,道:“这样吧,明天晚上,我让我小舅子来饭店吃饭,你让小程准备几道拿手菜。到时候,我帮着说说。成不成,就看小程自己的造化了。”

“谢谢刘经理!”赵红梅连连鞠躬。

“先别谢。”刘副经理摆摆手,“小赵啊,你们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现在这形势...还是要谨慎。树大招风,明白吗?”

“明白,明白。”

第二天下午,程至良提前收摊,开始精心准备晚餐。他知道,这顿饭可能决定他能否在1980年迈出创业的关键一步。

食材有限,他必须用有限的材料做出惊艳的效果。除了招牌的辣子鸡米线,他还准备了几道菜:一道红油鸡丝,用鸡胸肉手撕成丝,淋上特制的红油和花椒油,撒上炒熟的白芝麻;一道蒜泥白肉,选用五花三层的猪肉,煮熟后切得薄如纸片,配上调制的蒜泥酱汁;一道开水白菜——这是他最费心思的,用鸡骨架和仅能找到的一点火腿熬制清汤,白菜只取最嫩的菜心,在清汤中焯熟,看似清淡,实则鲜美无比;最后是一道红糖糍粑,用糯米粉自制,煎至外脆里糯,淋上红糖浆。

晚上六点半,刘副经理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到饭店后院的小包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

“这位是房管所的王建国同志。”刘副经理介绍,“建国,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程,程至良。”

“王同志您好。”程至良恭敬地招呼。

王建国点点头,目光在简陋的小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至良身上:“听姐夫说你手艺不错。”

“您过奖了,就是些家常菜。”程至良谦虚道,“菜已经准备好了,您请坐。”

第一道上的就是开水白菜。王建国看着清汤里漂浮的几片白菜心,表情有些失望:“就这?”

“您尝尝。”程至良微笑道。

王建国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下一秒,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又仔细品了品,才缓缓咽下。

“这汤...”王建国看向程至良,“怎么做的?”

“用鸡骨架和火腿吊了六个小时,中间换了三次料,最后用肉蓉扫了三次汤,才得到这么一碗清汤。”程至良解释道,“白菜只取最嫩的菜心,在汤里快速焯熟,保持脆甜。”

王建国没说话,又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几道菜,每一道都让王建国和刘副经理赞不绝口。红油鸡丝的麻辣鲜香,蒜泥白肉的肥而不腻,辣子鸡米线的浓郁过瘾,红糖糍粑的甜糯可口...

“小程啊,”酒过三巡,刘副经理开口了,“建国是我亲小舅子,不是外人。你今天请这顿饭的意思,我明白。但有些话,咱们得说在前头。”

程至良立刻正色:“刘经理您说。”

“红星街78号那间房,按现在的规定,确实不能租给个人。”刘副经理说,“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你们个体户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建国这边,可以想想办法...”

王建国接过话头:“办法不是没有,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那房子很破,要修葺的话得花不少钱。房管所没有这笔预算,租给你,修房子的钱得你自己出。”

“这个没问题。”程至良立刻说,“我可以自己修。”

“第二,”王建国顿了顿,“租金不能按私人租金的价算。得走个形式,名义上是租给‘红星街饮食服务小组’,一个集体单位。但实际上,就是你个人经营。租金每月十五块,先交三个月押金,租期暂定一年。一年后看政策再续。”

程至良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每月十五块租金,在1980年不算便宜,但考虑到那个位置,绝对物超所值。押金四十五块,加上修房子的费用,他手头的资金就紧张了。但机会难得...

“我愿意租。”程至良毫不犹豫地说,“感谢王同志、刘经理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合法经营,保证卫生,按时交租。”

王建国点点头:“行,那明天你来房管所办手续。记住,对外就说你是‘红星街饮食服务小组’的负责人,小组是群众自发组织的,为街道居民服务。明白吗?”

“明白。”

刘副经理拍拍程至良的肩膀:“小程,好好干。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只要东西好,服务好,总会有出路。”

“谢谢刘经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送走刘副经理和王建国,程至良长长舒了口气。赵红梅从厨房走出来,关切地问:“至良哥,谈成了吗?”

“成了。”程至良脸上露出笑容,“不过,我们手头的钱可能不够了。”

他清点了一下这一个多月的收入。除去还给王婶的本金、日常开销和购买食材的成本,现在手头还有一百二十块钱。押金四十五块,剩下七十五块。修房子至少得三四十块,还要留一部分做流动资金...

“红梅,明天开始,我们得加班了。”程至良说,“早上五点出摊,晚上八点收摊。争取在搬进新店面之前,多攒点钱。”

“没问题!”赵红梅干劲十足,“对了,我妈说她认识一个泥瓦匠,手艺好,收费也公道。修房子的事可以找他。”

“太好了。红梅,还有一件事。”程至良认真地看着她,“等店面开起来,光靠我们俩肯定忙不过来。我想正式雇你,还有王婶。工资按之前说的,你每月四十,王婶三十。另外,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奖金,根据表现发放。”

赵红梅愣住了:“至良哥,这...这太多了。”

“不多。”程至良摇头,“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这家店未来的骨干。而且,这只是开始。等生意做大了,我还要雇更多人,开分店...红梅,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干吗?”

赵红梅看着程至良明亮的眼睛,心跳莫名加快。她用力点头:“我愿意!”

三天后,程至良拿到了租房合同——虽然是一份名义上租给“集体单位”的特殊合同。他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租金,拿到了钥匙。

泥瓦匠李师傅来看过房子后,给出了修葺方案:重新粉刷墙壁,修补地面,更换门窗,搭一个简易的厨房操作间,再做一个招牌。全部费用估计三十五块左右。

“李师傅,钱我可能得分两次付。”程至良有些不好意思,“先付二十块,等完工验收后再付剩下的十五块。”

李师傅是个憨厚的中年人,摆摆手:“没事,王婶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不过材料你得自己买,我开单子给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程至良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清晨出摊卖米线,上午采购食材和建材,下午监督修葺工程,晚上继续出摊。

赵红梅和王婶也全力帮忙。王婶负责白天监工和做饭,赵红梅下班后就过来帮忙收拾。三个人常常忙到深夜,但看着破旧的房子一天天变样,都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修葺期间,程至良对店面做了一些符合未来餐饮理念的改进。他让李师傅在厨房操作间砌了一个专门的洗手池,强调“卫生是餐饮的生命线”;在店里规划了明确的就餐动线,避免拥挤;还设计了一个半开放式的厨房,让顾客能看到部分制作过程,增加信任感。

最让他费心思的是招牌。他亲自设计了招牌样式:红底金字,上面是“程至良辣子鸡米线”七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始于1980”。在1980年,这种带有个人品牌意识的招牌极为罕见,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国营第X饭店”“XX小吃店”这样的命名方式。

“至良,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王婶有些担心。

“王婶,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家普通的小吃店。”程至良解释,“我们要做的是品牌。顾客记住的不是‘辣子鸡米线’,而是‘程至良’的辣子鸡米线。将来无论开多少分店,只要看到这个名字,就知道味道有保证。”

王婶似懂非懂,但选择了相信程至良。

半个月后,店面修葺完毕。

崭新的白墙,平整的水泥地,明亮的玻璃窗,整洁的操作间。二十平米的空间被巧妙地分为厨房区、就餐区和收银区,虽然简陋,但干净有序。门口,红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开业前一天晚上,程至良、赵红梅和王婶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

“真不敢相信,”赵红梅喃喃道,“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个堆满杂物的破房子。”

“至良,你做到了。”王婶眼眶有些湿润。

程至良心中感慨万千。从2026年车祸穿越,到在1980年晕倒街头;从借来的三十五块钱,到现在的第一家店面;从工商查处到拿到许可证...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比他之前三十多年的人生都要跌宕起伏。

“明天就要正式开业了。”程至良说,“王婶,红梅,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说这些干啥。”王婶擦擦眼睛,“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个词让程至良心头一暖。在2026年,他的父母早已去世,妻子李静...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她现在怎么样了。而在这个1980年,他孤身一人穿越而来,却意外收获了王婶和赵红梅这样的“家人”。

“对,一家人。”程至良重复道,声音坚定,“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得红红火火。”

第二天,1980年9月18日,“程至良辣子鸡米线店”正式开业。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花篮鞭炮——程至良不想太招摇。早上六点,他打开店门,挂出“营业中”的牌子,点燃煤炉,熬上第一锅鸡汤。

第一锅红油的香气飘出店面时,第一个顾客上门了。

是国营饭店的老李,那位第一个尝过程至良米线的厨师。

“小程,恭喜恭喜!”老李笑呵呵地走进来,“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成!给我来两碗,我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

“好嘞!李师傅您坐,马上就好。”

接着是常来的熟客,街坊邻居,闻香而来的路人...不到八点,店里八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程至良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赵红梅负责招待和收钱,王婶则帮忙洗碗和准备配菜。

“老板娘,你们这店面弄得真干净!”一个中年女顾客赞叹道。

赵红梅脸一红:“我不是老板娘,我是...服务员。”

“都一样,都一样。”女顾客笑道,“小程老板有福气啊,有这么能干的帮手。”

赵红梅的脸更红了,偷偷看了厨房里的程至良一眼。

中午时分,店里迎来了一个小高峰。程至良提前准备的八十份材料全部卖光,还有不少顾客在排队。

“对不起大家,今天的材料卖完了。”程至良不得不出来道歉,“明天我们多准备一些,实在抱歉。”

没买到的顾客虽然失望,但看到程至良诚恳的态度,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小程老板,明天可得给我留两碗啊!”

“一定一定!”

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已经下午两点了。三个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清点收入时,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至良哥,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赵红梅兴奋地问。

“多少?”

“一百零三块五毛!”赵红梅的声音都在颤抖,“扣掉成本,净利润至少有四十块!”

一天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块。在1980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程至良却相对冷静:“今天是因为开业,很多老顾客来捧场。我们不能太乐观。而且,生意太好也会引来麻烦。”

“麻烦?”赵红梅不解。

程至良望向店外。街对面,几个穿着同样蓝色工装的人正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人,程至良认识——是附近一家国营面馆的负责人。

“同行是冤家。”程至良轻声说,“我们的生意这么好,肯定会有人眼红。红梅,王婶,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卫生、质量、服务,一点都不能出错。给任何人抓到把柄的机会。”

王婶点头:“至良说得对。咱们刚起步,要稳扎稳打。”

赵红梅也冷静下来:“我明白了。”

程至良走到门口,看着“程至良辣子鸡米线店”的招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正踏上了这条创业之路。前方等待他的,不仅仅是客似云来的红火,还有无数未知的挑战和风险。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有对美食的执着,有王婶和赵红梅这样的伙伴,更有这个沸腾年代赋予每个人的无限可能。

“明天,”程至良转身,对两人说,“我们试试推出新品。”

“新品?”

“对。我想做一道‘酸菜辣子鸡米线’,还有一道‘清汤鸡丝米线’,给不吃辣的顾客选择。”程至良眼中闪着光,“我们不能只有一道招牌菜。要不断推陈出新,才能留住顾客,保持竞争力。”

赵红梅和王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佩和信任。

这个从未来而来的年轻人,不仅有一手好厨艺,更有他们从未见过的远见和魄力。

跟着他,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夜幕降临,红星街渐渐安静下来。“程至良辣子鸡米线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这光虽然微弱,却仿佛预示着一个传奇的开始。

而在不远处,几个人影在暗处窃窃私语。

“一天卖一百多块?这还得了!”

“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他这么干下去...”

“别急,我有主意...”

风,不知何时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