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决赛的号角

黄昏的光线从出租屋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狭窄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飞舞，像某种微型宇宙的星群。

兰海洋坐在床边，背包放在腿上，拉链敞开着。五沓钞票整齐地码在里面，粉红色的边缘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沓的封条。

银行封条，还没拆。

五万块。

几个小时前，这些钱还属于一个叫周明的大学老师，一个痴迷游戏设定的物理学者。现在，它们属于他了。

不，不是属于他。是暂时经过他，流向医院、流向债务、流向那个叫李响的年轻人的未来。

他抽出一沓，拆开封条，数出一万五。这是李响后续治疗费的预估数。剩下的三万五，两万还给刘慧，一万五留着——应急，或者，也许还有别的用。

他把一万五重新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背包夹层。剩下的三万五，他犹豫了一下，没放回去，而是塞进了床垫底下。老旧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

做完这些，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左小腿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劣质治疗药水的效果好得出奇，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但精神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刘慧发来的微信：“文件送到了？”

“送到了。赵总很满意，还给了车马费。”他打字回复。

“多少？”

“没看。”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兰海洋点开，刘慧的声音带着笑意：“赵总出手一向大方，估计不少于两千。你自己留着吧，算额外奖励。”

兰海洋没回，只是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刘慧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两点，法院还有个文件要送。这次是去省高院，在城东新区，比较远，但提成高，一百。能跑吗？”

“能。”

“好，具体资料明天早上给你。”

对话结束。

兰海洋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噪音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游戏里刀剑碰撞的铿锵，技能释放的嗡鸣，还有对手倒下的闷响。

二十连胜。

排名712。

明天是预选赛最后一天，他要保持在前一千，拿到黑市赊账的二十枚时光徽章。然后，如果能打进前一百，甚至前十……

不，别想那么远。

先想眼前。

他坐起来，重新戴上神经连接头盔。

【正在连接《新纪元传奇》……】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玩家“逆风”。】

光芒。

新手村的喧嚣瞬间包裹了他。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技能音效、铁匠铺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他先检查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来自系统：

【恭喜您在“跨服竞技场预选赛”中取得二十连胜！】

【奖励：银币x500，称号“初露锋芒”】

【称号效果：全属性+1，持续24小时】

五百银币，不多不少。称号的属性加成聊胜于无，但至少是个鼓励。

他装备上称号，然后打开拍卖行。

早上挂上去的【狼王利齿】和【破损的皮甲】已经卖出去了。狼王利齿卖了48银币，皮甲卖了9银币，扣除手续费，净收入55银币。

加上系统奖励的500银币，他现在总共有3金55银。

换算成现实货币，大约一百七十多块。

太少了。

他关掉拍卖行，看向好友列表。

雨师在线。

他发了条私聊：“在？”

很快回复：“在。李响那边我刚去看过，情况稳定。你怎么样？”

“还好。竞技场最后一天，准备冲排名。”

“加油。对了，”雨师说，“你昨天问我的事，我查了。那个‘考古学家’周明，在学术界有点名气，主攻凝聚态物理，但私底下是个狂热的游戏文化研究者。他发表过几篇关于‘虚拟物品现实对应性’的论文，不过都被主流期刊拒了，说太玄学。”

“他靠谱吗？”兰海洋问。

“学术上靠谱，但研究方向……有点边缘。”雨师说，“他愿意花五万买你的宝石，要么是真心想研究，要么是另有所图。你小心点。”

“知道了。”

“另外，”雨师停顿了一下，“黑市那边我打听了。赊账给你的那个‘暗影商人’，背后是‘皇朝’公会的人。”

皇朝公会。

兰海洋知道这个公会。服务器里最大的几个公会之一，以财大气粗和手段强硬著称。会长“皇朝丶天子”是个人民币战士，据说现实里是某个富二代。

“皇朝的人为什么做黑市生意？”他问。

“洗钱。”雨师说得很直接，“游戏币和现实货币的兑换有官方渠道，但手续费高，而且有额度限制。黑市可以绕过这些，把现实里的钱洗成游戏里的资源，或者反过来。皇朝养着几个打金工作室，也需要销赃渠道。”

“明白了。”

“所以你和他们交易，要格外小心。”雨师说，“皇朝的人做事没有底线，如果觉得你有价值，他们会拉拢你。如果觉得你威胁到他们，他们会不择手段打压你。”

“嗯。”

“还有一件事。”雨师发来一个链接，“这是竞技场目前的排名分析贴，你看看。”

兰海洋点开链接。

帖子是某个数据分析师写的，详细列出了目前排名前一千的玩家信息：职业、等级、装备评分、胜率、常用战术等等。

他的ID“逆风”也在里面，排在第712位。分析师给的评价是：“操作细腻，意识优秀，装备一般。擅长以弱胜强，但对阵高爆发职业时略显吃力。预测最终排名：500-800名。”

下面有不少回复：

“这个逆风到底什么来头？突然冒出来的。”

“看他打法不像新手，可能是某个大佬的小号。”

“装备太差了，能打到这个排名已经很厉害了。”

“明天决赛日，估计要被那些人民币战士吊打。”

兰海洋关掉帖子。

分析师说得对，他装备太差。绿色装备在前期还能凑合，越到后期越吃亏。那些排名前几百的玩家，至少有一半穿着蓝装，甚至紫装。

属性差距是硬伤。

他打开背包，看着那3金55银。

这点钱，连一件像样的蓝装都买不起。

除非……

他看向竞技场商店。

预选赛积分可以兑换装备和材料。他现在的积分是66，可以兑换一把蓝色品质的双手剑，需要80积分。

还差14分。

明天十场比赛，如果全胜，能拿30分。那就够换那把剑了。

但前提是全胜。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商店界面。

先不想那么远。

现在是晚上七点，竞技场夜间场已经开放。他还可以打几场，稳固排名。

匹配，开始。

第一场，对手是个法师，等级22，装备蓝绿混搭。地图是图书馆，书架林立，视野受限。

法师开场就躲到书架后面，开始吟唱暴风雪。

兰海洋没有贸然冲进去，而是绕着书架外围移动，利用“路线感”预判法师的走位。三十秒后，他成功绕到法师身后，一套连招带走。

【胜利！积分+3，当前积分：69】

第二场，对手是个猎人，带宠物豹子。地图是草原，一马平川，对猎人有利。

猎人开场就拉开距离，宠物扑上来缠斗。兰海洋先杀宠物，再追猎人。猎人风筝得很熟练，但兰海洋的“路线感”能预判他的移动轨迹，最终在追了半分钟后近身击杀。

【胜利！积分+3，当前积分：72】

第三场，对手是个圣骑士，又是那个职业。但这次等级更高，26级，装备全套蓝装。

地图是教堂，空间狭小，不利于游走。

圣骑士开场就给自己套了圣盾，然后慢悠悠走过来，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姿态。

兰海洋这次没选择磨血。

他直接冲锋，不是冲着圣骑士本人，是冲着他脚下的地板。

教堂的地板是石质的，但有缝隙。冲锋的冲击力让几块石板松动了一下，圣骑士没站稳，踉跄了半步。

就这半步，圣盾的持续时间到了。

兰海洋等的就是这一刻。

重击！平A！盾牌猛击！

圣骑士想加血，但兰海洋的剑像毒蛇一样缠着他，根本不给他施法时间。三十秒后，圣骑士血条见底。

【胜利！积分+3，当前积分：75】

三连胜。

排名升到698。

退出竞技场时，周围玩家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敬畏。

“又赢了……”

“这都二十三连胜了吧？”

“装备那么差，怎么做到的？”

“肯定开挂了。”

兰海洋没理会，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背包喝了一瓶治疗药水。

虽然没掉血，但精神高度集中很消耗体力。

正准备匹配第四场，私聊响了。

是个陌生ID：皇朝丶天子。

兰海洋皱起眉。

他点开。

“逆风兄弟，在吗？”

很客气的开场。

“在。”

“我是皇朝公会的会长，天子。看了你今天的比赛录像，打得不错。”天子说，“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会？包你装备，带你下本，每月还有固定工资。”

兰海洋沉默了几秒。

“谢谢，但我暂时没打算加公会。”

“别急着拒绝。”天子继续说，“我们公会是服务器前三，资源多，高手也多。你来了，装备直接配蓝装，表现好还能给紫装。工资嘛，看你的贡献，一个月几千块没问题。”

几千块。

如果是一个月前，兰海洋可能会心动。

但现在……

“不用了。”他回复。

那边停顿了一下。

“嫌少？可以谈。”天子说，“你这样的高手，我们很需要。马上要开公会战了，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主T。”

“不是钱的问题。”兰海洋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玩。”

这是实话。

“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天子似乎有点不高兴了，“这游戏，单打独斗没前途。装备、资源、副本，哪样不需要团队？你技术再好，没装备支撑，后期也是被人碾压。”

“谢谢提醒。”

“行吧。”天子的语气冷了下来，“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不过竞技场决赛，我们公会的人会参加。到时候遇到，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明白。”

对话结束。

兰海洋关掉私聊，继续匹配。

第四场，第五场，第六场……

又是三连胜。

积分来到84，排名冲进前六百。

但第七场，他遇到了硬茬子。

对手ID：影舞，职业刺客，等级25，装备全身蓝装，武器是紫色匕首。

地图：夜幕森林。

倒计时结束，兰海洋出现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月光被茂密的树冠挡住，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能见度极低，五米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刺客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而他是个战士，视野受限是致命弱点。

他站在原地没动，闭上眼睛，听。

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野兽的嚎叫声。

还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在左前方，七米。

他立刻向左翻滚。

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78！

伤害数字跳出来。好高的攻击力，而且附带流血效果，每秒掉10点血，持续5秒。

兰海洋没慌，盾牌护住要害，剑指左前方。

但影舞已经消失了。

潜行。

他再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刺客潜行不是完全隐身，移动时会有极其细微的破风声。普通人听不到，但他送外卖时练出的听力，加上“警觉感”的加成，能捕捉到。

右后方，五米，正在绕背。

他假装没发现，继续面朝左前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米，两米……

就是现在！

他突然转身，盾牌猛击！

砰！

影舞被砸出潜行状态，身体僵直一秒。

兰海洋立刻接上重击+平A。

-102！-47！

但影舞反应极快，僵直结束后立刻后跳，同时扔出一把飞刀。

-33！

飞刀附带减速效果，兰海洋的移动速度降低30%。

影舞拉开距离，再次潜行。

麻烦了。

兰海洋的血量已经降到一半以下，而影舞还有四分之三。而且刺客的爆发技能还没用。

他喝下一瓶治疗药水，生命值缓慢回升。

然后，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朝着一个方向直线冲锋。

这不是乱冲。他根据刚才影舞出现的位置和移动轨迹，预判了对方可能的后撤路线。

冲锋结束的瞬间，他立刻转身，盾牌向后横扫。

铛！

匕首撞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猜对了。

影舞果然在他预判的位置。

这次兰海洋没给他机会。重击！平A！再平A！

影舞想后撤，但减速效果还没结束，动作慢了一拍。

最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156！暴击！

影舞的血条清零。

【胜利！积分+3，当前积分：87】

【当前排名：541】

回到准备区，兰海洋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场太险了。如果预判错误，或者反应慢半秒，倒下的就是他了。

影舞的实力明显比之前的对手高一个档次，操作、意识、装备都是顶级。如果不是地图优势，兰海洋未必能赢。

他看了一眼排名，541。

进前五百了。

但代价是，治疗药水用光了，盾牌耐久掉了三分之一，体力也消耗大半。

他退出竞技场，去铁匠铺修装备。

修装备花了20银币，又买了十瓶治疗药水，花了50银币。钱如流水般花出去，心疼，但必须花。

修完装备，他准备下线休息。明天还有最后十场比赛，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但就在他调出系统菜单时，一条全服公告弹了出来：

【系统公告：跨服竞技场预选赛决赛日将于明日上午10点开启！】

【决赛日规则更新：

1.所有参赛玩家将根据当前积分重新分组，每组1024人，进行单败淘汰赛。

2.每场比赛限时5分钟，超时未分胜负则根据剩余血量判定。

3.决赛日前100名将获得丰厚奖励，前10名更有时光徽章及稀有装备！】【祝各位勇士武运昌隆！】

单败淘汰赛。

也就是说，输一场就出局。

兰海洋盯着公告，手指在虚拟屏幕上滑动。

他的积分87，排名541，应该会被分在中段组。但中段组也是高手云集，像影舞那样的对手可能还有不少。

必须赢。

至少赢到前一百。

他关掉公告，正准备下线，私聊又响了。

这次是雨师。

“看了公告吗？”她问。

“看了。”

“单败淘汰，压力大了。”雨师说，“你现在的排名，大概会在第三或第四组。那些人民币战士和职业玩家基本都在前两组，但第三组也不弱。”

“我知道。”

“需要装备吗？”雨师问，“我仓库里有几件多余的战士蓝装，可以先借你。”

兰海洋犹豫了一下。

借装备，意味着欠人情。

但如果不借，靠现在的绿装去打淘汰赛，胜算很低。

“多少钱？”他问。

“不用钱，借你打完比赛再还我就行。”雨师说，“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

“客气什么。你来仓库区，我交易给你。”

兰海洋传送到仓库区。雨师已经等在那里，一身皮甲，背后长弓，英姿飒爽。

交易窗口弹出，雨师放上去三件装备：

【钢铁壁垒胸甲】（蓝色）

防御+35，力量+8，体质+8

特效：受到攻击时有一定概率触发“钢铁皮肤”，减免10%伤害，持续5秒。

【迅捷之靴】（蓝色）

防御+12，敏捷+10，移动速度+5%

特效：脱离战斗后移动速度提升15%。

【勇士护腕】（蓝色）

防御+18，力量+6，攻击速度+5%

特效：普通攻击有概率触发“英勇打击”，额外造成20%伤害。

全是二十级左右的蓝装，属性比他现在穿的好太多了。

“这些……”兰海洋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用着。”雨师说，“打完比赛记得还我。”

兰海洋点击接受。

三件装备进入背包，他立刻换上。

属性面板焕然一新。生命值从480涨到620，防御从35涨到83，攻击力从22-28变成35-42，还多了攻击速度和移动速度加成。

“谢了。”他说。

“加油。”雨师笑了笑，“打进前一百，请我吃饭。”

“好。”

雨师传送离开。

兰海洋看着自己的新属性，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有一战之力了。

他退出游戏，摘下头盔。

现实时间：晚上九点半。

窗外已经彻底黑透，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起来，在夜空中划出几道光柱。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左腿已经完全恢复，没有任何不适。劣质治疗药水的效果出奇的好，好得甚至有点诡异。

但这不是他现在该想的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总有人在奔波，在挣扎，在为了生活拼命。

就像他一样。

他想起李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父亲微信里那句“药买了”，想起刘慧说“我是在投资我看好的人”。

想起背包里那三万五千块钱。

想起明天上午十点的决赛。

所有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但他不能停，不能乱，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会倒下。

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回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那三万五千块钱。

想了想，又拿出一万，放进背包。

剩下的两万五，他找了个塑料袋包好，塞进墙角的纸箱里，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然后，他躺下，关灯。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

他打开外卖平台，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上午三单外勤，提成六十；下午机场一单，刘慧说车马费自己留着，但还没看是多少。

他掏出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现金，厚厚一沓。

他数了数，两千整。

赵总果然大方。

他把钱和那一万放在一起，总共一万两千六十块。

还差两千九百四十块，才能还清刘慧的两万。

明天下午去省高院送文件，提成一百。加上今天的六十，总共一百六。

杯水车薪。

除非……

除非竞技场打进前十，拿到时光徽章和紫色装备。

或者，再找到一颗光耀宝石。

但系统里已经没有能量点可以提现了。而且“考古学家”周明那边，也不一定还会出高价。

只能一步一步来。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工商局那个挑剔的办事员，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周明看到宝石时狂热的眼神，竞技场里影舞倒下的瞬间……

最后，画面定格在李响脸上。

那个年轻人躺在病床上，说“我会还你的”。

会还的。

兰海洋想。

但前提是，他能撑到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必须休息。

但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邀请。

来自父亲。

他猛地清醒，坐起来，接通。

屏幕里出现父亲的脸。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爸。”

“海洋，还没睡？”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

“刚要睡。你怎么也没睡？”

“刚透析完，睡不着。”父亲笑了笑，“今天感觉好点，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兰海洋看着父亲的脸，喉咙有点发紧。

“药吃了吗？”他问。

“吃了，刚吃的。”父亲说，“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父亲皱眉，“不能总吃面，没营养。买点肉，买点菜，钱不够爸这还有……”

“够。”兰海洋打断他，“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律所，底薪三千，还有提成。”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律所？好单位啊！做什么的？”

“跑腿，送文件。”

“那也好，稳定。”父亲说，“比送外卖强，不用风吹日晒的。”

“嗯。”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海洋，”父亲突然说，“爸这病……治了三年了，钱花了十几万，也没见好。要不……”

“别说了。”兰海洋打断他，“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安心治病。”

“可是……”

“没有可是。”兰海洋的声音很硬，“药不能停，透析不能停。钱我会赚，你好好活着就行。”

父亲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他抹了把脸，点点头：“好，好，爸听你的。”

“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睡。”

视频挂断。

兰海洋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他起床，洗漱，煮面。

七点半，出门。

骑上电瓶车，先去律所。

八点二十，到达鑫源大厦。陈文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要去省高院，这是资料。”陈文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很重要，必须亲手交给立案庭的王法官。他会在办公室等你，十点半之前要到。”

兰海洋接过文件袋：“好。”

“另外，”陈文压低声音，“刘主任让我告诉你，今天下午两点，皇朝集团的人要来律所谈合作。她希望你能在场。”

“皇朝集团？”

“就是那个游戏公会‘皇朝’背后的公司。”陈文说，“他们想委托我们处理一批知识产权纠纷，金额很大。刘主任很重视，让你也参加——毕竟你是玩那个游戏的，可能懂一些。”

兰海洋心里一紧。

皇朝。

天子昨天才找过他，今天皇朝集团就来律所谈合作。是巧合吗？

“我知道了。”他说。

“那你先去吧，路上小心。”陈文拍拍他肩膀。

兰海洋拎着文件袋下楼。

脑子里，“路线感”自动规划出路线：从律所到省高院，全程二十五公里，预计一小时。走环城高速辅路最快，但早高峰可能会堵。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穿过老城区，上高架，再走一段快速路。

电瓶车电量还剩80%，够用。

出发。

上午的交通比预想的顺畅。他一路飞驰，在车流中穿梭，像一条灵活的鱼。脑子里的路线感像一张实时更新的地图，不断提示他哪里拥堵，哪里可以抄近路。

九点四十，他到达省高院。

这是一栋威严的白色建筑，门前有武警站岗，台阶很高。他停好车，拎着文件袋走上台阶。

安检，登记，等。

十点十分，他被带到一个办公室。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官正在看卷宗，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王法官，鑫源律师事务所的文件。”兰海洋递过去。

王法官接过，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行，放这儿吧。告诉刘慧，案子我会尽快安排。”

“谢谢王法官。”

离开高院时，十点二十。

比预计早了十分钟。

他骑车往回赶。

十点五十，回到律所。

刘慧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谈话声。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刘慧，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装，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眼神锐利。

“兰海洋，来得正好。”刘慧招手，“介绍一下，这位是皇朝集团的李总，这位是他们的法务顾问，陈先生。”

“李总好，陈先生好。”兰海洋点头致意。

那个玩打火机的男人——陈先生——抬起头，看了兰海洋一眼，然后笑了：“逆风？”

兰海洋心里一紧。

“你们认识？”刘慧有些意外。

“在游戏里见过。”陈先生站起来，伸出手，“游戏ID‘皇朝丶天子’，真名陈天。没想到在这里遇到，真是缘分。”

兰海洋和他握手。陈天的手很用力，像在试探。

“兰海洋是我们新来的外勤专员。”刘慧说，“听说你们在游戏里是朋友？”

“谈不上朋友。”陈天松开手，坐回沙发，“但逆风兄弟的名头，在我们服务器可是如雷贯耳。二十三连胜，排名前五百，用一套绿装打穿竞技场，厉害。”

刘慧看向兰海洋，眼神里带着询问。

“运气好。”兰海洋说。

“不是运气。”陈天点燃打火机，火焰在他指尖跳跃，“是实力。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操作、意识、预判，都是一流。尤其是预判，准得不像话，像开了挂一样。”

空气突然安静了。

刘慧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误会。”陈天笑了笑，“我是夸他。游戏里高手如云，能打到这个排名，绝对是真本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兰海洋：“逆风兄弟，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皇朝公会？待遇绝对比你在律所跑腿强。”

“陈先生。”刘慧的声音冷了下来，“兰海洋是我们律所的员工，你现在当着我面挖人，不合适吧？”

“刘主任别生气。”陈天熄灭打火机，“我就是随口一问。逆风兄弟这样的高手，在哪都埋没不了。”

他转向兰海洋：“今天下午的决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有信心进前一百吗？”

“尽力。”

“好。”陈天站起来，“那我们不打扰了。刘主任，合作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合同细节我们法务会跟你们对接。”

“慢走。”刘慧也站起来，送客。

陈天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兰海洋说：“对了，决赛里我们公会有三个人进了前一千。一个影舞，排名五百多；一个法神，排名三百多；还有一个是我，排名一百二。希望别太早遇到你。”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刘慧坐回椅子，看着兰海洋：“怎么回事？”

“没什么。”兰海洋说，“游戏里有点过节。”

“只是过节？”刘慧盯着他，“那个陈天，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普通玩家。”

兰海洋沉默。

“我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刘慧说，“但你是律所的员工，代表律所的形象。如果你在游戏里惹了什么麻烦，影响到工作，我会很难做。”

“我明白。”

“明白就好。”刘慧摆摆手，“去忙吧。”

兰海洋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陈天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希望别太早遇到你。”

不是祝福，是警告。

下午的决赛，不会轻松了。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距离决赛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他打开手机，登录游戏论坛。

果然，已经有关于他的帖子了。

标题：“深扒逆风：从外卖员到竞技场黑马，是实力还是外挂？”

点进去，楼主详细列举了他二十三场比赛的录像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操作确实很强，但预判准得离谱，尤其是对刺客潜行位置的判断，几乎百分之百准确。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反应极限，疑似使用外挂或脚本。”

下面跟帖吵成一片：

“楼主酸了？打不过就说挂？”

“逆风的操作我看了，确实牛逼，但说挂就过分了。”

“他装备那么差，能打到前五百，不是挂是什么？”

“皇朝公会的人已经在论坛带节奏了，懂的都懂。”

兰海洋关掉论坛。

外挂？脚本？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是因为现实里送外卖练出来的听力和反应，加上系统赋予的“警觉感”？

没人会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赢。

用胜利堵住所有人的嘴。

十二点整。

他戴上头盔，登录游戏。

决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