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凶宅单

江南市建筑学院,答辩室里的空调开得跟太平间似的。

王教授扶了扶眼镜,那眼神就跟菜市场挑排骨似的——总觉得你这块太规整,不太像自然生长的。

“沈青舟啊,你这个‘老旧小区风环境模拟’……”他咂了下嘴,“数据是漂亮,问题是太漂亮了吧?这风速概率分布,教科书都没你画得标准。”

沈青舟站在台上,身上那件白衬衫皱得有点惨——昨晚洗了挂阳台,结果半夜下雨,他迷迷糊糊收回来又忘了熨。领子那块尤其明显,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

他抬了抬眼:“气象台三年实测数据,外加我在春风里小区蹲了半年。三个监测点,设备是学院报废库里翻出来的,耗材钱还是从饭卡里省出来的。图表是CFD跑出来和实际数据对的,误差范围在报告第27页。”

底下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年监测?”周明在评委席边上笑了一声。这人研二,王教授带的,也是沈青舟前女友现在的男朋友。“本科阶段搞这么大阵仗,经费哪来的?该不会……”

他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沈青舟没搭理,直接切了下一页ppt。银行流水(余额惨不忍睹)、设备租赁合同(条款抠得比毕业论文还细)、物业盖章的破纸(边缘都磨毛了)、还有几十页手写记录——字迹从工整到飞起,能看出是不同时间写的,有几页还沾着疑似泡面汤的油渍。

“设备是求实验员师姐从仓库底翻的,监测点是我给保安大爷送了两个月早点换来的。”他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这半年凡是没课的日子,我基本都在那个小区蹲着。哦对了,上个月流感,我一边量体温一边记数据,那张表可能有点抖。”

周明脸上的笑有点僵。

王教授眉头皱起来了,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数据先放一边。关键是方向——咱们课题组现在主攻商业体低碳优化,要的是能快速落地的项目。院里正在争取龙腾集团的课题,你这个老旧小区改造……不太贴啊。”

“龙腾那个项目的初版数据,有一部分是我处理的。”沈青舟忽然说,“上星期您让我跑的那批CFD模拟,参数设置有系统性偏差,可能导致最终结果偏离30%以上。修改建议我发您邮箱了,周四晚上十一点半。”

会议室突然就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王教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周明“噌”地站起来:“沈青舟你——”

“我只是汇报事实。”沈青舟把激光笔放在讲台上,金属外壳磕出一声轻响,“如果课题不合格,直接给不通过就行。如果希望我别提数据问题……也麻烦直说。”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王教授,没往周明那边瞟。

一个小时后,沈青舟走出学院大楼。毕业证和学位证被“暂时搁置,需要进一步审议”。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但他觉得背后发凉。

手机震了,是妈。

“青舟啊……”那头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你爸……你爸刚才晕倒了,医院说是脑溢血……要马上手术,押金就要五万……妈把存折都翻遍了……”

沈青舟手指捏紧了手机外壳。

“铺子三个月没交租了,房东前天来贴了单子……青舟,妈真没办法了……”

“没事,钱我想办法。”他嗓子有点紧,“哪家医院?我现在过来。”

挂掉电话,微信班级群的小红点已经99+。他点开,手指滑了几下。

陈雪发了几张照片:海水蓝得不真实,她穿着条大红裙子靠在周明身上。配文是:“对的人,会带你看遍世界。”

下面有人问:“周少带我们雪姐去哪浪了?”

陈雪回得很快:“马尔代夫呀。某人非要来,说这海的颜色像我眼睛~”

有人@他:“@沈青舟学霸工作找咋样了?听说答辩不太顺?”

陈雪几乎是秒回:“咱们沈学霸眼光高呢,普通设计院哪入得了眼,估计等着住建部直接调令吧!”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和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沈青舟面无表情地划掉群聊,点开微信钱包:327.46。通讯录从A翻到Z,指尖在几个名字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黄昏的时候,他回了“青舟堂”。

铺子缩在老城区一个拐角,招牌漆掉得差不多了,“舟”字只剩半边。木门推开时发出那种老骨头似的吱呀声,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涌出来——像打开了一口很多年没动的棺材。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穿长衫的老爷子拿着罗盘,旁边站着几个戴安全帽的洋人。底下有行小字,褪色得勉强能认:“民国廿四年沈氏为怡和纱厂堪舆定址留影。”

那是他曾爷爷。

罗盘传到爷爷,爷爷传给父亲沈怀古。可父亲这人……怎么说呢,一辈子活得像个散仙。铺子开着,正经风水生意没接几单,倒是收了一屋子破书旧物件。沈青舟考上建筑系那年,父亲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儿子,好好学洋人的玩意儿,这行……早没人信啦。”

可他自己,却一辈子没跨出过这铺子。

沈青舟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那面祖传罗盘躺在里面:紫檀木的盘面磨得发亮,天池里的磁针早就锈死了,密密麻麻的刻度像某种神秘的电路图。

他伸手去拿——

嗡。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顺着指尖麻了一下。

沈青舟手一抖,罗盘差点脱手。定睛再看,磁针依旧死气沉沉地指着南方,一动不动。

幻听了?他皱眉,把罗盘放回去。

手机又震。这次是条陌生短信:

“枫林别墅18号,凶宅勘测。定金五万,尾款十万。敢不敢接?”

后面附了地址和电话。没称呼没落款,硬邦邦的。

枫林别墅……论坛上的都市传说他能背出来:一家三口自杀,后来租客不是发疯就是出事,连探灵主播去了都连滚爬爬出来的地方。

定金五万。

父亲的医药费、铺子的欠租、母亲通红的眼眶……像几根绳子同时勒在脖子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拉开抽屉,拿起那面罗盘。紫檀木的触感温润冰凉,边缘被几代人摩挲得光滑如玉。

回复:“接。明晚九点。”

发送。

窗外天色暗得很快,闷雷在云层里滚。远处有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里坐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盯着手机上的直播软件界面——画面还是黑的,标题已经打好了:“最强凶宅实测!年轻风水师深夜独闯鬼屋!”

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对旁边调试设备的小伙子说:“镜头都藏好了?明晚可得拍清楚点……我就想看看,这种高材生吓尿裤子是什么样。”

二楼窗台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墙砖缝隙里,微型摄像头的红灯在昏暗光线里,很轻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