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村东头的猎户茅屋里,十六岁的林墨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一张皱巴巴的告示,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半块染血的青色玉佩。这就是父亲林大山留给他全部的东西。
三个月了。林墨摩挲着玉佩,指肚压在那些细密的裂纹上,仿佛还能感受到血渍干涸后的粗粝。三个月前,老猎人追踪一头灵鹿闯入坠仙岭边缘,三天后踉跄归来,把自己关进屋里不吃不喝。第四日清晨,他留下这张告示和灵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里人都说,老林被山岭里的邪物勾了魂。可林墨知道不是——父亲消失前夜,曾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将玉佩塞进他掌心。
“墨儿,记住,永远不要让别人碰你的血。”林大山的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你的灵根……不一样。”
猎户之子哪有什么灵根?青石村十年一度的“仙苗”检测,林墨测了三次,那测灵石一点反应都没有。村里老人摇头,说他是天生的凡人命,连杂灵根都不如。
但父亲却固执地带他一次次去测,直到最后一次,那负责检测的青云宗外门弟子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匆匆在册子上画了个圈,便挥手让他们离开。
林墨将玉佩挂在胸前,深吸一口气。井水的凉气混着山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告示上写着:青云宗外门弟子选拔,三日后于百里外的落霞镇举行。背面是父亲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一行字:
墨儿,去修仙,别回来。
“不回来,也得知道你去了哪儿。”林墨喃喃自语,最后看了一眼茅屋,推门而出。
他没走村口大道,而是绕到后山,沿着猎道直奔坠仙岭。三个月来,他每晚都会梦见父亲在瘴气中狂奔,身后追着看不清的黑影。这画面不是凭空想象——是他灵根的能力。
“怪胎”的能力。
十岁那年,林墨第一次发现。他触摸到父亲用了多年的猎弓,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碎片:父亲拉弓射杀野猪、父亲少年时跟着爷爷学射、甚至这弓还是青冈木时经历的风雨……
后来他才明白,这叫“溯忆”——触摸物体,读取其过去。
这能力时灵时不灵,且每次使用都会让他头疼欲裂。但三个月前,当他第一次触摸这块染血玉佩时,看到的画面让他心脏停跳:
父亲跪在一座崩塌的石殿前,疯狂地用手刨着废墟,十指鲜血淋漓。他从瓦砾中捞出半块玉佩,用匕首划开自己掌心,将血滴在玉佩上。刹那间,玉佩发光,石殿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但林墨牢牢记住了那座石殿的样子——九根断裂的盘龙柱,匾额上三个古篆字:光阴宗。
“坠仙岭……光阴宗……”林墨咬紧牙关,脚步更快。告示可以等,但父亲留下的线索,必须现在查。
坠仙岭距青石村八百里,外围已是生命禁区。
传说五百年前有真仙陨落于此,仙血染青山,从此岭内寸草不生,灵气紊乱如刀。凡人入之则癫,修士进之修为倒退,更有噬魂雾终年不散,连金丹真人都曾饮恨。
林墨停在岭外十里的一处土坡。从这里望去,整座山岭被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雾中偶尔闪过扭曲的影,像是无数张无声呐喊的脸。
他掏出玉佩,正要再次尝试溯忆,却见玉佩上的裂纹中,忽然流淌出一缕极细的金光。
那光像活物,在玉佩表面蜿蜒游走,渐渐勾勒出一枚箭头,指向雾中某处。
林墨心跳如鼓。他想起父亲的话——“你的灵根不一样”。难道这玉佩,能感应到他的溯忆灵根?
犹豫不过三息,他便踏步向前。三年来独自狩猎养成的直觉告诉他,改变命运的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踏入噬魂雾边缘的瞬间,玉佩骤然发烫,金光暴涨,化作一层薄膜覆在他体表。那些能侵蚀神魂的雾气触及金光,竟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小径。
小径由破碎的青石板铺成,两旁是倒塌的仙宫废墟。断裂的玉柱上还能看出精美的云纹,半埋在地里的丹鼎足有三丈高。这里曾是一座恢弘到难以想象的宗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林墨沿着小径快步前行,金光护体下,他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不知走了多久,一座半截埋入土中的古老石碑出现在眼前。
碑上刻着四个血红古篆:
【光阴宗·界】
石碑下方,盘坐着一具身披残破青袍的骸骨。纵然身死道消,那骸骨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周遭三尺,连噬魂雾都不敢靠近。
林墨的目光被骸骨胸前的一行刻字吸引。那字并非刻上去的,而是某种力量直接显化在虚空:
“后世来者,若见此言,吾乃光阴宗末代宗主时逆。宗门因窥视光阴之秘,遭天道反噬,全宗三千六百七十二人,皆被抹去存在。吾以最后寿元,布下此局,留一线生机……”
“唯有溯忆灵根者,可得真传。切记,真仙非仙,天道非道……”
字迹到此中断,仿佛书写者已无力继续。
林墨心神剧震,溯忆灵根!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击碎了他十六年的迷茫。原来,自己的灵根并非废灵根,而是万年难遇的特殊灵根!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骸骨三拜九叩,声音发颤:“弟子林墨,得遇前辈,愿承衣钵。”
话音刚落,那骸骨化作飞灰飘散,唯有右手食指骨上套着的一枚古朴戒指掉落。林墨捡起戒指的瞬间,整个坠仙岭开始崩塌,无数记忆碎片如洪流般涌入他脑海——
那是光阴宗最后的画面。
三千修士盘膝坐于九重大殿,同时结印,试图在时间长河中打捞什么。忽然,天空裂开,一只巨大的眼瞳浮现,冷漠无情,俯瞰众生。只是一眼,所有修士的肉身开始腐朽,像经历了千万年岁月。他们的存在被一点点抹去,亲友的记忆、宗门的典籍、甚至山川地貌都在改变……
最后关头,时逆宗主燃烧生命,将宗门最后的传承压缩进这枚戒指,并设下禁制——只有溯忆灵根者,才能触发。
“原来如此……”林墨跪倒在地,七窍流血,头痛得像要裂开,“所谓光阴劫,是天道在抹杀窥视时间者……”
画面戛然而止。当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坠仙岭外,手中戒指已融入食指,化作一圈淡金色纹路。而他识海中,一部名为《逆时真经》的功法正自动运转,每个字都如星辰般璀璨。
更诡异的是,他脑海中多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青云宗当代宗主,在三日前秘密接见了一个黑袍人。
“光阴宗遗迹有异动,去查。”宗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若有传承者,杀。若无,将遗迹彻底毁去。”
黑袍人领命而去,转身时,露出半张脸——正是今日在藏经阁前扫地的那个驼背老执事!
林墨猛地起身,遍体生寒。他望向百里外的落霞镇,又看看手中的告示,心中再无犹豫。
三日后,青云宗选拔。
究竟是机缘,还是陷阱?
他握紧拳头,光阴珏在怀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爹,你说别回来。”林墨白发在风中飞扬,眼神却亮得吓人,“可儿子偏要回去,把属于你的公道,一寸寸讨回来。”
远处,落霞镇方向,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那是青云宗接引弟子的信号。
林墨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转身,向着那道剑光走去。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影子偶尔扭曲,像是另一个更加古老的灵魂,正从沉睡中缓缓睁眼。